由不治之症到治愈 (由生病到康复的成语)

该文发表1935年的针灸杂志。该文从作者自身的调病过程说起,然后发起关于中医相关理念的探讨。关于中医理论的探讨,或者说关于中医科学性的探讨,并不是近期才有的,早上个世纪,已经有人根据当时的科学前研知识,试图整理出中医的科学性来。遗憾,时至今日,当年的问题,我们仍然无法回答。

由患病说到气化

-----并商榷于费季康先生

卫坦 847号社员

昔年余负笈北平,肄业大学,以操劳过度,遂患劳伤咯血,当时兼有发热,困倦、失眠、遗精等等症状。赴称德国、协和等西医院检查,皆谓是肺劳二期,症象极重,惟长期休养,或能复其原状。嗣就专治劳伤之某中医诊治,则又谓是心肾素亏,肝木失养,以致相火发动,热蒸肺金,于是始有咯血,遗精等等症状。至于治疗之道,惟滋阴清热,即可全愈。当时,余对医理,门外汉也,亦不知中西理论,皆为何如?惟见西医束手无策,中医回生有术,遂欣然从中之说,听其疗治。三月之间,服汤药五十余付,丸药三斤有余,虽余之病象,已归停止,但胸腹瘅闷,总不适然!

由患病说到气化

后值寒假,余归乡里,不知如何,前病又发,症状亦同前述。遍请本地中医治疗,有谓是阳衰,有谓是阴虚,有说病在心肾,有说病在脾胃,众论纷纷,莫衷一是。余以不明医理,亦不知何者是阳,何者是阴,心肾脾胃,皆在何方;更不知谁说为是,谁说为非,不过惟俯首帖耳,听从医者之摆弄而已。二三年中,余病时发时止,时轻时重,共计服汤药四百余付,丸药二三十斤,而其效果,仍然旧惯。由是,余满腹疑问,莫能自释,是余病入膏肓,不可救药?抑是医者非人,不得其治?然总决定主义听天由命,不再服药。

此后,余病又犯,有友人为余介绍某医,善针灸,余以厌药物久矣;并闻有“一针二灸三用药”之谚,以为针灸治病,定获奇效。遂高车驷马,延请某医。某医按余脐之左右,坚硬似铁,便告余曰:“此即病根所在!连针三次,保可告瘥。。。”。余听其谈论滔滔,语气昂昂,以为草莽之中,真有英雄者在!尚自恨时运多乖,相见之晚,使人沉沦苦海,不能早登乐土。第一次,某医在余脐之四角,共刺四火针,眀告余曰:“此四花穴也”(可笑之至,令人喷饭)。二三两次,又在脐之左右,共刺七针。余于某医每次施针之后,即感泻气,一次而气衰,再次而气竭,三次而余形色大坏,几乎仰天长眠,沦入鬼碌。

由患病说到气化

余因饱受医者摆弄,服药刺针,未见效果,遂发愿学医,自利利人。故每于病稍轻之时,即行浏览医药书籍。

始读《本䓍》,见本经所载药品之下,每有“久服轻身益气”或“益气轻身”,或“轻身不饥”,或“轻身延年”等等语句。当时不禁怀疑!气如何行动?如何使人轻身?反观自己,总觉肢体沉重,心胸气闷,究不知气是如何?轻是如何?

嗣读《本草纲目》,见黄精药下,有一段记载,-----“徐铉稽神录云:临川士家一婢,逃入深山中,久之,见野草枝叶可爱,取根食之,久久不饥。夜息大树下,闻草中动,以为虎撄,上树避之,及晓下地,其身歘然凌空而去。若飞鸟然!数岁,家人采薪见之,捕之不得,临绝壁下网围之,俄而腾上山顶。或云,此婢安有仙骨,不过灵药服食尔--”。更是令人不敢置信!人之体重,至少百磅左右。以百磅左右之体重,既无天生羽翼,又无人造飞翅,仅饵食药物,竞能全身轻飘,和现在飞机,并驾齐驱,岂非咄咄怪事!?

虽然余对《本经》所谓“轻身”,《纲目》所载“飞腾”,在阅览当时,怀疑不信!但后看医书所论,营气,卫气,阴气,阳气,此气彼气,种种之气,又复转念,或许人身充满乎气,如同报球内装置轻气一样,能使人“轻身”“飞腾”,亦未可知。自是余对气化,即着着留意!

但考西医之生理解剖各书,只有神经系统,血液循环,淋巴循环等等作用,丝毫不见所谓气化作用。中医各书,虽是专论气化,然时说水火,时论气血;时又谓水化气,火化血,时又论气行血,血载气,七乱八糟,忽此忽彼,仍令人摸不着头脑,寻不见系统。

时至去岁,冬际之末,以家庭多故,事与愿违,余之劳病,遂又大犯。言难息窒,饮食少进,镇日之初是,惟瞑目仰卧而已。家人为余延医,余不信而调治;将欲自治,又无把握,迁延多日,病更沉重。家人见余情况,以为无可挽救,遂安置衣衾棺椁,以便余荣归幽府。时有余之亲戚,劝我服“女儿红”,即药书所谓“红铭”,并谓彼曾经见劳病多人,皆是服此痊愈。余意病已至此,何妨沉舟一试!遂差人觅得“女儿红”半掬(烧灰后半掬),并配为黄芪二两,一次完服。服用之后,身热大作,小便所出,尽是污浊之物。(回想余过去数年,所出之尿,尽是洁白如水,黄色亦未见到,而且,饮一溲一,尿量甚多。

从此,余恍然大悟,始悉余之病根,乃是肾脏积滞,失其机能,此盖中医之所谓肾亏也。至于西医所谓肺痨,盖是指标而言,未尝深究此病根之所在也。)此后,余以甘淡之味,静卧调养,一二日后,身热即退,小便所出,又成深黄之色。时阅月余,忽感头部轻空,若无所有。再十数日是,又是两臂轻空,如头部然。再十数日,心胸气畅,亦成空轻。同时,又觉大小腹部,响动不休,以手置诸中脘一带,还能感觉气流涌涌,直哉奔而下。

由患病说到气化

再过二十余日,腹部两腿,亦是飘轻。此时,余之体重,轻如鸿毛,不知有我手足,亦不知有我头身,甚至连我,亦不知其存在。惟觉全身一气,由下而上,由内而外;复由上而下,由外而内,周身流通,运行不已。若行动起来,则又是飘飘欲飞。由此,始信《本经》所谓“轻身”,《纲目》所载“婢飞”,乃是实有可能,决非古人故事慌言,以欺弄后人也。更信中医所谓“气化”,亦是有据而发,决非西医之专研形迹,所能窥见也。

余因此次病中经历,感到气流,感到轻身,遂又将中西医书,参照阅读。以期得此气化作用之系统理论。研求多日,自觉尚有眉目。今谨述之于下,以供诸师友之讨论。

一、气之本质。

中医书说:“气即是水,水即是气,水能化气,气又能还原于水”,可知此气,并不是空洞之物,超乎物质而独立存在,乃是有源有自,由一种水质变化而成。

中书又说:“血行脉中,气行脉外”,气既是由水而化,“气行脉外”,则此化气之水,亦当流行在血脉之外。

阅西医之解剖学:流行人身组织各部,有血液循环与淋巴循环。淋巴循环乃是特种透明体液,由血液分泌而出。淋巴液之循环,则全在血脉之外。

我们将中西医两说,对照起来,则中医所谓化气之水,当是西医之所谓淋巴液;中医所谓水化之气,又当是淋巴液之活动力也。

二、气之化成

中医书说:“人身之气,生于脐下气海丹田之中,脐下者,水所归宿之地也。此水不自化气,必赖两肾之中,命门真火,蒸动此水,使化为气。此命门真火,谓之水中真阳”。又说:“肾具水火二脏,左肾属水,右肾属火。故在脉象,左尺候水,右尺候火。水之气化,即是此右肾火之作用,此右肾之火,亦谓之命火”。

命门真火,是在两肾之中?抑在右肾之中?我们姑且不论,(暂定是在两肾之中,以下简称肾部);但水之化气,总是此命火之力也。究竟此命门之火,是何物作用?

西医之解剖生理学:谓淋巴液由血液分泌出后,工作完毕,或直接归于血中,或间接由大小各淋巴管,归到左右淋巴总管,皆是经小肠之乳糜管(又谓肠淋巴管)入左淋巴干,与干内之淋巴液合,以归于心脏。至左右淋巴总管之部位,则是起自脐下,终于心脏。

淋巴液总归到淋巴总管;与小肠消化后之营养物,亦归至淋巴总管,此与中医所谓---脐下气海丹田,为水所归宿之地,其理正同。

西理又说,神经系统,主宰人身一切活动,举凡肠胃之不消化饮食,心脏之运行血液,以及其他脏腑肢节之种种作用,无不关乎神经。如此说来,则中医之所谓命火,当是指肾部神经之活动力,而所谓命火化气,又当是指肾部神经之活动力,活动归聚于脐下淋巴液,使发生上行之运动也。

三、气之运行

按中理说:气海丹田,为主生气之根。气既生,上交于肺,谓之呼吸。由肺而行于表,谓之太阳之气,行于半表半里,谓之少阳之气,行于内脏,谓之太阴之气。然此气之所以通行上下,面达内外,又究是何力作用?

再按中理说来:肝主条达,脾主运输,心主宣布,肺主节制,苟有一脏不和,必致气之运行,发生阻障。据此,则气之运行,又是肝脾心肺各脏之作用也。

看西医之生理学:谓淋巴液运动之原动力,有充胀淋巴液之组织,有淋巴液之压力,有因骨格筋之运动,起淋巴管之压迫,有呼吸之际,胸腔内起于阴压之吸引作用等等。西医此论,固属不错,惜其仅说到一部在标之原动力,而其根本主要之原动力,则当以中理所谓肝脾心肺各脏之作用为是。设谓不然,如果各内脏之作用,失其常态,不能运气上升外达,试问西理所谓淋巴液运动之等等原动力,能否独立存在?

我们既肯定气之运行---即淋巴液之活动,是肝脾心肺各脏之作用。然此各脏之作用,又是神经之活动,为其根本之动力,因为生理学说,交感神经系统,专司内脏之作用。说到此际,可谓气之运行,即淋巴液之活动,又原于神经之活动力也。

四、气对神经之关系

前两节我说气之化成,与气之运行----即淋巴液之总活动,皆是神经之活动力,兹将气对神经之关系,亦为说明,俾其两面作用,相得益彰。

本书谓神经系统,有脑髓脊髓及神经。脑神经之大部分,分布于头部,面部,而司其知觉及运动,脊髓神经则分布于人体各部,而司其知觉及运动,至交感神经系统,则专司内脏之作用。总而言之,人身之一切作用,皆是神经系统之活动力也。

然神经系统之活动,又是藉着何种之作用,始能发挥其活动?

西理说:神经系统,固为人身活动之主宰,然其荣养,双端赖血液以供给之。又说:血液循环,专织之间。同血流之中,取出养料,送于各组织内,复由各组织内,取出废料,还送于血液之中。由此说来,则直接荣养神经,发育人生,乃淋巴液之活动力也,换言之,即神经活动力,乃气之作用也。

今将二、三、四节所说,暂作一个结论---即,神经之活动力,化气运气---即活动淋巴液,此气运行----即淋巴液活动,又作用神经,使发生活动力。两者交相活动,而又交相利用,所谓人生过程,即在其互相作用之中,表演而出。

瘰阅东方针灸社所出医书,载有日本医者,指定神经即是中医所谓之气,其说是否?当时我无定见。惟据我病中经历,感得气之流行,由下而上,由内而外,始知神经即气之说,大不可靠!果真神经是气,神经岂能上下内外,流通全身?虽神经密布全身,无处不到,但总是固着人体,决不是流行无定。

由患病说到气化

五、神经、气与血液之关系

中理说:“中焦受气取汁,上奉于心,心火得之,变化为赤,是之谓血”。西理说,“饮食入于肠胃,经消化后,入于血液,归到心脏”。一说血之来,中焦取汁,心火化之;一说血液乃是肠胃消化之营养物。我们且不论血液是兼由心火而化,抑是专由肠胃而化;但总括一句,仍是由于神经之活动力也。因为前节已说,内脏作用,是神经活动主宰之也。

说到血液之运行,亦无论西理说,心脏是血液循环之原动力,能将血液运送全身,亦无论中理说,肝主条达,脾主运输,心主宣布,肺主节制-----再总括一句,亦是由于神经之活动力也。

神经之活动力,化生血液,运行血液,血液运行,又分泌淋巴液于血管之外,各组织之内。同时,淋巴液亦藉神经之活动力,活动起来,变而为气,以行其新陈代谢之作用。此盖中医所谓血以载气也。司人身营养,然血液对各部组织,并不行直接作用。其直接营养者,乃淋巴液也。淋巴液居于血液与组织之间,淋巴液运动起来,变而为气,以荣养神经,发育人生;同时,神经系统又藉碰上淋巴液之活动力---即气力,大显其活动之力,复行制造血液,运行血液。此又盖中医所谓气以导血也。

且淋巴液循环,开始出于血液,织由小大各淋巴管,渐次归于左右淋巴总管,然后复入于心脏附近之静脉管中。明乎淋巴液之出入,则气与血之关系,亦可想见其密切矣。

根据以上所说,可知神经系统,是关连在气血两面。关乎血,能化血,运血;关乎气,能化气,行气。我们人身百病,不外血分气分,然不论血病气病,而神经之力,皆可达到。然则,则针灸之利用神经,以疗百病之原理,亦可不言而喻矣!

我所欲言,已言之矣!现在顺便与费季康先生,再商榷几句话。费先生在15号针灸杂志,发表经气论一篇,根据“近贤香港卢觉愚先生之言曰:生物学家于动物之构成,由于精卵二原子,实则此二者,俱系物质动物,何以能动?此动的力量,不能不归功于超物质之以太(假定名词),此以太属于气的方面,与物质方面之血肉,实处于相对地位-----见英国青年俱乐刊----此谓物质之动,乃被动的,属于气的方面之以太,方是原动力”。特在篇末,说“针治即利用其原动力的气而效宏”。

无疑!费先生认定气是超物质而存在,与人之血肉,实处于相对地位。血内活动,乃是原动力的气之作用。

现在哲学界,最占据优势者,是辩证唯物论。其基本原理:即是“存在决定思维,不是思维决定存在”。我们若将此哲理,换话来说,即是“先有物质存在,然后才发生现象,决不是先有现象,然后才发生物质”,此物质与现象,两者实处在“连属地位”-----即因果地位,不是立于“相对地位”。若要说是两者相对,必须再加条件说明,才可成立。果费先生承认气与血肉,处于相对地位,原动力的气,以动肉身,则此哲理,势必被其打碎,宣告破产。然而,现在一切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仍在此哲理势力之中,未闻出其范围之外。(我对哲学,一窍不通,实不敢挂此抬牌,贻笑同志,此不过借其原理,以作讨论之资料而已。幸祈诸位师友,加以原谅。)

卢先生引生物学家的话,我未窥见全豹,不敢妄谈。仅就费先生根据卢先生所谓“以太,主是原动力”,而说原动力的气,再作进一步商榷。

原动力的气究竟超乎物质,存何在处?如何又附着血肉,以动血肉?其动血肉,又是依如何方式?

每风中医书说“阴虚则无气”“血脱是气脱”“血以载气”等等论法。果如费先生所谓“原动力的气”,则中书此等说法,又将如何解释?

费先生既承认“原动力的气”,何以又对“近贤陆渊富释营卫之义曰:营为血浆,卫为血浆所营之活动力”,加以许可,谓此义似属不谬?

深望费先生稍抽余暇,赐以说明,俾我茅塞大开,愚昏一顿启,则不胜感谢之至!

我对医学,不过开始进门,升堂入奥,尚差甚远。以上所说,亦不过信口雌黄,错误之处,当然不少!特请各位师友,赐以指正,加以讨论,俾吾中医气化之理论,有一正确系统之说明,则幸甚矣。最后,谨先奉嘱一句-----万勿热骂冷嘲,侧击旁敲,致失研究之态度,而伤我们之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