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财新 包志明
“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希望你能理解”
2022年3月31日，航拍上海浦东城区道路。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浦东“封城”第二天，3月29日晚上7点40分，居住在浦东康桥街道的郑明在家中突然感觉呼吸困难，并伴有较为严重的气喘和咳嗽。有长期慢性哮喘史的郑明马上意识到是自己的哮喘又复发了。
自3月28日5时起，上海浦东、浦南及毗邻区域实施封控，区域内住宅小区实施封闭式管理，所有人员足不出户，地铁公交和出租车也均停运。上海市政府下发通知，要求各医疗机构畅通绿色通道，保障市民群众特别是孕产妇、血透、放化疗等特殊患者的应急就医需求。
此时，郑明手头唯一备用的，用于缓解症状的万托林喷雾已经无法使用，也无法线上购买。郑明决定去医院急诊配药。郑明所在的社区自3月20日起就已封闭管理，3月22日，社区通知，小区出现阳性病例，需继续封控进行核酸筛查。
郑明先是联系了120，电话被转至浦东120后，他被告知，需要先和居委会联系，获得所在小区的出门单后，医院才会接收，而救护车也才能进入小区。
郑明随即联系居委会工作人员，告知自己的病情，希望可以尽快出小区挂急诊。工作人员在详细询问了病情状况后说，马上可以给郑明开具出门单，但他需自行前往门卫保安处领取。同时，工作人员称，由于居委会没有闭环转运车辆，去医院的交通工具，需要郑明自己解决。
8点20分，郑明从小区门卫处获得一份“工作交接单”，上面写明该单一式两份，一份社区保存，一份医院保存。保安说：“凭这个就可以出去了。”
然而，这时郑明发现，门口并无巡游出租车，而滴滴也显示，其所在区域的滴滴已停止服务。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的郑明只得再次拨打120电话，在等待了近20分钟后，120告知，郑明所在区域暂时无车可派，只能先给他登记后，在小区等车。“你们这个地方用车很紧张，有些昨天的单子都没派呢，你最好能自己解决。”
不得已，郑明只能先返回小区，这时，保安告诉他，之前有辆120救护车已经在小区里面接人了，建议他去试试能不能让这辆120捎上他。
但是，在郑明找到救护车，出示了出门单，并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后，司机果断回绝：“不行，我们现在接的这个病人，都有流程有记录的，带不上你。”
“随便去哪个医院，我就站着就行，不占多少地方。”郑明求情。
“不行的，都像你这样岂不是乱套了。”司机再次回绝后摇上了车窗扬长而去。
感觉自己病情已经愈发严重，郑明只能前往车库，自己开车前往医院。
晚上9点左右，郑明抵达了浦东某三甲医院，在扫健康码进入急诊大楼后，医院预检台医护详细询问了郑明的居住地及症状。在得知郑明来自某阳性小区后，该医护马上退后了好几步，说：“你小区有阳性，我们不可以给你进来，我要请示一下领导。”
在一通电话后，该医护询问郑明是否和阳性病人住在一个楼栋，是否共用电梯等问题，在得到否定回答后，她让郑明需出示48小时内核酸阴性报告。
但是郑明所在小区虽在3月28日上午集中做过一次核酸检测，但结果并未出来，再前次检测虽是阴性，但时间是3月26日，已经早已超过48小时。
“我从20号开始已经做了6次核酸了，5次都是阴性，最后一次结果未出，我也没办法啊。”郑明有些着急。
预检台医护看着茫然又喘气急促的郑明，在僵持了几分钟后，她让郑明进行信息登记，然后给了他一张纸条说：“你去挂号吧。”
9点半，郑明终于在急诊室看上病。值班医生在听诊后对郑明表示，你的症状属于哮喘急性期，现在急诊不能做肺功能和FeNO检测，只能先开万托林缓解一下症状，明天来门诊复诊再开具顺尔宁和布地格福气雾剂等治疗药物。
在听完郑明的就诊遭遇后，该医生表示：“你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这真是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因为医院一旦被传染，就要停诊隔离，会有更多人无法看病。”
回到急诊门口准备回家，郑明看到，有辆救护车正好送了病人来到急诊。一位医生马上冲出来拦住司机说：“现在120打不通了吗？我们一个动脉撕裂的病人已经等了很久都没有车了。”司机说：“我们也是根据派单接人，已经连轴转好几天了。”
这名医生拦在救护车前说：“你给上面反映一下，先去救我这个病人吧，他真的等不了了，出血很多，先救一个人是一个人吧。”最终，救护车司机在电话请示后，带上这位医生离去。
郑明的遭遇确实实属幸运。就在第二天白天，3月30日，浦东航昌路一位哮喘病人因为没有等来120救护车，而已在小区的救护车医务人员拒绝出借车载除颤仪施救，最终病重身亡。
3月31日，浦东卫健委发布“关于对浦东120急救中心的调查情况”通报。通报称，得知该病人出现紧急情况后，现场核酸检测的医务人员已奔赴其家中进行了数十分钟的紧急抢救，后因抢救无效而死亡。该急救车当时正在执行对同一小区另一住户的急症患者急救的任务，且急症患者已上车，急救车已准备前往医院。此时救护车被求助者拦住，要求救护车医务人员出借车载除颤仪。由于该病人在自己家中，救护车上的急救医生现场无法判断，出于先将车上急症患者送往医院的考虑，没有同意出借。应该指出，这名医生当时虽然有紧急救治任务在身，但如此处置实属不当。
浦东卫健委在通报中表示，对该名患者的离世深表悲痛，对急救医生由于经验不足、处置不当未能及时出借车载除颤仪施救患者深为抱歉。已对该名医生作出停职处理的决定，同时举一反三，对全区医务工作人员加强教育，在当前疫情特别复杂、严峻的考验面前，尽医务工作者的全力，为群众提供专业、安全的医疗服务。
上海市卫健委主任邬惊雷在31日举行的发布会上表示，上海正采取以下措施缓解就医压力：一是全市各级医疗机构急诊在规范防疫的前提下已全部开放；二是统筹调配全市血透治疗资源，增配设备和相关医疗人员，支持浦东新区血透病人的治疗；三是疫情防控期间，医疗机构可根据患者实际情况，合理增加单次处方用药量，减少病人到医疗机构就诊配药次数；四是我们向社会公示全市封控区定点医疗机构联系电话，指定专人专线负责接听就医电话，重点满足急诊患者必需的就医需求。
邬惊雷坦承，当前，全市医疗卫生系统正尽最大努力为市民群众提供日常医疗服务，但是与大家的需求还有一定差距。这段时间，120急救中心承受着巨大的接听与运行压力，尽管上海已采取了紧急措施，增加急救运能，当班急救车增幅近50%，工作量是原先的三倍，但是仍然不能完全满足所有患者的需求，也存在个别工作人员经验不足，应急处置能力不够的问题。未来上海将举一反三，加强培训，进一步提高急救处理能力。（完）
（文中郑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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