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关于麋芳在刘备全盛时期投降东吴一直以来令人疑惑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跟了刘备多年又与刘备有姻亲关系的老革命叛变。

如果麋芳贪污受贿生活腐化,这起码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关羽才出去打了几个月的仗,麋芳一下子就堕落成这样了?麋芳驻军江陵,江陵城就是关羽增筑的,刘备在荆州的治所是公安,公安就在江陵的河对岸不远处,无论关羽驻扎在哪,麋芳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假如麋芳是在关羽出兵前开始腐化的,等于说他在关羽眼皮子底下倒卖物资给东吴关羽都不知道,那关羽也太糊涂了。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糜芳

至于白衣渡江这件事,史书记载虽然不算十分详细,但也透露出了一部分内容,其中颇有矛盾之处,以下是我的一些脑洞。

个人认为关于这件事的解读还是应该以吴国方面的史料为主,麋芳、士仁叛变时蜀汉高层完全没有准备,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之后荆州军团又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廖化等少数人逃回,很难掌握事件的原委全貌,加上没有条件进行事后调查,只能是廖化等人说什么朝廷就信什么了。再加上蜀书本来就是由陈寿自主收集史料编撰而成,荆州人的事迹大量亡佚,因而蜀书里对这件事的说法也很难说得上准确。

这件事分别在蜀书关羽传、麋竺传以及杨戏传附带的季汉辅臣赞的说明里有所记载,这里分别摘录如下:

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麋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於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

芳为南郡太守,与关羽共事,而私好携贰,叛迎孙权,羽因覆败。

糜芳字子方,东海人也,为南郡太守。士仁字君义,广阳人也,为将军,住公安,统属关羽;与羽有隙,叛迎孙权。

其中最详细的要数关羽传,说麋芳、士仁因为被关羽看不起,供应后勤又不尽力,被关羽扬言回来后要收拾他们,这时孙权私下引诱,于是二人派部下迎接孙权。麋竺传和杨戏传的说法也大致如此,陈寿从小生活在蜀国,应该说蜀书里所记载的大约就是他了解到的事情原委,也是蜀汉朝野对这件事的定调,即麋芳、士仁因为和关羽之间的矛盾主动叛国。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士仁

但在吴国方面的资料里却否定了士仁是主动叛国的说法。三国志吴书里对这件事记载比较详细的是吕蒙传和虞翻传,裴注里还引用了吴书和吴录的资料,吴书是吴国的官方史书,三国志吴书的撰写大量参考了这本史书。而吴录的作者是西晋的张勃,其父张俨在吴国官至九卿,并且编撰了默记,收录了许多时政文章,例如后出师表就出自这本书,因而其家族很接近吴国的高层,并且收集了许多当时的资料,所以吴录也可以看作是吴国方面的记载。

吕蒙让部下假扮商人渡江出自吕蒙传的记载,吴书说吕蒙来的公安城下后,士仁仍在据守,吕蒙于是让虞翻去当说客,但士仁不肯见虞翻,于是虞翻写信给士仁,士仁拿到信之后流涕而降。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明者防祸於未萌,智者图患於将来,知得知失,可与为人,知存知亡,足别吉凶。大军之行,斥候不及施,烽火不及举,此非天命,必有内应。将军不先见时,时至又不应之,独守萦带之城而不降,死战则毁宗灭祀,为天下讥笑。吕虎威欲径到南郡,断绝陆道,生路一塞,案其地形,将军为在箕舌上耳,奔走不得免,降则失义,窃为将军不安,幸熟思焉。

信里最关键的几句就是“大军之行,斥候不及施,烽火不及举,此非天命,必有内应”,就是说吴军来到公安城下而没有斥候报告是因为有内应的缘故,随后说士仁事先没有发现这事,敌人到了又不肯投降选择独守城池,就算战死也只会被人取笑。这是告诉士仁他被下面的人卖了自己却没有发现,如果打起来下面的人肯定还会继续卖他,那他不但自己全家会死,还将成为世人的笑柄。而士仁投降之后虞翻告诉吕蒙这是诡计,让吕蒙带着士仁随行,并在公安留人。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虞翻

从吴书里的记载来看,士仁事先对孙吴的白衣渡江是不知情的,更称不上主动迎接孙权,他也不知道吴军是怎么到达公安城下的,以为自己是被下面的人出卖。

而吴军在江陵遇到的又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吴书里说吕蒙把士仁带给麋芳看了之后,麋芳马上就投降了,甚至没写吕蒙有什么劝说的过程。而虞翻传则说麋芳开城投降后,吴军正在城外庆祝,而虞翻说城内只有麋芳和吴军是一心的,让吕蒙赶快控制城池。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虞翻为何如此信任麋芳?

吴录里则说江陵城中曾经失火,烧毁了一些军械,关羽责问麋芳,麋芳对此十分担忧,孙权听说后便引诱麋芳,麋芳于是和孙权搭上了线,在吕蒙来袭时主动献上牛酒出降。从这里来看,麋芳是在事先就知道吴军要来的事,符合关羽传的记载,而烧毁军械被责问的事似乎也对得上。

吴主传对于吕蒙袭击荆州的记载是:

闰月,权征羽,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士仁。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

对公安方面的描述是“袭公安,获将军士仁”,对江陵方面的描述是“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那么吴国的官方口径就是麋芳是主动投降但士仁不是。虞翻说自己用的是诡计,也就是他给士仁写的信里说了谎,那他究竟是全篇都在说谎还是部分话说了谎?个人认为应该是部分说谎。

虞翻说吴军没有被斥候发现是因为有内应,这应该是真的,因为白衣渡江这件事从逻辑上是存在问题的,如果假扮商人就可以躲过排查甚至制服斥候,那么斥候和烽火台本身就成了摆设,可以说毫无意义。虞翻说谎的地方在于成为内应的并非士仁的部下,而是另有其人。

这么一看,士仁大概率是被麋芳给卖了。但麋芳为何要处心积虑投靠孙吴在史书里并没有相关记载,或许是其中的原因对孙吴不利于是没有被记录下来,考虑到在帮助孙权平定荆州过程中表现出色的潘濬在吴国官至九卿之首的太常(孙吴当时没有三公),并且手握重兵,或许是麋芳因为某些原因在投吴之后被放弃掉了,而潘濬成为了替代品。

实际上蜀书里的内容也不乏照搬自吴国的,例如季汉辅臣赞的说明里关于郝普、潘濬的描述就基本来自吴国,那么关羽传里说麋芳、士仁后勤供应不力而被关羽责问也可能是把蜀汉的说法混杂了吴国的记载后搞出来的,那么所谓后勤供应不力更像是为了掩盖真实原因而提出来的说法。包括关羽传里说他辱骂孙权的婚使成为孙权发兵的缘由之一,这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从吴国的史料中摘录的(当然也可能是关羽旧部或者蜀人自己产生的说法)。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关羽

吕蒙传里说吕蒙白衣渡江是因为关羽擅取湘关米,于是扮作商人袭击荆州:

魏使于禁救樊,羽尽禽禁等,人马数万,讬以粮乏,擅取湘关米。权闻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舟冓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

之前人们在解读这段资料时经常解释为孙吴方面拿擅取湘关米作为孙权发兵的缘由,但联系上下文,这里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吕蒙军扮作米商躲过关羽的眼线。如果麋芳事先知道吴军的行动,而且他又真的为关羽供应后勤,那么擅取湘关米可能是他自己和孙吴一起导演出来的,而他自己为这些商船躲过关羽的屯候出了力。而麋芳究竟缘何做出这些事,因为史料的缺失,就真的很难知晓了。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

吕蒙白衣渡江

当然我们可以联系多方史料组合出一个麋芳事先不知情的说法,那就是吴录里说孙权在江陵军械失火后“闻而诱之”,那他究竟是“诱”了什么?如果是私下为麋芳提供物资,也就是所谓的“擅取湘关米”,那可能是麋芳也被孙权一起坑了,只是缘由并非江陵军械失火而是俘虏的魏军使得江陵粮食不够,麋芳在帮助米商躲过沿岸检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成了叛徒。吕蒙在江陵城下也并非没有劝说麋芳,只是因为事情真相太过猥琐所以吴国方面没写,因而即使麋芳并非主动投降也要说成是主动。

当然,以上全部都是脑洞。我这里提的两种说法里对于麋芳的描述几乎是两种极端,一边是野心家,一边是糊涂蛋,真实情况到底为何,由于史书里缺乏对麋芳的描述也不得而知。三国区的一大特色就是,大家很多时候只能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来相信。

暗为内应还是被逼投降?麋芳降吴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