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
2024-04-10 06:00 陕西
菩 提 树
（长篇小说）
周海峰
《菩提树》是《泾渭文苑》顾问周海峰先生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由中国作家报推荐，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
小说以上世纪关中农村生活为背景，描述了亓颖、陈露、瞎子五叔等人的坎坷命运；揭示了吴亮、朱卫革等人的丑恶嘴脸。小说构思独特，笔触细腻，展现一卷活灵活现的关中农村浮世绘。
1
礼仪村的亓颖与寺院有着不解之缘。
亓颖乳名丑蛋，那是兴隆寺主持智通法师为他赐的名。
兴隆寺历史久远。公元前172年，佛祖释迦牟尼圆寂了，古印度的阿育王把佛舍利分作八万四千份，遍撒三千大世界。舍利子落地之处，异香遍野，瑞气升腾，钟罄丁当，灵光闪耀。当时，华夏神州喜得佛骨舍利十九颗，建造了法门寺等十九处寺院和十九座舍利宝塔。公元631年，李唐王朝第一次打开法门寺地宫，迎出佛骨舍利供奉。自此，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则政通人和，四海升平，五谷丰登，岁岁有余。否则，国无宁日，民不聊生。兴隆寺地处长安与法门寺之间，是唐王迎取佛骨回长安的第一站。距寺院一里处，搭有礼仪彩门，沿途树木金箔缠裹，青草银箔苫盖。佛骨舍利经往时，香烟袅袅，馨钹铿锵，善男信女跪立两行，有的虔诚至极，面对舍利点燃手指；有的灵魂出窍，借佛祖灵光断臂血祭；有的五首投地，磕得头破血流。众生世相，千姿百态，可悲可哀，可歌可泣。此后约定成俗，在迎送佛骨的礼仪彩门处留有专人看守。转瞬千百年了，留守人生息繁衍，家族渐旺，形成一个村落，取名礼仪村。
礼仪村形成后，兴隆寺却香火渐衰，直到公元1949年，寺院断垣残壁，人迹稀少，除一名做炊事的居士，一位暂住僧人，就只有主持智通法师了。
智通法师生得方面大耳，慈眉善目，外罩米黄色僧衣，脚登高鼻梁百纳僧鞋，项戴一串紫色玛瑙佛珠。坐禅时，嘴里咪咪哝哝念着经文，手中一粒一粒捻着珠子，那佛珠经他数年摩挲，玉润光洁，荧荧闪亮。智通视为心爱之物，终日挂在脖颈，衬托得人也有了几分灵气，几分光彩。智通除了佛事，就在寺内整修花木。
寺内有香椿、桂树、木瓜、玉兰、无花果、石榴；月季、菊花、牡丹、芍药；仙人掌、仙人鞭、仙人球．．．．．．善男信女进了寺院，被院内珍奇花木吸引，常常误了拜佛。
兴隆寺名贵花木中，石榴更为珍贵。那石榴名为御石榴，传说汉代张骞出使西域，从安石国带回几株苗子，兴隆寺得到一株，栽种后枝繁叶茂，果实硕大。数年后，唐王迎取佛骨在兴隆寺歇脚，寺中主持撷取石榴敬献，那石榴裂着笑口，籽如红玛瑙一样晶亮。唐王望见口舌生津，食后醒目爽神，就封它为御石榴。从此，石榴成熟后，一半献佛，一半送往皇宫。一千多年后，御石榴树依然活着。石榴成熟时裂开铜色外皮，露着红亮的籽儿，惹得鸟儿接连不断地飞来叼啄。礼仪村的小娃们馋嘴猫儿似的远远瞅着，涎水溢满口角。
小娃们惧怕智通法师，智通闲时提一根禅杖，舞得车轮般转动。传说本地一名土匪潜入寺内偷摘石榴，被智通一禅杖击断脊梁。以后，再也无人敢打御石榴的主意。
当乳名叫丑蛋的亓颖还在母腹中孕育时，母亲如雅口干舌燥，心火上升，不思茶饭，思绪恍恍惚惚的，兴隆寺的御石榴飘现眼前：硕大的果儿，红亮的籽儿，想着就使人口舌生津。御石榴好像一根无形的长绳子牵着她。她按捺不住内心躁动，揣上香表，走出家门，踽踽一人来到寺院。院内树木稀疏，麻雀在殿沿边和树枝上喳喳叫着，使人觉得空寂清冷。如雅走进大殿焚了香表，转身门外，未见人影，知师傅正在午休，就放开胆子，碎步来到石榴树下。太阳当头照着，耀眼的光线映得树冠上一片灿亮。枝叶绿伞般垂着，吸收太阳的灼热，溢散着温凉清润。诡秘的蝉躲在浓荫深处，“知了，知了”叫着。如雅如履薄冰，如走独木，蹑手蹑脚，瞅准一个硕大红亮的石榴，挺着肚皮，踮起脚尖，伸出细长的胳膊，心惊肉跳，刚刚触到石榴，忽然一道寒光闪亮的器械拨开了她的手指。如雅电击般地颤动了一下，看时，智通法师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面前：
“阿弥陀佛，女施主向善之人，焉不知信佛者不偷不盗，光明磊落，何如梁上君子般造次?”
如雅生性懦弱，循规蹈矩，安贫乐道，从未越雷池一步，今日行为不佳，也是邪火迷了心性。面对智通法师，顿时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女施主面色苍白，想是身孕绝经，胃中积火，睡眠不足，导致口干舌燥，精神慵倦，心情浮躁。御石榴降火消食，保肝润肺，安神养胃，明目醒神，食之正佳。阿弥陀佛！”智通做弥勒状微微一笑，轻轻摘下一颗笑开口的大石榴递与如雅。
如雅赧红着脸，惊疑不定，在智通法师春风般的笑意里，她紧蹙淡眉，弯屈柳腰，即内疚又感激地叩了个头，惶悚地离开寺院。
如雅食了御石榴，心火消除，变得能吃能睡，精神大有好转。转眼到了三月，柳绿桃红，紫燕飞舞。如雅仿佛蛰伏了一冬的甲虫，在阳光下开始活动了。她的肚皮已经隆得很高，脸上出现青色斑纹，行动十分笨拙。
春末夏初，孩子降生了。双眉间有菜籽大一个小红痣。
接生婆说：“这娃儿长的是菩萨痣，日后要成大事业哩!只是这娃儿来世上跑得还不慌张，胯裆小牛牛没遗掉。”
如雅听着喜忧参半，她听智通法师说过，古来成事业者要经过九九八十一个灾难．这娃日后保不住要受罪呢!
孩子降生后的第六天，嘴皮干燥，周身发烧，不吮吸奶头，抽搐不止。如雅心如汤煮，她叫男人跑百里路，请教一名老医生。老医生两眼昏花，双腿行动不便，他询问了婴儿病情，说婴儿患了“四六搐”，就开了吐风散和保命丹。男人拿回药后，如雅摸摸孩子鼻息，气丝儿也没了。如雅看着身上掉下的肉蛋儿，一下哭晕过去。男人抹了把眼泪，请人处理后事。
掘墓人懒懒齁齁按乡俗把死婴从后墙上吊出，提在草筐里，去漠河畔挖坑埋葬。
墓地距兴隆寺不远，荒草丛中长着几棵杨树，由于干旱贫瘠，树叶稀疏发黄。阵阵热风从沟洼刮来，摇得满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乡间人称杨树叶子响动为“鬼拍手”，古老风俗里，杨树只有栽在坟地，与鬼做伴。懒齁齁嘴里叼着死婴家送的烟卷，怀里揣着烧酒，吭哧哧挖了个坑，就将死婴从草筐里取出，放进坑里。掩埋时，他叨念着：
娃儿娃儿你甭怨
怪你生下福气浅
快去阴间求阎王
大福大贵到阳间
懒齁齁叨念中，几只乌鸦飞来，在杨树上“嘎哇——嘎哇——”叫着。
懒齁齁骂声“晦气!”捡了块土坷垃向树上打去。
“炎炎红日，朗朗乾坤，施主不去掘井开泉，到此发甚善举?”
懒齁齁一惊，扭头看时，智通法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懒齁齁便告诉他，自己在埋藏如雅的死婴。
“阿弥陀佛!”智通念偈：
有情来下种
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
无性亦无生
法师念罢，垂首合目，双手不停地捻着佛珠。
懒齁齁不懂智通念的什么，两眼呆痴，神情木然，那已熄火的烟卷在双唇间微微抖着。
“哇——”忽然一声婴儿啼叫，划破沟畔的宁静，吓得刚刚钻出地洞的黄鼠又缩回洞里。一股热风呼的从沟底扑了上来，摇得杨树叶子飒飒作响。
懒齁齁惊得丢掉铁锨，嘴里喃喃：“该死的活不成，该活的死不了。这娃儿是快步跑到阎王跟前报了道，阎王把他打发回来了!”
“善哉善哉，天雨虽宽，难润无本之木；佛门广大，要渡自性之人。”法师俯身，抱起坑中婴儿，把他送回家里。
如雅见到孩子复活，惊喜不已，泪流满面。她双膝跪地，对智通法师连连磕头。
智通法师手捻佛珠，吟咏：
不如不来又不去
来时欢喜去时悲
悲欢离合多劳虑
何日清闲谁得知
做满月时，如雅夫妇抱上孩子，端着供品，到兴隆寺叩谢佛法，并拜智通法师为孩子师爷，求他为孩子赐名。
智通法师捻着佛珠，咪咪哝哝：“虎、豹、熊、狼，弱肉强食；鸡、鸭、猫、狗，乖觉自性；花、鸟、草、虫，扬花水性；平安是福，唯丑是美，丑蛋是其自性。”智通法师说罢，打开挂有铜锁的棕箱，取出一条带有银锁的五色线项圈，挂在取名丑蛋的干孙儿脖子上。
转眼，过了立夏，丑蛋会翻身了，只是夜间啼哭不止，搅得如雅夫妇睡不好觉，请人写了“天皇皇”贴在村头。一连三天，符咒不见效应，如雅抱上丑蛋，去兴隆寺求佛法保佑。
智通法师手捻佛珠，正在大殿坐禅。
如雅抱着孩子，虔诚而焦虑地站在门外。孩子丑蛋身上不适，全不顾佛门清规戒律，哇哇啼哭。
智通法师如泥塑木雕，有目不视，有耳不闻。约一个时辰，在丑蛋啼哭声中，智通终于做完功课，站起身来，面对施主露着一副慈眉善目。
如雅见智通法师起身，赶紧迎上前去，叙说孩子病情。
智通法师听罢，念声“阿弥陀佛!”随领如雅来到大殿耳房，取过文房四宝，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行字与如雅，让她回去照贴行事。如雅不识字，回家后请村上识字的看了，知上面写着：
小娃夜啼娘心疼
当归红花与桔红
三样熬成当奶用
一觉睡到大天明
如雅如法炮制，给儿子灌了几次，夜里哭泣果然消失。如雅感激佛法，对着兴隆寺方向，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２
丑蛋六岁了。乡间人说，六岁七岁，鸡狗见不得。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好动、淘气。丑蛋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他们捉一种叫金巴牛的甲虫和一种叫老百老的甲虫。金巴牛掐掉头，扔在地上就陀螺般旋转，丑蛋们就唱：
金巴牛唱影影
你给爷爷烙饼饼
老百老喜爱椿树，常在树杆上爬动，用手一碰，它的头和足就贴着肚皮缩紧，掉到地面上睡死了一般。丑蛋们又唱：
老百老装睡着
贼娃到地里偷豆角
叫人拿住没看着
与丑蛋在一起玩耍的猪娃见老百老一动不动，就使劲摔它，它还是不动。猪娃问谁有办法使老百老爬动，他就给谁学两声猪叫唤。
丑蛋就动了脑筋，他跑到寺院佛殿里，拔了根正燃烧的香火，在老百老屁股上烧着。老百老感觉到疼痛，立即伸开头足，爬动起来。
围观的伙伴们一齐欢呼。丑蛋叫猪娃学猪叫，猪娃却摇着头，说他还没学会，赖掉了。
大家玩老百老没了兴趣，就掐了茅草杆儿垂钓一种俗名脖脖的虫儿。脖脖全身洇红*绿泛**，状似蜘蛛，在平地上打有小指粗的直洞，洞口有肚脐眼般一个圆圆的盖子。丑蛋和伙伴们揭开盖子，把茅草杆儿探进洞内，一齐大声唱着：
脖脖盖盖
绿红袄儿绿带带
前门狼后门鬼
拿住脖脖一条腿
唱着口歌，小心翼翼地抽出钓竿，就见一只状似蜘蛛的虫子抱着茅草穗儿出洞了，只是蜘蛛是黑色的，这虫儿是红色的．丑蛋们好奇地观赏着，思想它们为什么一个在空中吐丝结网，一个在地上打洞生息。看厌了，就以胜利者的心态将虫子放掉了。
三伏天过后，丑蛋生了满头秃疮。娘领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胎毒未尽，睡觉蒙头，溽热所致，叮嘱熬花椒汤清洗。丑蛋娘为儿子洗过几遍，不见效果，只是叹气。
猪娃、豹娃们见丑蛋头上生了秃疮，就戏谑：
远看一树白梨花
近看一堆豆渣腐
丑蛋爹狗子听见气恼，一面骂猪娃们，一面训诫儿子不要和野小子们玩耍。丑蛋一人孤单，得空就和小伙伴们粘在一起。爹见了，脱掉鞋子，要打丑蛋的屁股。
丑蛋娘心疼了，她责怪男人：“娃娃爱娃娃，老婆爱棉花。把娃牲口一样圈着，迟早会焖出病的。”
丑蛋爹沉默了，蹲在地上抽着焖烟。
丑蛋仗娘的势，依旧出门玩耍，但他不愿和猪娃在一起，却和猪娃的妹妹巧玲玩耍。
九月的一天，丑蛋提着篮子，扛上竹竿，去漠河打酸枣。
漠河水又清又亮，它从遥远的乾陵背后流出来，仿佛绸丝带在平原上缠来绕去。飘到礼仪村前，甩下一个漂亮的弧圈，又像扬蹄抖鬃的骏马，向着秦岭山下的渭河奔腾而去。平原干旱少雨，政府领导群众在漠河修水库。成千上万的群众拉着架子车，推着独轮车筑坝。履带拖拉机拉着巨大的石磙碾着坝基。崖面上有白灰书写的巨幅标语：改天换地，兴修水利。
沟岸上建有工程指挥部，指挥部有个女孩叫路珠，脸蛋白净，眼睛明亮，鼻子棱骨，嘴唇张开，就露出满口亮晶晶的牙齿。丑蛋去河畔挖小蒜时见过那个女孩，觉得那女孩像个洋娃娃一样可爱，只是那女孩住在指挥部大院里，门卫不许别的孩子进去，丑蛋就少了见路珠的机会。但他常常去河滩玩耍，路过指挥部时，总要向里看上一会。
丑蛋提着篮子来到原野上，天蓝蓝的，云淡淡的，空气如滤过了一般。田里糜谷收了，玉米掰了，播种出土的麦苗给裸露的大地罩上嫩黄色的衣衫。河畔沟坡处，一簇簇的野酸枣熟透了，小指头蛋儿般大小的枣儿密密麻麻，阳光下仿佛无数颗红色的珍珠闪亮。红嘴雀儿一群群飞来光顾，只是畏惧那满树钢针般锋利的酸枣刺，酸枣刺儿似宝剑出鞘的卫士，吓得雀儿不敢在刺棵上站立，惶惶窜入柿林，狠命鹐那红软的柿子。柿林看管人像遇劫匪，“少儿失，少儿失”驱赶着，喊声却被雀儿噪声淹没了。看管人不愿意节约*药火**了，就端起土枪，朝天“嗵!”一声。雀儿哗地惊起，黑云一般翻飞着，喳喳喳叫着，在柿林上空*威示**性地踅了一圈，渐渐飞向远方。
丑蛋来到沟洼处，发现猪娃正用竹竿打酸枣。猪娃的妹妹巧玲提着小竹篮立在身边。
猪娃看见丑蛋就喊：“豆腐渣，打酸枣么?”
丑蛋没吭声，只是低头走着。
猪娃撵了过来，看见丑蛋拿的竹竿比他的长，就用自己的去换。丑蛋不理，猪娃就骂：“豆腐渣，立下!”
丑蛋没停。猪娃赶过来，抢夺竹竿。丑蛋不松手，猪娃压住丑蛋的头，抬腿跷尿臊。猪娃的腿跷到丑蛋头顶，丑蛋的头往起一昂，把单腿直立的猪娃一下顶翻在地。猪娃爬起身，去抓丑蛋的头发。丑蛋头上扣顶“银盔”，猪娃一把抓烂了，血水脓水粘了一手，鼻孔里立即钻进一股难闻的脓腥味。猪娃就骂：“丑、丑、丑，臭、臭、臭!””抢去丑蛋的竹竿。丑蛋见猪娃凶煞，一边哭，一边要他的东西。
猪娃得意地扛着竹竿，全然不理丑蛋。
巧玲说：“哥，你把竹竿还给丑蛋哥吧!别欺侮人家了。”
猪娃咧咧嘴：“叫我打打再说!”他拿着竹竿就往崖头高处打酸枣。打了一阵，就把竹竿放倒，坐在上面。
丑蛋立在猪娃面前，又来讨要。猪娃像小霸王一样全然不理。丑蛋要夺，猪娃死死不放，丑蛋气得淌眼泪了。
巧玲走到猪娃身后，猛地把猪娃掀个趔趄，趁机把竹竿抢到手里。
猪娃见巧玲抢了竹竿，就说：“你要拿竹竿去打酸枣么?”
巧玲嘻嘻一笑，却把竹竿还给了丑蛋。
猪娃见妹妹巧玲偏向丑蛋，就骂：“叛徒!”
巧玲不理，只是笑着。
丑蛋拿回竹竿，向巧玲投去感激的目光。
猪娃又来抢竹竿，丑蛋跑到前边，朝头顶一丛繁星般的酸枣打去，随着酸枣落地，只听“轰——”一群黄忽忽的东西群飞而起。
跟在后边的猪娃慌了，赶忙把竹篮往头上一扣，兔子般跑了。
丑蛋知道自己戳了黄蜂窝，赶忙藏身，没料想石头蛋把他绊倒了。黄蜂乘机向他扑来，用刺在他头上猛蜇，蜇得他双手乱刨，哭爹喊娘。
危急时刻，一位身着青灰长衫的行路人来到丑蛋身边，猫下腰在沟畔抓了蓬茅草，忽地点燃，迎着黄蜂烧去。那黄蜂见火，纷纷逃命，逃不掉的，烧断翅膀，在地上挣扎。
“师爷——”丑蛋看见智通法师，失声痛哭。
“阿弥陀佛!人不逗虫，虫不咬手。虫是生命，师爷为你造孽了。”
丑蛋被智通法师送回家，头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双眼眯缝，呜咽不止。
“苦命的娃呀……”如雅抱着儿子，泪如泉涌。
丑蛋爹噙着烟袋叹息着，忽然想起了一个土方子，“咔嚓!”折断烟杆，用指甲刮出黏糊糊的烟油，往丑蛋头上涂抹了一遍。
整整一天，丑蛋头皮像钢针在扎。娘做了荷包蛋，他不闻不吃，只是*吟呻**。
巧玲给丑蛋送来白沙糖。丑蛋娘望着巧玲，连说她人小心善，谢谢了。
丑蛋喝了一杯白糖水，*吟呻**声就停止了。
第三天，丑蛋肿胀消失，只觉头上像虱子噬咬，痛痒难禁，就伸手去挠，一挠一把脓血。娘见了，用黑色包头布给儿子包了头皮，叫他不要乱刨。丑蛋忍耐不住，趁爹娘不注意的当儿，悄悄取下头巾，用手在头上又挠着。
丑蛋爹见儿子满头流着脓血，就用绳子捆了丑蛋双手，任他哭天喊地，跌撞乱碰，毫不心软。
入夜，在如雅的乞求中，丑蛋的双手被解开了，夫妇俩轮流监视，丑蛋再也不敢乱抓头皮了。
半月后的一天早晨，丑蛋爹娘去地里做活，收工回来，太阳铺满院子。猪拱开了圈门，钻入厨房，拱倒料瓮，打了醋缸。鸡又在地上拉了几摊稀屎，把柴草刨了一地。屋内被家畜家禽搞得不堪入目。
“丑蛋，丑蛋!”娘呼唤儿子。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死货，睡死了!”爹破门入室，想教训儿子，室内空荡荡的。丑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出门去了。
丑蛋去什么地方了？爹娘下地后，丑蛋睡了一觉醒了。昨天下午，他碰见巧玲，巧玲告诉她，兴隆寺后面的核桃熟了，她哥猪娃昨天偷了一掬，送她一个，砸开后一嚼，油香可口，本来猪娃要多偷几个，智通法师发觉了，猪娃溜了。丑蛋听后，想起娘说过的话：糜谷上场，核桃满瓤。兴隆寺的核桃是利瓤儿，皮薄瓤满，润心补脑，小娃吃了，伶俐聪明，要是念书，会得百分。自己要上学念书了，能吃到核桃，该有多好。于是，他想去兴隆寺里。
寺院不远处有座杨师爷庙。相传杨师爷名杨禧，是明朝一位将军，奉命出征，不幸以身殉国。他座下白龙马口衔主人头跑到礼仪村地面，口吐鲜血而死。于是礼仪村一带人又为杨禧修了座庙。邻村有位秃头姑娘，闻听杨将军献身疆场，十分感动。一天，一只蜜蜂飞到姑娘窗前：“嘤、嘤、嘤，你愿意不愿意嫁给杨师爷!”姑娘随说：“愿意。”话音刚落，空中掉下一对耳环。蜜蜂说：“你戴上它，这是杨师爷的订亲礼。”姑娘就戴上耳环。傍晚，姑娘对嫂子说：“借你的木梳用用。”嫂子觉得奇怪，一头秃怎么梳？就偷偷从门缝张望，一望大吃一惊，就见屋内一片灿亮，姑娘正梳理柔黑的长发。她母亲不知姑娘有头发，把她许配给一个癞子。姑娘执意不从，变得郁郁不乐。婚期快到来时，姑娘熬了三天三夜，缠了一个大线团子。出嫁时，她把线团一头系在纺车拐上，一头用手牵着坐进花轿。路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花轿抬到婆家，轿子空空无人，到娘家去寻，也没人影。人们顺着线条寻，发现线条直通到杨师爷庙里，姑娘偎依着杨将军，早已坐化成神了。此后，礼仪村一带人们口头流传说：“吹大风，下大雨，杨师爷娶了花花女。”
传说是美丽动人的。丑蛋去寺院不只是为了吃核桃，而是路过杨师爷庙，看看英武的杨将军和嫁给英雄的花花女。他祈盼自己秃痂早落，重新长出油黑的头发。
丑蛋走进岌岌可危的杨师爷庙，想学学娘拜佛的样儿烧根香，两手空空，怎么办呢，他在庙前拔了几根茅草干插在香炉里，茅草干太软太细，插上就倒下了，他觉得这样对神不敬，就回家取香。
太阳已经端了，爹娘下工回来了，他急忙溜进屋里，被爹娘发现了。屋子不堪入目的现场气恼了爹，他对溜回家的儿子怒斥着：“混蛋，逛哪里去了？看牲口把屋里弄成啥了！”丑蛋爹斥责着，用钳子似的指头在儿子头上碰了一下，只听“嘣!”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就到了手里，他“啊——”叫了声。
丑蛋娘见男人鲁莽，惶悚失声：“天神，你千刀刮的，把娃的头皮揭下来了!”
丑蛋没有哭，他一双黑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看看爹，又看看娘，用手摸了摸头：“我头上的帽子呢？哦，好凉快哟!”
惊疑不安的爹娘稳住神，仔细端详儿子，就见他光溜溜的头上生出一层又黄又细的毛发。 如雅喜泪盈盈：“天爷爷，地婆婆，我娃头好了!”
丑蛋爹狗子惊喜得咧开厚厚的嘴唇，转身出屋，把那罩在儿子头上的“银盔”嗖地扔到火炉里。
咝咝咝燃烧的炉火声中，丑蛋娘领着儿子，跑到兴隆寺烧香去了。
３
丑蛋背起小书包上学了。礼仪村没有学校，上学要去三里外的北阳村。礼仪村与北阳村隔河相望。河水清浅，没有桥，水中摆有两行脚石，行人过河时，踩着石头一闪一跳，成为河上一道风景。修水库后，漠河被拦腰截断，行人过河就从坝面上通过。
一个星期天，太阳煌煌的，晒得地面发烫。丑蛋与猪娃、豹娃、巧玲提着草篮，去河滩给学校养的兔子挖野草。天气炎热，没有风，狗蛋们像蛤蟆张嘴喘气。猪娃忽然提议说，咱们游泳去。豹娃立即赞同。丑蛋与巧玲没有表态。猪娃见丑蛋和巧玲犹豫，就建议不去游泳，去漠河上游的大水潭摸鱼儿。
丑蛋去过大水潭，清清的河水流到潭顶，被一块白马形状的巨石迎面挡住，激溅起数缕水花，十分好看，人们把这景物称为白马分鬃。水流跌入潭里，隆隆作响，人们就叫这潭为响石潭。
这里传说着一个故事，说石潭里有一匹金马驹，金马驹在水里拉磨磨面，昼夜不停。后来一个喇嘛盗去灵物，马失去金身，无法在潭底生活，爬上潭顶，化作一块巨石。
丑蛋早早听说过这个辛酸的故事，他憎恶丑恶的喇嘛，惋惜不幸的白马。每当他去响石潭边，想起这个故事，就会在石潭边默默地站上小半天。
大家来到响石潭边，猪娃、豹娃脱掉衣服，身子在空中划了个弧，“扑通扑通”跃入潭里。
巧玲只脱掉鞋子，在水边洗脚。
丑蛋没有下水，不是他不会游泳，而是他脖子上戴有项圈。项圈是智通师爷化缘百家，凑成五色线编织，再请银匠打个“富贵长命”的银锁拴在上面，戴着它可以免除灾难，吉祥如意。项圈一年一换，一直戴到十二岁才取掉。项圈限制着丑蛋玩水的自由，一玩水项圈湿了，爹发现后就脱掉鞋子打他。村上男孩玩水前就取掉项圈，玩水后重新戴上，再把黄土往全身一抹，就是经验丰富的家长用指甲在皮肤上划印儿，也检查不出玩水的痕迹。丑蛋也想这样做。丑蛋见猪娃们下了水，巧玲脱掉了鞋，他的心就痒痒的。但他觉得只洗脚不过瘾，也想玩水。玩水就要取掉项圈，项圈比头小，要取下来，十分困难。他耐着性子，使劲往出拽着，项圈拽到鼻子底下，鼻梁挡住了，呼吸阻塞了，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像毛驴戴着叉子。项圈箍得头痛，使他憋得脸色发青，几乎窒息，但他没有气馁，忍受着痛苦，硬使项圈爬过鼻梁，滑过眼睛、额头、终于拽出去了。丑蛋嘘着气，脱得赤条条地钻进水里。
丑蛋会蛙泳、仰泳，下水后就摸鱼儿。
猪娃见丑蛋下水，就用掌向他击出一股水箭。丑蛋立即划起一道水墙阻拦。双方打起水杖，闹得水潭响成一片。
“洪水下来了——”
岸上忽然传来喊声。丑蛋们搅得水潭黑天昏地，谁也没有听到喊声。
夏季是多雨季节，漠河上游下了暴雨，山洼与沟坡上的雨水注入河床，汇成狂涛，席卷着河滩上的枯木柴草滚滚而下。洪水冲到响石潭边，在白马石前受到阻拦，激起一丈多高的浪花，仿佛白马凌空飞跃天堑。随着“咴——哗”的呼啸声，洪水跌入石潭，天塌地陷一般。
猪娃首先发现了，慌忙爬上岸，拽上巧玲就望高处爬。
豹娃神色慌张，紧紧地跟在后面。
丑蛋爬上岸，没有逃跑，却寻找项圈。项圈距丑蛋上岸的地方只有几步远，他刚刚抓到手里，洪水就像咆哮的野兽伸出长舌，把他倏地卷了进去。
下游三里处有个大转弯，两崖夹道，水坝就修在这里，坝旁有个迎水坡，用石头砌了泄水槽，洪水流到这里，狂怒的啸声被修筑了一半的水库收去了，水流变得平缓起来。
丑蛋被卷入洪水，惶恐间抓住水中漂浮着的一头猪的尾巴，人与猪就一齐冲到水库里。
水库边一个青年小伙子正在割草，发现洪水冲下人与猪，就下水打捞。
常住河边的人有个习惯，遇到河里发水，就赶来发灾难之财，有的捞个死猪死羊，有的捞个箱子柜子，机运好时，还会捞到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丑蛋被打捞上来，肚子胀得像鼓，死去了一般。早先上岸的巧玲回村报告了丑蛋被洪水卷走的消息，丑蛋爹娘闻讯赶到现场，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哭昏过去。还是人群中经验丰富者掐了掐夫妇俩的人中穴，两人才哭出了声。
如雅抱着儿子：“心肝呀——心肝呀——”叫着。悲恸的声音使心软的妇女们流下同情的泪水。
忽然，智通法师出现了，他俯身看了看丑蛋，把他抱到岸上正在吃草的黄牛背上，让牛驮着他，巅呀巅的走动着。转了几个圈子，“哇——哇——”就见丑蛋吐出一滩又一滩黄水，胀鼓鼓的肚皮一会儿就瘪塌了。
丑蛋娘从牛背上抱儿子时，发现儿子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项圈。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智通法师手捻佛珠，吟道：
人心弯弯水
世事叠叠山
遇水性亦迷
见佛方性灵
智通吟罢，去水边把项圈洗净扭干，重新戴在丑蛋脖子上。
（未完待续）
附：长篇小说《菩提树》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证书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周海峰，男，陕西乾县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西部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作协文学院班固书院副院长，乾县原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出版有小说集《乐土》，长篇小说《菩提树》。结集有中短篇小说集《小城有梦》，散文集《追日》，报告文学集《在龙卷风劫袭过的地方》。2002——2003年度市文联授予“德艺双馨”奖。其业绩载于《二十一世纪人才库》《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多部典籍。长篇小说《菩提树》被中国现代文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