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二中院：医院为患者拔牙未履行事先告知义务，退还医药费，赔偿精神损失——民法典实施后违约责任与人格权侵权责任竞合的处理。
♢ 案例索引：劲松口腔医院与梁某某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案【（2023）京02民终6415号】
♢ 裁判要旨：在案证据显示，劲松口腔医院在拔除48号牙之时告诉梁某某“这颗也拔了啊”，并在拔除48号牙之后才要求梁湘琦签署《拔牙知情同意书》，结合丰台卫健委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认定劲松口腔医院在拔除梁湘琦的48号牙时，未事先履行告知义务并征得梁湘琦的同意，本院不持异议。因劲松口腔医院存在上述违约行为，且考虑到梁某某系以正畸为目的就医，案涉医疗服务合同应以解除为宜，一审法院认定合同解除，并酌情确定劲松口腔医院退还梁湘琦服务费38000元，并无不妥。
《民法典》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受损害方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不影响受损害方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因劲松口腔医院的违约行为，损害了梁某某的人格权利，一审法院判决劲松口腔医院赔偿梁某某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亦无不当。
♢ 法条链接：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编 人格权
第九百九十六条 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受损害方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不影响受损害方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编 总则
第一百八十六条 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身权益、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侵权责任。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3）京02民终64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方庄路5号楼。
法定代表人：李民，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文晓，女，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莹，北京时代华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某某，女，1997年4月2日出生，汉族，北京讯锡科技有限公司员工，住黑龙江省虎林市云山农垦社区。
上诉人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劲松口腔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梁某某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22)京0106民初217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3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劲松口腔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梁某某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做出我方系擅自拔除梁某某48号牙齿的认定，显属有误，严重损害我方合法权益。1.拔除梁某某48号牙齿，于我方没有收益。所谓擅自拔除的说法，与事实不符，更严重违背生活常理。梁某某48号牙齿系阻生智齿，不仅无正常咀嚼功能，更会影响后期正畸治疗，我方早已明示梁某某该事实。梁某某2022年5月21日签字确认的《正畸诊疗计划（梁某某）》中亦载明48号牙齿为阻生齿，并特殊标注“智齿建议可择期拔除，费用另计”。当日，梁某某提出希望我方免费为其拔除48号牙齿，我方考虑梁某某经济承受能力后予以同意，方才安排何雨佳医生在拔除45号牙齿时一并将48号牙拔除。2.即便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何雨佳医生在拔除48号牙齿时亦已明确告知梁某某“这颗也拔了啊”，且梁某某在48号牙齿被拔除后亦自愿签署书面《拔牙知情同意书》。由此足证，梁某某对我方为其拔除48号牙齿的行为是认可并同意的。梁某某于48号牙齿被拔除后的第四天（即2022年5月24日）突然声称其系于当日方才发现48号牙齿已拔除，有违诚实信用，更与一审法院认定的前述事实不符。一审判决中提及的姚军仅曾在我方处担任咨询师，系销售性质，不为患者操作治疗。2022年5月21日，何雨佳医生向梁某某交代拔牙术后注意事项时，嘱咐梁某某告知姚军其牙齿已经拔完（见我方一审证据拔牙现场监控视频第44分0秒）。然而，梁某某未将48号牙齿已被拔除的事实告知姚军，反而在2022年5月24日向姚军谎称其此前并不知道48号牙齿被拔除。一审法院未查明梁某某的显著恶意，却结合姚军与梁某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径行认定我方系擅自拔除48号牙齿，系认定基本事实有误。二、一审法院判令解除涉案医疗服务合同、退还医疗服务费38000元，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均无事实、法律依据。我方已履行涉案医疗服务合同的主要义务且无任何违约行为，该合同已不存在解除条件。一审法院判决解除涉案医疗服务合同，有失公平。另外，我方拔除48号牙齿系经梁某某认可，拔除48号牙齿于梁某某而言可省去另行拔牙的费用而不构成任何损害，更不可能导致梁某某遭受严重精神损害。所谓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无任何事实、法律基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梁某某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劲松口腔医院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梁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梁某某与劲松口腔医院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2.劲松口腔医院退还合同服务费39800元；3.劲松口腔医院支付119400元作为其实施欺诈行为的惩罚性赔偿；4.劲松口腔医院赔偿种植牙费用60000元；5.劲松口腔医院支付误工费11000元、交通费2000元；6.劲松口腔医院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7.劲松口腔医院赔偿律师费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2年4月23日，梁某某到劲松口腔医院进行牙齿正畸。梁某某当日的《就诊病历》记载：治疗方案：1：建议正畸治疗，2：建议18、28、36、45拔除。（即右上8号、左上8号、左下6号、右下5号）
2022年4月25日，梁某某向劲松口腔医院支付39800元服务费，梁某某选择的正畸项目为二类错颌畸形（美国Invisalign）ZJ。当日，梁某某签署《无托槽隐形矫治知情同意书》和《诊疗方案计划单》。《无托槽隐形矫治知情同意书》载明：因就诊患者较多，为保证治疗效果，正畸医生负责重要操作和设计监控，不能保证全程操作，部分操作将由专项医生完成：如TPA、粘附件、换丝等请知悉。《诊疗方案计划单》记载：本次方案设计拔除18、28、36（根尖炎症）、45（根尖炎症）。
2022年5月21日，梁某某再次到劲松口腔医院正畸。梁某某当日的《就诊病历》“处置”一栏记载需要拔除的牙齿为右上8号、右下5号、右下8号。当日，梁某某签署《拔牙知情同意书》和《正畸诊疗计划》。《拔牙知情同意书》中“麻醉下进行拔牙治疗”一栏记载需要拔除的牙齿为右上8号、右下5号、右下8号，并载明“我理解我的治疗是需要多位医生共同进行。”《正畸诊疗计划》载明：36、45根尖炎症，18、28、38、48阻生齿……智齿建议可择期拔除，费用另计……本次方案设计拔出18、28、36（根尖炎症）、45（根尖炎症）。
2022年8月11日，北京市丰台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对劲松口腔医院作出京丰卫医罚[2022]08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该决定书记载：经调查核实，你单位的医生给患者拔牙后再让患者签署书面知情同意书，存在未及时向患者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书面同意的情形，确系未按规定告知患者病情、医疗措施、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
梁某某主张2022年5月21日，劲松口腔医院的何雨佳医生在为其拔除18号、45号牙齿时，未告知并征得同意便擅自拔除其48号（右下8号）牙齿。就此，梁某某提交了其与劲松口腔医院姚军、那莹的微信聊天记录及正畸步骤动画为证。梁某某与姚军在2022年5月24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梁某某：‘我这次拔牙缝针了，然后有个诡异的事情，我拔的是右上智齿，但是右下智齿后面有蓝色的线头。’姚军：‘智齿可能会缝针，怎么了，怪吓人的，下面不是也拔了么。’梁某某：‘下面拔的是五号，不是智齿。’姚军：‘是不是一起给你拔了。’梁某某：‘能不能问问我拔牙的医生啊，好像是拔掉了，没有八号了，不是不拔智齿嘛，难道是拔错了嘛，下面8号不见了。’姚军：‘智齿留着也没啥用，拔了以绝后患啦。’梁某某：‘难道这次拔了3颗牙么，怎么回事啊，我都完全不知道，怎么偷偷拔我牙呢，还偷偷的拔。’姚军：‘把过程给你说好，估计你就不敢拔了，下次提前给你沟通好。’”梁某某与那莹在2022年5月24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梁某某：‘医生，我右边下牙，智齿后面有线头，这是为啥啊，拔得是上面的智齿。’”
劲松口腔医院则表示何雨佳医生为梁某某拔除48号牙齿时已进行了明确地告知，梁某某对拔除48号牙齿知情且同意，并提交梁某某拔牙过程的视频为证。该视频显示何雨佳医生共为梁某某拔除了3颗牙齿，在拔除第3颗牙齿时，何雨佳说“这颗也拔了啊”（视频24分11秒处）；拔牙结束后，何雨佳说“签个字”（视频29分59秒处），随后梁某某按照何雨佳的指示进行签字。
梁某某另提交银行交易流水、委托代理合同、发票，以证明其误工费、律师费损失。劲松口腔医院对此均不予认可。
另查，何雨佳医生于2019年9月24日取得医师资格证书，于2019年11月7日取得医师执业证书。
一审法院认为，梁某某向劲松口腔医院支付服务费，劲松口腔医院为梁某某提供牙齿正畸服务，双方之间存在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故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两点：一、院方是否擅自拔除了梁某某的48号牙；二、院方安排何雨佳医生为梁某某拔牙是否属于欺诈。
首先，从《诊疗方案计划单》《正畸诊疗计划》和2022年4月23日的就诊病历来看，院方原计划为梁某某拔除的牙齿仅为18、28、36、45（即右上8号、左上8号、左下6号、右下5号）四颗，并不包括48号（即右下8号）牙。虽然2022年5月21日的就诊病历及梁某某签字确认的《拔牙知情同意书》载明48号牙在拔除之列，但拔牙过程视频显示院方仅在拔除48号牙时告诉梁某某“这颗也拔了啊”，并在拔除48号牙之后才要求梁某某签署《拔牙知情同意书》。结合梁某某与姚军及那莹的微信聊天记录，法院认为院方在拔除梁某某的48号牙时，未事先履行告知义务并征得梁某某的同意，院方存在违约行为。梁某某据此要求解除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考虑到案涉合同的特殊性，法院对其请求予以支持并依法认定合同的解除时间为2022年10月19日。鉴于院方已经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法院酌情确定劲松口腔医院退还梁某某服务费38000元。劲松口腔医院虽然辩称拔牙当日已与梁某某沟通并征得其同意，但未能提供证据，法院对此主张不予采信。
其次，《无托槽隐形矫治知情同意书》和《拔牙知情同意书》均提示不能保证正畸的全程均由正畸医生操作，部分操作将由专项医生完成，治疗需要多为医生共同进行；且何雨佳医生具备医师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因此，院方安排具备执业资质的何雨佳为梁某某拔牙并不构成欺诈，法院对梁某某主张的惩罚性赔偿不予支持。
关于梁某某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劲松口腔医院擅自拔除梁某某的48号牙齿，损害了梁某某的人格权，给梁某某造成了精神损害，法院酌情确定院方赔偿梁某某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梁某某主张的种植牙费用、误工费、交通费、律师费，缺乏相应的依据，法院均不予支持。判决：一、解除梁某某与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二、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退还梁某某医疗服务费38000元；三、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赔偿梁某某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元；四、驳回梁某某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在案证据显示，劲松口腔医院在拔除48号牙之时告诉梁某某“这颗也拔了啊”，并在拔除48号牙之后才要求梁某某签署《拔牙知情同意书》，结合丰台卫健委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认定劲松口腔医院在拔除梁某某的48号牙时，未事先履行告知义务并征得梁某某的同意，本院不持异议。劲松医院上诉称在拔除48号牙前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但缺乏充分证据佐证，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因劲松口腔医院存在上述违约行为，且考虑到梁某某系以正畸为目的就医，案涉医疗服务合同应以解除为宜，一审法院认定合同解除，并酌情确定劲松口腔医院退还梁某某服务费38000元，并无不妥。
《民法典》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对方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受损害方选择请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不影响受损害方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因劲松口腔医院的违约行为，损害了梁某某的人格权利，一审法院判决劲松口腔医院赔偿梁某某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劲松口腔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0元，由北京劲松口腔医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芳
审 判 员 白 松
审 判 员 赵胤晨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梁 辰
书 记 员 赵 越
来源：中国裁判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