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又读了不少描写老年境遇的文字,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三篇作品:纳兰妙殊的散文《从透明到灰烬》、笛安的小说《胡不归》、蔡东的小说《往生》”。今天推出的是刘纳老师近作《读<一个人老了>,联想开去》(中篇)。
感谢刘纳老师赐稿。
刘纳,学者,现居广州,著有《颠踬窄路行》、《嬗变——辛亥革命时期至五四时期的中国文学》、《创造社与泰东图书局》、《从五四走来》等。

人至老年,尤其到了高龄,生命状态差别极大:精神的真是精神(很少);不堪的真是不堪(很多)。
常见人表扬这位、那位老名人“思路依然清晰”,于是想:如果思路清晰也值得说说,是不是多数老人思路已不清晰呢?查了一下相关数据:80岁以上老人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概率是40%。
北京市民政局提供数据:全市80岁以上老人中,半失能和失能者,超过一半。
国际通行的日常生活能力量表(ADLS)以六项指标界定“失能”:吃饭、穿衣、上厕所、室内走动、洗澡。当吃饭也成为一种能力指标,人生该是怎样的状态?即使老人尚有自己吃饭的能力,如不兼具做饭或购物的本事,也还须他人照料。
遍想我熟识的75岁以上老人,都是病人,如有老伴,还兼病人家属。遍想我知道的80岁以上的老人,仍能独立打理自己生活的,太少。遍想我见过的90岁以上老人,真没有令我羡慕其高寿的——我交往少,没机会见识奇人。
每当我见到被家人或保姆护工伺候着的高龄老人,会对自己说:我不要活那么老。
读了诗人巫昂写于2016年的文章《不敢活到外婆那么老》。巫昂写道:“在搀扶当中,我常常想:是这个女人给了我母亲生命,继而给了我生命?她如此干枯,如此不堪。”“我熟悉她身体的每一部分。感知这些皮肤、器官、骨架和五脏六腑衰老的过程。”“我脑海中不止一次盘旋这样的念头:不要活那么老,不要在90岁以上过世,那时一切太尴尬。”我还能记起20年前在社科院读研的巫昂,小姑娘模样。现今她不过人届中年,就已经有“不敢活那么老”的感悟。巫昂文章标题的准确用词使我豁然明白:我想过、说过的“不要活那么老”,实为“不敢”。
很多老人沉浸于对长寿的追求中,而我曾看到三位年轻的女作者深致地书写了长寿的悲哀,我指的是纳兰妙殊的散文《从透明到灰烬》、笛安的小说《胡不归》、蔡东的小说《往生》。它们都发表于2012年的《人民文学》,受到评论家和读者关注。近几年又读了不少描写老年境遇的文字,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三篇作品。
蔡东的《往生》描述61岁的老太太康莲伺候着85岁的公公。小说从老头“尿了”写起,“尿骚味喷了她一头脸”,而后老头大便,须“几番深深浅浅地试探,数次改变手法,一颗一颗地抠出石头般黒硬干燥的粪球,臭气直顶脑袋。”失能老头“*禁失**与干结戏剧性地轮流造访”,照料公公的康莲时时被臊臭味熏呛着:“屎尿气在屋里经久不散,渗入她的每一个毛孔,仿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往生》全篇弥漫着屎尿的臊臭气,虽为小说,而现实中有失能老人的家庭就是这样的。我曾听照料过和正照料着失能父母的人说,最犯难犯愁的事就是伺候老人大便。
小老人康莲在臊臭气中一日复一日地辛劳着。像康莲这样伺候公公的女人很少吧,而非常善良非常心软的康莲在无奈和绝望中也有过“了断他?解放他?”的念头和未造成后果的动作。终于,康莲撑不住了,她在心脏衰竭频死时想到女儿:“她即将离去,她因而无比欣慰,真心实意地为女儿感到高兴。她是个老人了,能为孩子做的实在不多了,要么健康,要么速死。”年轻的蔡东以想象所做的心理描写使我这个老人倍感真切。
《往生》中的老头曾经革命,曾经英俊,“像从电影和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而在罹患阿尔茨海默氏症的老年,他儍了,瘫了,“早晨佩带尿不湿,下午换尿芥子,夜里带上接尿器。”他是什么时候落到这般境地的?作者写:“几年了。”从他85岁的年龄往前推几年,应该是80岁左右。
笛安的小说《胡不归》叙述一个104岁的男性老人30年间在“不想死”和“不想活”之间的心理变化。“这个连续剧已经太长了。”长得使他经历了小他十多岁的妻子的死,长得使他在长子的葬礼上接受喧宾夺主的打量,长得使他成为孙女眼中的“妖怪”,长得使“他的身体成了黄沙漫漫的古战场”,“不再在乎被人在客厅里褪下裤子清洗,不再在乎打盹的时候口水流出来弄脏衣领”。小说开头提到一个年龄:75岁。75岁时,老人罹患肺癌,做手术治愈,生命延续了30年。老人不时回忆起75岁时经历的人生一劫,“差点就剧终了的。”在长子的葬礼上,他遗憾自己没有在75岁死去:“如果那时真的是弥留之际,该多好。”“其实刚刚好”。
纳兰妙殊广获好评的散文《从透明到灰烬》叙述她活了96岁的姥姥在80岁之后渐渐虚弱、走向死亡的过程。”衰老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死神有惊人的耐心,有时他喜欢一钱一钱的凌迟。”且摘录作者描述的漫长“凌迟”过程:
她不能再为家人提供利益,只能彻底地索取,因此她逐渐透明下去,世界渐渐看不见她了。她的威严熄灭了,儿*上门女**的脚迹逐渐稀了……
后来她的听力不好了,人间把她又推远了一步。……所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她,毫不避讳,也不用压低声音,就像她是一座标本。
生命和岁月交给的能力,她按原本顺序一样一样还回去。五年前,很难出门了,用轮椅推到外面花园里,还能搀着别人的手走两步……再后来彻底不能行走,但还勉强能站立。再后来站起来也不能了,三年里整日只倚枕坐着,由母亲把她抱到马桶上。最后半年,她吃得像个初生婴儿,粥、牛奶,一点点肉糜。到临终两个月,粥和牛奶亦被肠胃拒绝了,只剩了饮水,蜂蜜调制的水,糖水……仅余的生命力负隅顽抗,又把这座孤城苦守了两个月,直至弹尽粮绝。
在作者对姥姥衰老至死亡过程的呈现中,我读出多层次的人生况味:比如虚弱以及虚弱带来的无力和无奈;比如亲人态度的改变所体现的势利和常情。
80岁之前,只以“有用”示人的姥姥在小辈眼里尚不须“养老”,既然她没有诉说病痛和疲累,小辈就当她健康而有用了。至亲之间,也有强者与弱者的转化。垂垂衰老的姥姥即使在场也被等同于不在场,作者写道:“我也参与这种不动声色的残忍”。单方面的沟通需求使姥姥“有点巴结”亲手带大的外孙,令人心酸,却只是世间常态。
从部分失能到完全失能,姥姥还有感知痛苦的能力吗?作者没说。“整日只倚枕坐着”的生活有意义吗?谁又有资格评判他人生命的意义?我常感慨生命的脆弱,比如见过年轻轻的人好端端的却突然就死了,但虚弱至极的衰老生命竟往往经得起漫长的拖耗。
姥姥的死属善终,也配称喜丧。《书经》所言“五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姥姥至少占了头尾的两福。消受这福气的前提是晚年有女儿全天候地细致照顾。我刚写下这句话,又疑惑:她福气吗?
我注意到:三篇作品中的三位老人在75岁或80岁之后得到家人精心照料,才得以续命延年,而且都是小老人照顾老老人。
纳兰妙殊写她的母亲伺候姥姥:“查探她的变化,亦步亦趋地跟随她衰老的步伐调整食物饮水,摸索时时变更的身体规律,每一夜、每隔一小时服伺她小便。”想象一下:只每夜多次起身服伺老人小便这一项,就会怎样烦苦?
听一小老人说,每次帮他失能的高龄父亲洗澡,事先多吃半片降压药,事后累得直啰嗦。
我建议一个朋友读《从透明到灰烬》。她读后说:“震呆了,惊呆了。和我妈的情况一样一样的。”她母亲也是80岁以后渐渐从半失能到失能,也活到90多岁。
我惊叹三位“80后”女性作者纳兰妙殊、蔡东、笛安能够对自己尚未经历的人生阶段做如此真切如此悲悯的描述。我阅读时有诸多情感和联想的介入。纳兰妙殊曾是古代文献学方向的研究生,就读于我所在的学校。常听中老年教师慨叹现今的研究生如何没水平,我也附合——读了《从透明到灰烬》,不会附合了。
纳兰妙殊本名张天翼,这姓名被一位现代作家用过。30多年前,我见过轮椅上的张天翼。他被人抬着胳膊,接受来客的一一握手。一个才华卓异的作家完全失能了,意识不清了。我记住了自己当时的感受:我很尊敬他,但面对这样的他,只觉得他太可怜。
三篇作品或明或隐地发问:“胡不归?”
看电影《楢山节考》,联想到:如今日本人享有世界最长的平均寿命,这个国家已进入超老龄化社会,四分之一国民是65岁以上的老人,成人纸尿片的销量超过婴儿纸尿片。中国一些渴求长寿的老人,乐此不疲地疯传日本人的养生秘籍,而日本政府发布的《高龄社会白皮书》称:超级老龄化将严重削弱国家竞争力。
时任日本副首相的麻生太郎在2013年闯出口祸。针对老年患者的高额医疗费问题,他说:“希望他们能够快一点死。不这样考虑的话,问题无法解决。”“大嘴”麻生2016年6月在自民*党***会集**中大放厥词:“电视上看到过90岁高龄老人还在说担心自己的未来这种不知所云的话,那他到底想活到多少岁?”
*权人**组织和媒体批评麻生的言论“无视人的尊严”。75岁的麻生强调只是表达个人观点,他说:如果成为“管子人”,“我会主动结束生命。”
“管子人”不能自主进食、自主排泄,甚至不能自主呼吸,已经没有“主动结束生命”的能力。
日本老人自杀人数逐年递增。选择主动结束生命的老人未必是响应大嘴麻生的号召,他们未等到做管子人就自杀了。而无人照料的“孤独死者”,难以确认其是否自杀。
在中国,罗点点、陈小鲁等在2006年设立“选择与尊严”网站,成立不插管俱乐部,提倡缓和医疗与“尊严死”。2013年,北京市成立生前预嘱推广协会,陈小鲁发表的“会长致辞”诗意充盈:“我们提倡一种精神——我的死亡我做主,我们让夕阳艳丽,我们让晚霞灿烂,我们让死亡多情。”而陈小鲁本人没用上生前预嘱,于2018年2月底因心梗突然去世。
不做“管子人”就尊严了吗?前面提到的纳兰妙殊的姥姥,巫昂的外婆,蔡东笔下的大小便不能自理的老头……还有我见过的卧床高龄的老人,他们并没有被插管。我不知道该怎样判断他人眼中和老人自己认知的尊严指数,但我设想:如果我失能了,也就谈不上尊严不尊严了。
听说美国阿图医生的书《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和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在中国很畅销,我也买一本,读了。很多中国人羡慕美国的养老院,羡慕的依据不过是浮面的图文报道以及道听途说。阿图医生写道:“我们的老年人过着一种受控制、受监督的机械化的生活。”读到最后一章“勇气”时我有些心惊:阿图医生的父亲在向死亡接近的阶段反复表达意愿:“我不想受苦。”阿图医生也竭力减少父亲的痛苦,但在我看来,那过程还是很“受苦”、很遭罪的。例如:“每一天都有其痛苦和屈辱。他每天都要使用灌肠剂,会把床弄脏。……受到疼痛困扰的时候,疼痛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以代入感想想,即使经历阿图医生称之为“安宁”的“最好的告别”,也并非真的安宁。
更多老人须面对的问题是:在选择插管或不插管、缓和医疗或创伤性抢救之前,已可能经历比较长的失能阶段。
民政部官网发表的文章指出:养老问题“最根本的就是在失能以后有人照料”,径直戳中了老年恐惧的痛点。中国社科院政策研究中心主持的一项调查得出数据:老人从完全失能到去世的平均时间是44个月,老人失能的平均年龄是79岁。另有人估算,在老人平均44个月的完全失能期之前,还会经历也是平均44个月的生活不能自理期。
养老问题之严峻,首先就在老人的失能期怎样度过。对于老人来说,此外的感情和情绪的需求,比如陪伴、看望、说说话之类,均属奢侈。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负责人说:“从失能老人的社会支持网络来看,他们从家庭以外能够获得的支持是非常有限的。”怎么办?唤回“孝”吗?
全国老龄办等单位发表了新版“二十四孝”,列出的行为标准包括“经常带着爱人、子女回家”、“经常为父母拍照”、“陪父母看老电影”……略过为人子女者最艰辛无奈的事——年老父母失去生活自理能力须提供照料,列出些不咸不淡的鸡毛蒜皮,新版“二十四孝”像个不着调的玩笑。
鲁迅当年看“二十四孝”,“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老莱娱亲”肉麻,“郭巨埋儿”残忍,“尝粪忧心”恶心。我在2018年读“二十四孝”,发见以前未留意的事:古人特选极端事例树立的“孝”之榜样中,没有一例是多年伺候失能父母的。
鲁迅回忆幼时认为“孝”不过“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直至20世纪后期之前的几千年间,“养儿防老”的涵义主要是在失去工作能力的老年,由儿子供给衣食。以往年代的人无法预料将会有很多老人在没有能力“好好地吃饭”的状态下还能活很多年。
大概率的老年失能——这是中国人、是人类未曾面对过的事。我们遭遇了。
有一篇广泛传布于互联网的文章《当母亲老了》,常被用来做劝“孝”的教材。说是:“当母亲把菜汤洒到自己的衣服上时,当她忘记怎样系鞋带时,请想一想当初她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你。”煽情的文字代老一辈传达对年轻一辈的哀求。
当社会不能承担全部或大部分养老功能,父母与子女之间确存在养儿防老的类契约关系。但是,父母对子女与子女对父母的情感毕竟不同。亚当•斯密指出:“人类的延续和繁衍完全依赖前一种情感,而不依赖后一种情感。”因而,“十诫中,有命令我们孝敬父母的戒条,却没有提到我们必须爱我们的孩子。”(《道德情操论》)中西一理:父母爱子女出自天性,而孝则须教育训诫。
抚育一天天长大的儿童与长期照顾失能老人,能一样吗?在微信朋友圈见一文,作者为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文中将“孩奴”和“养老奴”作比较,称前者为“升值投资”,后者是“弹尽粮绝的付出”。面对衰老失能的母亲,作者担心自己会从“养老奴”跌入“弃老族”。
有人在著名网站“知乎”发起讨论:“对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父母,应该怎么办?”参与讨论的年轻人就父母辈对失能祖父母辈的照料描述着、感叹着、设想着:
一个“作为典型的4+2双独家庭里的二分之一”的年轻人,描述了母亲姐弟五人轮流照顾瘫痪外婆的艰辛,她说:“我完全不敢想以后我的生活。”
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是替伺候着祖辈的父母发泄:“赡养高龄老人是无边的绝望,每一天都难熬。”
一个年轻人明确表态“我跟我父母关系很好没错,但父母不能生活自理的话(已经有迹象了),我不可能用自己的人生做抵押去延长无望的生命。”他设想有人指责:“你老了你子女也这样对你怎么办?”他自问自答:“别以为所有人都怕死。”没见有人指责他。
我认识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照顾着失能失智的90岁母亲。她家经济条件不错,有全职保姆。她说起常年卧床却心性大变、胡搅蛮缠的母亲:“她老人家看来还能撑几年,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的极度压力可能酿成极端事件。媒体屡屡报道孝子孝女杀父杀母,标题吊诡,而情节高度相似。比如有这样一个事例:温州49岁的叶女士独自照顾中风父亲6年,又照顾瘫痪母亲4年之后,将母亲闷死。她投河自杀前给儿子留纸条:妈妈在河里。此事尤为令人唏嘘:叶女士已与医院签署“拒绝或放弃医学治疗告知书”。医生告知老人器官衰竭,生命只有一周或几周。用北京谚语说:“二十四拜都拜了,只剩最后一哆嗦了。”她怎么在这时撑不下去了?她就是撑不下去了。
失能老人的生命操控于护理者。只要日常护理过程中不精心,就不会有几年以至一、二十年的漫长了。像叶女士那样的孝子孝女属实诚人。越实诚,在现实压力面前越易精神崩溃。叶女士曾为母申请“安乐死”遭拒,现实中,缓性地让失能父母“安乐死”是容易事,用不着郑重地去惊动什么人。(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