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气五味是药性理论的基本内容,分别从气、味两个方面系统阐释了中药的基本特性和功效主治。 李东垣曰:“凡药之所用,皆以气味为主,一物之内,气味兼有,一药之中,理性具焉,主对治疗,由是而出”。
掌握药物四气五味对指导遣方用药和提高临床疗效有重要意义。《伤寒杂病论》用药精当,组方不拘一格,对中药气味的把握可谓是曲尽其妙,为后世效法。 肾病在《伤寒杂病论》中归属水气病、小便不利、痰饮病、尿血等范畴。

一、四气五味理论内涵
四气的确立以药物对人体的反应为依据,所谓“入腹则知其性”,寒凉药可清热解毒、养阴生津,适用于阳热证;温热药可温阳散寒、回阳救逆,适用于阴寒证。 《黄帝内经》提出,“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是为中医四气治疗原则。
五味首见于《黄帝内经》,本义是指经口尝或鼻嗅的五种滋味,即“入口则知其味”。
经过历代医家总结归纳,将五味与药物对人体的功效相联系,反映药物功效在补、泄、散、敛等方面的作用特征,成为阐释药物功能的基本理论框架。
《黄帝内经》指出五味的阴阳属性,曰“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 并以五行理论为哲学基础提出了五味所入和五味所伤,归纳了五味作用即“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提出通过运用不同气味药物来补救偏颇,调整疾病寒热偏胜,恢复人体阴阳平衡和气机升降,从而达到治疗目的。

二、四气五味所伤容易诱发肾病
(1)四气所伤
肾乃真阴真阳之脏,感邪之后,既可从阳化热,又能从阴化寒,出现少阴寒化、热化两类病
证。过服温热之品,耗伤真阴,阴虚火旺,出现肾阴亏虚证,若火热下移于膀胱,水热互结,可见小便不利、渴、下利、咳的猪苓汤证;过服寒凉之品,或适逢患者素体阳虚,寒邪直入下焦,损伤真阳,或寒入胃肠, 因苦寒败胃而首伤中阳,中阳既伤,寒邪无制,趁虚侵犯下焦,致肾阳衰微,无以制水,出现真武汤证。
(2)五味所伤
《黄帝内经》曰:“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五味入五脏,可濡养脏腑,补益气血。 然若五味偏嗜,可致阴阳偏颇,又可伤于五脏。肾为先天之本,其所藏元阴、元阳为全身五脏阴阳之本,故五味所入可养肾,反之五味所伤则可及肾。

酸入肝,肝为风木之脏,性升散,酸性收敛,逆肝木升发之性,故过酸则耗伤肝气,子病及母,致肾气亏虚,出现肝肾两虚之证,临床表现为头晕耳鸣、视物模糊、记忆力减退、肌肉痉挛等。
苦能泄能降,心火炎上,苦入心,过苦则折心火上逆之势,致心阳衰微,无以温煦肾水,肾虚水寒,出现肾阳虚、心肾不交等证。
甘入脾,能补能和,过食甘味滋补厚腻之品易阻滞脾胃气机,脾虚则气血生化乏源,肾失脾胃之养而出现脾肾两虚、肾气不固、肾虚水泛诸证, 表现为乏力倦怠、纳呆食少、小便不利、水肿等。
辛入肺,其性能行、能散,“肝升于左,肺降于右”,肺气以降为顺,过食辛味升散之品可使肺气宣发太过, 引起肺虚气逆的咳逆喘息等症,母病及子,致肾气不足,出现肾不纳气,肾气虚等证。

《素问·至真要大论篇》曰:“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咸能下能软,肾为封藏之本,过食咸可损伤肾气,进而影响体内津液代谢,导致肾虚水泛。
研究证实,高盐饮食是慢性肾脏病的独立危险因素,高盐诱发的高渗状态促进了肾小球高滤过和尿蛋白增多, 而限制盐摄入能明显抑制高血压、蛋白尿等肾脏危险因素。
三、四气五味理论在肾病治疗中的应用
张仲景对药物气味把握精当,组方之中无不考虑四气五味的变化。肾病初期病位轻浅,应发表利
水,宜越婢汤、小青龙汤、甘草麻黄汤;中期气虚水停,宜防己黄芪汤、五苓散;后期脾肾阳衰,水湿泛溢,宜真武汤、四逆汤;晚期浊毒壅滞,水瘀互结,宜大黄附子汤、桃核承气汤、当归芍药散。

(1)单药四气五味与肾病
(1.1)四气寒凉药功擅清热祛湿、养阴生津、凉血解毒,可用于治疗肾阴虚、湿热壅滞、水热互结诸证。如尿毒症高热常用大黄、石膏。
张仲景擅用大黄治疗水饮,创立己椒苈黄丸治疗“肠间有水气”之腹胀满、口干舌燥者;大黄甘遂汤治疗水血互结于血室,见小便不利、下肢浮肿、腹满拒按者。现代医家喜用大黄治疗慢性肾衰竭浊毒壅滞证,方如大承气汤、桃仁承气汤等,取其推陈致新、通腑泄浊之功效。
防己黄芪汤、防己茯苓汤中用苦寒之防己利水消肿,治疗风水、皮水。瓜蒌瞿麦汤中用甘寒之瓜蒌、苦寒之瞿麦治疗小便不利,共奏燥湿利水、润燥养阴之功。实验研究发现,寒凉药在肾病的治疗中有抗炎、抗血小板聚集、免疫调节、抗氧化应激等作用。

温热药用于温阳散寒、回阳救逆、化气行水,常用于治疗肾阳虚或阴阳俱虚、水湿不化诸证。 张仲景提出“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常用附子、干姜、生姜、肉桂、桂枝等温热之品来通阳化气行水,如真武汤中附子、生姜温阳利水,治疗“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的阳虚水泛证;五苓散中用辛温发散的桂枝温阳化气,兼以解表,助膀胱气化以行水;四逆散中附子、干姜大补元阳,温中救逆,利水消肿;甘草干姜汤温补中阳,可治疗阳虚引起的小便频数。 附子大热,入肾经,用于肾病综合征或慢性肾衰竭肾阳衰微、湿浊壅盛,表现为畏寒蜷卧、四肢逆冷、下肢浮肿、小便少甚至无尿,舌淡苔薄白或水滑者。
现代研究证实,以附子为代表的温热药能有效降低肾病综合征患者24h尿蛋白定量,保护肾脏功能。

(1.2)五味酸性收敛,肾主封藏,二者同气相求,酸味药可助肾气纳摄,敛阴生津。《金匮要略》曰:“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据此发微可推而得之“夫肾之病,补用咸,助用酸,益用苦味之药”。
张仲景认为,酸可补肾,酸味药可用于肾气不固、肾失纳摄所致精微外泄,如蛋白尿、遗精、腹泻、自汗、盗汗,以及肾气不纳之虚喘、乏力,其机制可能是通过抗炎、调节免疫等以延缓肾病进展。
“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以苦补之,咸泻之”,苦能泄、能燥、能坚,用于治疗肾病之湿热证、阴虚证,常用大黄、黄连、黄芩、甘遂、瞿麦等。 其中大黄能抑制肾小球纤维化和代谢产物蓄积,纠正高代谢状态,延缓慢性肾衰进展;黄连能改善体内炎症状态,降低尿蛋白和胆固醇含量,保护肾功能;黄芩可抑制肾病大鼠肾间质纤维化。

甘能补能和,淡能渗能利,用于肾气虚所致神疲、腰痛及肾气虚气不化水所致小便不利、水肿诸症,常用黄芪、*党**参、茯苓、猪苓、泽泻等,见于防己黄芪汤、五苓散、真武汤等。黄芪甘温,能延缓肾小球硬化和肾间质纤维化,减少尿蛋白,改善肾小球高滤过状态,减轻肾脏损害,保护肾脏功能。
辛能行能散,具有发散表邪、行气利水、活血化瘀的作用。《黄帝内经》曰:“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指出肾为水脏,苦燥是言其病理特征。肾气虚,气化不利,影响津液输布代谢则出现“燥”的临床表现,辛能开腠理,畅气机,宣通津液输布之道,故能润。
张仲景擅用辛通之麻黄、桂枝、半夏、附子、生姜等开腠理、致津液,治疗肾虚水肿、小便不利等症, 如越婢汤中用麻黄发散行水,五苓散中桂枝通阳化气行水,真武汤中附子、干姜温阳行水,小半夏汤中半夏化痰散饮。

咸与肾五行相应,同气相求,咸入肾,咸味药能直接入肾,补益肾气。药物经盐制可直走肾经而治其病,如盐黄柏、盐附子、盐杜仲等。
张仲景取咸能涌泄,软坚行水,又能益肾助气化,用于治疗水肿、小便不利等症,如牡蛎泽泻散中牡蛎、海藻、泽泻咸降逐水,治疗脾肾不足、湿注下焦之“腰以下有水气者”;茯苓戎盐汤选戎盐养水软坚,配伍茯苓、白术健脾利湿,主治湿热蕴结下焦之血尿,如IgA肾病。
(2)四气五味配伍理论与肾病
(2.1)四气配伍
寒热协同:四气功效相类似的药物配伍应用,可增强疗效,如温热相配、热热相配、寒凉相配、寒寒相配。
大承气汤中大黄苦寒通降,芒硝咸寒润降,助大黄荡涤泻下、通腑降浊,治疗尿毒症浊毒壅滞,尿少便干者;白虎汤中石膏甘寒,大清阳明气分之热,佐苦寒知母清热养阴,增清热生津之力, 用于急、慢性肾炎、泌尿系感染、慢性肾衰竭之高热;真武汤以大热之附子配伍辛温之生姜,增温阳散寒、化气行水之功,主治慢性肾功能衰竭、急慢性肾炎、肾病综合征、糖尿病肾病、泌尿系感染等后期脾肾阳虚、水湿泛溢表现为阴水者。

寒热互制:寒凉药与温热药配伍,通过互相制约来纠正药物偏性,去性取用。例如大黄附子汤中附子大辛大热,去大黄寒凉之性而留泻下之用,治疗尿毒症阳虚寒积、浊毒内蕴证;越婢汤以大寒之石膏去麻黄温燥之性,发汗与清肺共施,肺气畅达而不助里热,治疗风水一身悉肿。
寒热互补:寒热药物之间互补相辅,相反相成,用于治疗寒热错杂的复杂病机证候。例如黄连汤中黄连清胸热,桂枝、干姜温胃寒,分消胸胃上下之寒热,用于治疗慢性肾脏病寒热错杂证。
(2.2)五味配伍
辛甘化阳是辛味药与甘味药合用以资助阳气的方法,其理论源于《黄帝内经》“辛甘发散为阳”。

张仲景运用辛甘化阳法配伍组方,首次将其实践于临床,疗效卓著。苓桂术甘汤中桂枝辛温通阳,平冲降逆,茯苓甘淡渗湿,白术、甘草和中健脾,遵“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旨,温阳健脾利水,临床用于治疗肾积水、肾病综合征。
甘草干姜汤辛甘合化,温补脾阳,附子汤中辛热之附子配伍甘和之人参、茯苓、白术,共补脾肾阳气。
甘草麻黄汤中麻黄宣肺化饮,配伍甘草辛甘化阳,以助温阳行水,治疗皮水。酸甘化阴是酸味药和甘味药合用以达滋阴养血功效的方法,首见于成无己《注解伤寒论》,曰“酸以收之,甘以缓之,故酸甘相合,以补阴血”。
而其最早应用见于《伤寒论》,如小青龙汤中五味子、芍药配伍甘草酸甘化阴,敛肺生津,使宣中有降,佐制麻桂辛温发散之性恐其伤津也,全方发散表寒与温肺蠲饮共施, 可用于急性肾小球肾炎、慢性肾功能衰竭寒饮迫肺咳喘者。当归芍药散中当归甘温养血活血,茯苓、白术、泽泻甘淡健脾祛湿,与芍药相配酸甘化阴,增养血和营、缓急止痛之功,用于慢性肾小球肾炎湿瘀互结证。

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中去桂枝而留芍药,芍药与甘味茯苓、白术、甘草配伍,酸甘化阴以养肝血,通过促进肝气疏泄以达利水之功,临床用于治疗急性肾损伤。
半夏泻心汤是辛开苦降法的代表方,方中半夏、干姜味辛,能行能散,善温中散寒,和胃降逆
以和阴,黄芩、黄连味苦能降能泄,清里热以和阳,配合人参、大枣、甘草甘调和中,全方苦辛同用以复气机升降,寒温并见以调和阴阳偏胜,为调理气机之*法大**,充分展现出张仲景对五味把握之精妙,常用于慢性肾功能衰竭之寒热夹杂证。
四、小结
四气五味理论源于《黄帝内经》,应用于《伤寒杂病论》,张仲景组方配伍无不考虑到药物气味之偏性,将寒热协同、寒热互制、寒热互补、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辛开苦降等理论应用于肾病治疗的临床实践, 起到协同增效、制约药物偏性或产生新的治疗作用以符合治疗需要。

但张仲景、成无己、张元素等后世医家对《黄帝内经》的气味理论发挥尚有诸多内容有待发掘,如“火淫于内,治以咸冷,佐以苦辛,以酸收之,以苦发之,……寒淫于内,治以甘热,佐以苦辛,以咸泻之,以辛润之,以苦坚之。” 对于为何咸苦辛配伍既可治火又能治寒,五运六气理论和四气五味又有何联系,皆缺乏科学统一的认识,需深入系统的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