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李庄而来到成都的陈寅恪,本想此处条件要比川南好得多,对自己和家人病弱的身体有所补益。
可是,想不到战时的中国,处处物质匮乏,灾难连连,成都亦在战火笼罩之下,与其他地方相差无几。
因为居住条件糟糕,生活困顿,陈寅恪原来高度近视的左眼视力急剧下降。
比如,阅毕学生的考试卷,按常规要把每个人的分数一一登记在成绩表上,因表格较小,印刷质量又差,陈氏无法看清,为免登记错格,只得叫女儿流求协助完成。
稍感幸运的是,后来上课地点由陕西街改到华西大学文学院,陈家搬入华西坝广益宿舍,居住条件得到改善,上课也无须再跑远路,陈氏身心才得到些许安顿。

华西大学文学院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从陈流求的回忆中看到,陈寅恪仍然每学期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准时夹着他的布包袱走出家门,步入教室。
而这个时候,唐筼的心脏病不时复发,又整日为柴米所困,一家老小仍旧是苦不堪言。
1944年2月25日,陈寅恪再次致信傅斯年:
孟真兄大鉴:
别后曾上一书,千头万绪,未能尽其一二也,现又头晕失眠,亦不能看书作长函,或可想象得之,不需多赘。
中央研究院评议会三月初开会,本应到会出席,飞机停航,车行又极艰辛,近日尤甚,此中困难谅可承知我者原宥。
唯有一事异常歉疚者,即总办事处所汇来之出席旅费七千零六十元到蓉后,适以两小女入初中交学费,及*女幼**治肺疾挪扯移用,急刻不能归还,现拟归还之法有二:
(一)学术审议会奖金如有希望可得,则请即于其中在渝扣还,以省寄回手费。
(二)如奖金无望,则请于弟之研究费及薪内逐渐扣除,若有不足,弟当别筹还偿之法。
请转商骝先先生,并致歉意为感,弟全家无一不病,乃今日应即沙汰之人,幸赖亲朋知友维护至今,然物价日高,精力益困,虽蒙诸方之善意,亦恐终不免于死亡也。言之惨然,敬叩
旅安
弟寅恪拜启二月廿五日
骝先先生并诸友并候。
虽“言之惨然”,但陈寅恪教学仍一丝不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据燕大历史系学生石泉与李涵回忆,陈寅恪刚到燕大时,所开的课为“魏晋南北朝史”和“元、白诗”两门。
自1944年秋季始,又继续开设“唐史”和“晋至唐史专题研究”两门大课。
由于陈氏讲课内容精辟,极富启发性,前来听讲者不仅有校内学生,华西坝其他几所大学的教授都云集而来,欲一睹其讲课时的风采神韵,因而关于陈寅恪乃“教授之教授”的声名,继清华之后,又在成都高校广为流传开来。
另据时在燕大历史系读书的雍国泰回忆说:
“(陈寅恪)先生讲的内容是唐史,他声音细微,语音不清之处,或者一些中心词,都由讲师板书在黑板上。
我注意细听他的每一句话,也作了笔记。概括说来,他讲述的章节,无系统,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这一周讲了半截,下一周又讲到其他方面去了,留出巨大的空间,让我们自己去思考和填补。
主要内容是说唐王朝是中国又一次的民族大融合,无论政治制度还是文化、风俗,都是经过融合后的‘大杂烩’。
李氏家族虽为汉人,但受胡化影响很深,因其体内就有胡人的血统,如李世民先辈李虎之妻独孤氏,李渊之妻窦氏,包括李世民本人之妻长孙氏,均为胡人。
不过,出于统治需要,李世民自己绝不承认。有个叫法林的和尚,当面说太宗不是汉人,李世民大发雷霆,意欲杀之。
从风俗来看,唐代也显受胡俗浸染,胡人本来有‘兄死妻其嫂、父死妻其后母’的习俗,‘玄武门事变’后,世民即纳其弟齐王元吉之妇为妃;太宗死后,高宗公开纳太宗才人武后为妃;最突出的是玄宗夺媳。这是胡俗,当时并不以为耻。
杨国忠在岭南做官几年未回家,其妻与人通奸产子,国忠回来后,说是‘梦交’得子,还大宴宾客。
总之,‘男女大防’在唐代是被冲毁了很大一个缺口,男女之间自由恋爱之风颇浓,非常开放。”
雍国泰又说:
“ 先生上课,我们从不发问,有天下课后,一位同学好奇地问道:‘杨贵妃体形肥胖,究竟体重若干?’先生顺口回答:‘135磅。’(约合61.5公斤)先生此说,想来必有所本,只是不知这些资料他又是从哪里得来。”
或许,这般类似通俗小说的情节更能令人感兴趣和便于记住,因而,几十年后,这位雍国泰同学还记住了这若干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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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寅恪所讲课程,并不是每堂都如此富有刺激和充满了韵味情调的。
他尝言“在史中求史识”以及求“历史的教训”等,因而所传之道、所授之业,大多还是一些深奥的“史识”和“教训”。
据当时在燕大历史系任讲师,后成为中央民族大学教授的王钟翰回忆:
陈先生携全家老小自桂林赴成都燕大后,“景慕多年的前辈史学大师,今得亲聆教诲,真是三生有幸,喜可知也。先生初开魏晋南北朝史,继开唐史,一时慕名前来听讲者,不乏百数十人,讲堂座无虚席,侍立门窗两旁,几无容足之地。
记得先生开讲曹魏之所以兴起与南北朝之所以分裂,以及唐初李渊起兵太原,隋何以亡,唐何以兴,源源本本,剖析入微,征引简要,论证确凿。每一讲有一讲的创获和新意,多发前人未发之覆。
先生讲课,稍带长沙口音,声调低微,每令人不易听懂。而所讲内容,既专且深,我亦不甚了了,自然更难为一般大学生所接受。
两课能坚持听讲到底者,不过二十人,其中大多数,今已成为在文史研究方面学有专长的专家了”。
王氏所言,透出了陈寅恪讲学的另一侧面,而这一个侧面当是最为主要的,也是其真正传授学问之根本所在。
据蒋天枢撰《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载,在1944年的“编年文”,计有《以杜诗证唐史所谓*种杂**胡之义》《梁译大乘起信论伪智恺序中之真史料》《长恨歌笺证》《元微之悼亡诗笺证稿》《白乐天之先祖及后嗣》《白乐天之思想行为与佛道之关系》《论元白诗之分类》《元和体诗》《白乐天与刘梦得之诗》《白香山琵琶行笺证》《元微之古体乐府笺证》。
蒋天枢按:“ 以上文十一篇,皆在成都作。有关元白诗之文九篇后皆收入《元白诗笺证稿》中。时先生生活最困难,亦眼疾日益恶化之时。”
1944年8月,教育部核定西南联大罗常培、吴宓休假进修一年,去向自愿。
罗常培前往美国进修学业;吴宓由于对陈寅恪的牵挂,与燕大代理校长梅贻宝联系,取得了到燕大讲学的机会。
吴氏整理行装由昆明出发,于同年10月26日傍晚,来到成都燕大,得以与老友陈寅恪相聚一校。
对于二人相见后的情形,吴宓之女吴学昭在《吴宓与陈寅恪》中这样记述道:
“ 父亲与寅恪伯父四年多不见,感到寅恪伯父显得苍老,心里很难过。使他更为担心的是寅恪伯父的视力,右眼久已失明,唯一的左眼劳累过度,而战时成都的生活又何其艰难!
寅恪伯父有‘日食万钱难下箸,月支双俸尚忧贫’的诗句,说明物价飞涨、货币贬值的严重。
从父亲当时《日记》中的片言只字,也可看出一二:‘晚无电灯,早寝’;‘无电灯,燃小菜油灯’;‘窗破,风入,寒甚’;‘晚预警,途人驰奔’;‘旋闻紧急警报,宓与诸生立柏树荫中,望黯淡之新月,远闻投弹爆炸之声’……”
又说:“ 父亲很清楚,对于寅恪伯父来说,视力是何等的重要。然而,使父亲最为忧虑和担心的事,不久还是发生了。”
所谓最担心的事,便是陈寅恪眼睛失明。
这年冬季的某个上午,陈寅恪来到课堂,满含忧伤地对学生们讲:
“ 我最近跌了一跤后,唯一的左眼也不行了,说不定会瞎。”
众人听罢,大骇,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有在心中暗暗祈祷:这样的大不幸万万不要降临到面前正处于苦难中的大师身上。
但是,祈祷终究成为徒劳,就医学角度言,凡高度近视者若眼睛受到磕碰,或自身用力过猛,皆可造成视网膜脱离,并导致失明的严重后果。
同年11月23日,陈寅恪在给傅斯年与李济二人的信中写道:
“ 弟前十日目忽甚昏花,深恐神经网膜脱离,则成瞽废,后经检验,乃是目珠水内有沉淀质,非手术及药力所能奏效,其原因想是滋养缺少,血输不足(或其他原因不能明了),衰老特先,终日苦昏眩,而服药亦难见效,若忽然全瞽,岂不大苦,则生不如死矣!现正治疗中,费钱不少,并觉苦矣,未必有良医可得也。”
此征兆,当为双目失明前的预警,陈寅恪已深知后果之严重,遂心有恐惧,感伤至极,发出了若果真如此则生不如死的悲鸣。
就在绝望之时,陈寅恪仍没忘记替求助自己的后学尽一份绵薄。他在致傅、李的信中接着写道:
“ 兹有一事即蒋君大沂,其人之著述属于考古方面,两兄想已见及,其意欲入史语所,虽贫亦甘,欲弟先探尊意,如以为可,则可嘱其寄具履历著述等,照手续请为推荐,其详则可询王天木兄也。
弟不熟知考古学,然与蒋君甚熟,朝夕相见,其人之品行固醇笃君子,所学深浅既有著述可据,无待饶舌也。”
陈寅恪信中所言,是客气和得体的,以他的性格和知人识物的洞见,所述当与事实不会出入太大。
尽管由于诸种原因,蒋大沂最终未能入主史语所,但就陈寅恪对德才兼备之人才理想与前途的瞻念,颇令人感喟——尤其在如此不幸的际遇之下。
当然,除蒋大沂外,陈寅恪在抗战前后,曾向教育科研机构荐举后学若干人,如于道泉、戴家祥、张荫麟等,皆得到过陈氏的提携荐举。
尤其在举荐吴其昌时,可谓不遗余力,颇具感情和血性。他在给北平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的信中,曾急切、热忱地说道:
“ 吴君高才博学,寅恪最所钦佩,而近状甚窘,欲教课以资补救。师范大学史学系,辅仁大学国文系、史学系如有机缘,尚求代为留意。”
又说:“ 吴君学问必能胜任教职,如不胜任,则寅恪甘坐滥保之罪。”
其用力之深,感情之厚,肝胆相照之人格魄力,令后人观之不禁为之唏嘘。
然而,历史竟是如此无情,生命中的不幸际遇,并没有因陈寅恪的向善、向真和拳拳之心而改变,相反的是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幸。
12月12日晨,陈寅恪起床后,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左目已不能视事,世间的光明将要永远离他而去。
而这时,夫人唐筼心脏病复发,*女幼**美延也已患病,陈氏强按心中的恐慌与悲情,急忙把女儿流求喊来,让其立即到校通知自己不能上课了,请学校另做安排。

陈寅恪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14日,在仍不见好转的情况下,陈寅恪只好住进陕西西街存仁医院三楼73室求治。
经检查,左目视网膜剥离,瞳孔内膜已破出液,必须立即施行手术。而医生私下对前往探视的燕大教授马鉴与吴宓等人说,如此糟糕的情形,“必将失明”。马、吴二人听罢,恐慌不已。
18日,医院决定为陈寅恪施行手术,若顺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手术过后,陈氏的头部用沙袋夹住,不许动弹,以免影响手术效果。
孰料,术后效果极差,吴宓于次日前去探望,“ 仅得见夫人筼,言开刀后,痛呻久之。又因*醉药麻**服用过多,大呕吐,今晨方止。不能进饮食云云”。
手术12天后,医生私下对唐筼言:“ 割治无益,左目网膜脱处增广,未能粘合。且网膜另有小洞穿。”
病中的陈寅恪虽未知细节,但有所感,一时大为忧戚,焦躁不安。夫人唐筼每日守候在寅恪身旁,既要顾家,又需照料病人,不久,因劳累过度引发心脏病卧床不起。
陈寅恪在燕大唯一的研究生石泉,出面邀集并组织燕大学生轮流值班,女生值白班,男生值夜班,如此跑前跑后的忙碌,令陈氏夫妇在心灵上得到一丝抚慰,陈寅恪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时任燕大代理校长的梅贻宝前去探望,陈寅恪大为感动,对其曰:“ 未料你们教会学校,倒还师道有存。”
许多年后,已是八十岁高龄的梅贻宝在其回忆录中写道:
“ 我至今认为能请动陈公来成都燕京大学讲学,是一杰作,而能得到陈公这样一语评鉴,更是我从事大学教育五十年的最高奖饰。”
想来,陈氏之语是出于本真,而梅氏之言也是发自肺腑的吧。
陈寅恪向傅斯年举荐张荫麟信函,内有“ 弟敢书保证者,盖不同寻常介绍友人之类也” 语。
函末为傅氏批语:“ 此事现在以史语所之经费问题似谈不到,然北大已竭力聘请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