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愧疚
那年，我四岁，已经很淘气了。妈妈三十三岁，正值年轻气盛。
一天，邻居大妈来我家串门，她和我妈坐在炕沿上拉话。我却在炕上又蹦又跳，大喊大叫，发疯也似的捣乱。妈妈气愤地大声吆喝，让我到屋外玩，我哪里肯听。气得妈妈顺手操起一把笤帚，向我扔过来。
本来是想吓唬我，可笤帚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我的鼻子上，霎时鼻血就淌下来了。见此情景，妈妈一下子傻眼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幸好爸爸来了，抱着我去了公社卫生院。
鼻血一会儿就止住了，但从此给我留下一个病根——鼻病。 这病的表现就是流鼻涕，鼻子不通气，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就像立体声。特别是遇到感冒时，鼻塞，流脓鼻涕和血鼻涕，迟迟不见好。这时候，妈妈总是担心地说：“是我把孩子鼻子给打坏了……”
我的鼻病还有一个症状就是容易流鼻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会鼻子出血，事先没有征兆，也没法预防。
奶奶的办法是，在路边捡一粒干硬的羊粪蛋蛋，塞到鼻孔里。这办法我也试过，圆圆的羊粪蛋蛋，大小合适，但我接受不了。
最让我尴尬的是，有一次是在课堂上鼻子突然出血，我低着头，鼻血嘀嗒着，同桌报告了老师，但老师也没有办法，只好掰了一截粉笔，让我塞到鼻孔里止血。从此，我的兜里就经常装着几截粉笔头。
为了治疗我这个流鼻血的毛病，我妈还带着我步行两天去六十里外的娘家，让我舅舅给我看病。我舅舅读过畜牧兽医学校，懂点医术，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我记得舅舅给我屁股上打针，打的是仙鹤草注射液，这药能止血。那时候条件差，消毒就是把注射器和针头在开水里煮一煮，再撕一块做衣服的棉花蘸白酒擦擦皮肤就行了。
我很害怕打针，针头还没挨到皮肤，屁股就紧紧缩成一团。看着我疼痛得哭喊，妈妈痛心地说：“都怪我，是我脾气不好，把孩子的鼻子打成这样……”
我上小学和初中那会，又患了一个头疼的毛病，就是整天感觉脑袋昏昏沉沉，也不是很疼，但很影响学习。
妈妈给我请来了附近村里一位赤脚医生，据说他家是医生世家，祖传中医。我当时也说不清楚病情，只是给医生描述病的症状是，觉得头脑里像阴天一样懵懵懂懂，没有像晴空万里那种清亮的感觉。
医生闭着眼捻着胡须摸着脉，很费了一番心思才开了几帖草药。喝了草药以后也没有明显效果，那位医生说我的头疼是鼻子引起的，不好治。 妈妈忧心地说：“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
后来还看了几个医生，都没有看好我的病，于是，我的病就成了疑难杂症。但我和家人都明白，这病虽然好不了，但也没有生命危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爽性也就不看了。
再后来我上了医学院，在我们学校附属医院看病挺方便，医生们见学生来看病，态度十分热情，看得认真又仔细。
经检查，我的病是鼻中隔偏曲和鼻窦炎。鼻中隔偏曲是先天性的，而且不严重，如果要治疗，只能做手术。鼻窦炎则是感染引起的，不是外伤导致。自此我才明白，我的鼻子不是因为我妈妈打的，是天生的。
因为我的鼻子有病，这么多年来，妈妈经常自责，经常为我担心。 看得出，妈妈有明显的愧疚心理。
每当我生病的时候，妈妈总是心疼我，每每把自己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感受我的体温，看看是不是发烧。又摸摸我的鼻子，担心鼻病会不会加重。
当我和弟弟妹妹吵架，明明是我无理，妈妈很生气要教训我，往往是举起拳头又一停顿，再无奈地慢慢放下。
在我离家外出求学的时候，妈妈除了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临别还轻轻捏捏我的鼻子。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感受到妈妈的一片慈爱之心。
虽然我从小就清楚地记得妈妈打坏了我的鼻子，但我从没有记恨过妈妈。因为，我的生命都是妈妈给的，妈妈那么疼爱我，我怎么会恨她呐！
随着我的一天天长大，我也明白了我得病的真相，我觉得妈妈越是愧疚，我的心理就越是不安。解不开妈妈的心结，我的心理负担就越重。
妈妈进入老年阶段，耳朵听力越来越差，跟她说话得附在耳边大声喊叫。我曾多次向她解说过我鼻子的病，但无济于事。一是因为耳聋听力差，二是因为不懂医学知识难以理解。 所以她一直认定我鼻子的病是她失手造成的。
前几年，我隔一段时间就从城里回到村里看看爹妈，妈妈还总是问我鼻子怎么样。其实，我的鼻子经过我们医院的翟医生调理后状态挺好，一直没有做手术，只是做过射频治疗。必要时偶尔用点药，基本不碍事。
如今，妈妈已经不在了，再也不用为我的事操心了，我们母子的心理负担也自然放下了。也许妈妈生前曾为了我鼻子的病，遗憾了一辈子，但经过这一事件，更加深了我们母子的感情。使亲情不再轻浅抽象，而是变得更加深入具体，使妈妈的爱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
妈妈寿享86岁，算是高寿了，这与她慈悲善良的心性不无关系。现在，我也年过半百，即将步入老年，胃炎、关节痛和三高等身体其他方面的毛病也将慢慢显现，但谁还能像妈妈一样关心我的身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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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散文#
作者简介
裴宝林，男，1966年生，1989年毕业于山西医科大学卫生系，医学学士。现就职于兴县人民医院，职称副主任医师。爱好写作，曾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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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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