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8日晚上10点22分,我的外婆离开了人世,享年87岁。
我从小多次亲历过亲人的骤然离世,唯有外婆,是在众人的倒计时中离世的,从她卧床不起开始,她的后事就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也是我第一次,完整地见证了一个人如何走完,她已知的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一个月前,我带孩子回老家过暑假,父亲说:“你外婆已经卧床不起了,估计撑不到一个月。”晚上,小弟驱车载我们去小舅舅家的别墅。小舅舅一家常年住在厦门,诺大的别墅只住着外公外婆,还有一个不住家的保姆。

小舅舅家的别墅
外婆躺在她的古早床,大热的天,盖着一条毛毯,小腿露在外面,又肿又黑,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膏药。我一直知道外婆的腿不好,以为是几年前摔倒的后遗症,后来才知道其实是骨髓癌,怕晦气,所以对外隐瞒。
她见我们来,便转过身,眼睛浮肿,糊满了眼油。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太久没见,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我的名字。此时的她,神智还算清醒,见孙儿们来,和往常一样,问我们吃了没有,招呼我们喝桌上的饮料和牛奶,开始细数这几天都有谁来看望她。
不一会儿,外公也从他的房间过来,淡淡地说道:“她会走在我前面。”又说:“这几天来来往往很多人,你小舅舅前天也回来了,不过第二天又走了。我知道,热闹也就两天,过几天又是冷冷清清了。我今年92,再活3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你们也记得来看我。”
我们安慰他:“不会的,你看你现在还耳清目明的。”他说:“那倒是,我眼睛很好。我站在三楼楼顶,可以看到厦门机场呢。”小弟说,咱这离厦门200多公里,看不到的,他却坚持他看到的就是厦门机场。我们知道,厦门有他最心爱的儿子。

别墅院子里的鱼池
回来后,我问父亲:“我看外婆神智还算清醒,应该没那么快吧?”我爸说,不会超过一个月。
一个星期后,大舅妈打电话说,外婆不行了。我们又赶过去,神智确实没上次的清醒,讲话已经有气无力,但还认得我们。
她对五姨说:“我就是想让你们陪着我。”五姨笑着说:“要不我晚上行李收过来陪你睡?”她不说话,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过一会儿,她说:“这两天总是觉得床上坐着个人。”
我们在场的人对视了一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有听说过,即将往生的人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总觉得还没那么快,她只是希望儿女们来陪着。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看望完,还是要各奔东西。
回去的时候碰到大舅妈和小舅妈从外面回来,买了一个很小的手提包,说是要给外婆出门打牌用的,放手机、钥匙什么的比较方便,我不明就理地问道:“这会儿她哪里还有办法去打牌?”外婆生前每天都要去打四色牌。
听我这么一问,她们全都笑了:“你怎么那么傻?”原来那是准备给外婆带到另一个世界用的。
再次听到外婆的消息是8月8日晚上的22:26分,小弟发信息说外婆去世了,13日要出殡。因为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意外。
11日早上,外婆已经“收”进晶棺放到了祖厝。我到的时候是晚上8点,碰到了小舅舅,他从后面笑着与我打招呼。表哥在外婆的晶棺前烧纸钱,两个小表弟在嬉闹,几位阿姨在聊天,一点都没觉得是丧事。

阿姨和舅舅在聊天
记得去年在一次宴席上,小舅妈对着几位阿姨说:“以后妈如果去世了,我是不允许你们哭丧的。”
不一会儿,92岁的外公拄着拐杖来到祖厝,手中拿着一张纸巾。小舅舅让他不要进去,免得太过激动。我才知道,早上“收”的时候,外公哭得差点晕倒过去,他说:“16岁就进咱的家门了……”
外公哭的时候,大舅舅跟着哭,小舅舅在一旁摇头直笑。也大概只有他敢笑,这场丧事要办成怎样,全靠他的态度。家族*功中**成名就的人,总是最有话语权的。

守更的村民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以为外公外婆的感情就不是很好,因为他们经常吵架,而且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原来,有些感情真的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老伴老伴,老的时候最有体会。
以前,我看过夫妻吵架的,年轻不懂事各种花天酒地的,出轨背叛的,都会想,为什么他们不离婚?看到伤心的外公,又看到讣告上的子孙名字: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子、孙媳妇……我想,这大概就是答案吧,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吗?
第二天,要做两场法事,上午要正式入殓“做斋”(不确定是不是这么翻译),下午做功德,参加的就是直系血缘的子孙,外婆这辈子生养了二子九女,媳妇、女婿加上子孙、曾孙跪了满满一屋子。晚辈穿白衣,孙辈穿蓝衣,曾孙穿红衣。
虽然小舅妈不允许阿姨们哭丧,但是习俗也是要的,比如入殓、做功德、正式出殡的时候,依照程序还是要哭的。而我真正想哭,是看到外公看着流程牌默默地擦眼泪。

外公在擦眼泪
小舅妈不让阿姨们哭丧,阿姨们也哭不出来,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外婆这一生是幸福的。虽说出生在战火连天的岁月,从小父母双亡,艰难地抚养11个子女,但是丈夫得力,当过集体企业厂长、国家干部,退休后经商,儿子出息,晚年没让她吃过苦,住的是别墅,一日三餐有保姆照顾,生病住的是VIP病房……
即便如此,对于外公来讲,他最亲近的人先他而去了,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曾经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而父女母子一场,终究是会渐行渐远,离去的时候,竟是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相伴一生的那个人,最为伤心。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抱着曾经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那个人,告诉他:我们一定不要分开。
而父亲的感受则与我不同,中午休息吃饭的时候,他说:“等我百年后,你们给我做一场斋,好看,比功德要好看。”

做斋
父亲所说的好看,当然不是指外表上的,而是指面子上的。做斋是有条件的,家里要有大学生的人家才能做。事实上,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只要不是985、211,一家总能出个几个,但父亲仍然觉得这会是极有面子的事情。特别是法师在念子孙毕业的学校、就职的企业等,那就是表演给活人看的一场秀,而我们,三叩九拜得都快要站不稳了。

法事和出殡全程摄影
第三天是出殡,气温比前两天要热很多,最高温37度。
流程是由专业的殡葬公司安排的,时辰、队伍都是有讲究的。8点的时候,表演的西乐队、唢呐队、腰鼓队、歌舞队已经纷纷到场,先是在外场表演,然后再逐一到祖厝内表演。

腰鼓队在表演
8点半是送草,一人拿着一点草到一个指定的位置烧掉。

送草
9点开始列队出殡,领头的是骑白马扛大旗的,接着是花圈,我作为外孙女挑花篮,外婆总共有10几个孙女,一列排着跟在花圈的后面,再往后面是西乐队、晶棺等,送殡的人并没有我想象的多。

出殡
一路鞭炮锣鼓响不停,步行了40分钟到达殡车接送的地方,也是我曾祖父母所在的村子,待殡仪馆火化完,外婆也会送到那里去。

灵车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到达县里的殡仪馆,一下车,便看到殡仪馆的大门口立着两幅外婆的海报,门头的LED显示的是要举行外婆的告别仪式。

告别会门口
这也是我头一次参加告别仪式。以前亲人去世,直接土葬,即使是现在火葬,不是一般的人家也没有这样的仪式。告别仪式是我第二次哭,因为看到了外婆生前的影像。
一个小时后,告别仪式结束,外婆的遗体就被推进了火化间,又一个小时之后,外婆变成了一堆骨灰,被装进了骨灰罐里。

灵堂
从县里回到村里,接下去才是真正的安葬仪式。去年,村里花了30几万建了一个灵堂,用来安放骨灰,外婆是第二个住进灵堂的人,之后拜先人、拜土地公、点桩,完成了所有的仪式,礼成。

最后的祭拜
小舅舅说:“妈,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回到祖厝后,便是最后一项流程:烧大厝。“大厝”是用纸糊的,外婆的大厝是一栋豪华的三层洋楼,还有一个后花园。里面有女婢、男佣、豪车、各种家用电器,甚至还有私人飞机,我们孙辈开玩笑说:人这一辈子得不到的,死的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了。

“大厝”
舅舅们给外婆办了一场隆重、热闹而又豪华的葬礼,外婆这一辈子生前享受了荣华,死的时候依旧是有荣光的,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悲哀的。
但是,热闹过后,人群散去,就如同那烧掉的“大厝”一样,只剩下一抹灰。

烧“大厝”
人啊,这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外婆生前,最喜欢的是钱,明明很有钱,却舍不得花钱,总爱伸手向条件不错的子女要钱。在她卧床不起的时候,每次五姨过来看她,她就让她去置办各种东西,五姨说:“妈,你不要每次都要让我花钱,你保险柜里那么多钱不花留着干吗呢?”
而在她临死的时候,七姨开玩笑问她:“妈,我给你2000元你要吗?”她有气无力地答道:“不要了,你现在给我钱,我也没用了。”
她让小舅妈打开了保险柜,开始安排那些钱的去处,子女们各家分5000元,女儿们和舅舅家的孩子各打一个金戒指,剩下的钱两个舅妈平分。小舅妈把所有的钱装进手提袋里,挂在外婆的手上,直到她去世,才开始安排。
如果你问我,外婆去世难过吗?我想,我大概和阿姨们一样,是无法不由自主地哭出来的。一方面,是因为外婆寿终正寝确实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另一方面是因为人与人的感情是处出来的。
外婆虽然生养了11个子女,但从小重男轻女,抱养的更不用说了,亲生的女儿从小也都没有受到待见,只是为人父母有他需要承担的责任,养育儿女们长大。而为人子女,也有他们需要承担的责任,那就是孝顺。然而,责任却不等同于情感。
想起了加缪《局外人》的开头: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清楚。养老院发来电报:“母逝。明日葬。此致。”等于什么都没说。兴许是昨天吧。
……
死亡近在咫尺,妈妈一定感到了解脱,并且为重生做好了准备,无人有权替她哀哭,我亦如此,我已准备重新再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