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习华的散文《飞扬的红盖头》

(散文)

飞扬的红盖头

萧习华

萧习华的散文《飞扬的红盖头》

那一天,阳光朗朗,风儿轻轻……

涪江的支流凯江经年累月地歌唱着……在河流的太平渡口处的一个大院子里,我的祖母搭着红盖头,坐进大花轿,把自己嫁了。那一支送亲的长队伍沿着凯江河岸曲折的小道蜿蜒前进,要去到它上游的萧家河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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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坐在花轿里,河滩上的流水声擦着鸟儿的翅膀飘过来,鸟儿的叫声黏着河岸芦苇花的粉红飘过来,还有送亲队伍吹吹打打的乐曲声弯弯绕绕飘过来……这一切带着喜庆的声响击打着祖母的耳鼓,充斥着祖母的少女胸怀……

祖母嫁去的是一个贫穷而善良的人家。本来是两个十分悬殊,并不搭界的家庭,因为有着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新郎是祖母先前就认识的。高高大大的祖母,要嫁的新郎却身材矮小并带有残疾,是个驼子。祖母的夫婿就是我祖父萧汉荣,他跟先生学过中医,能识不少草药,能治乡间几种简单的疾病,能写一手好毛笔字,人很聪明,也极善良。在常人的眼中,丑陋的驼子,是被人低看的,但却是祖母的白马王子和未来生活的依靠。祖父家四兄弟,曾祖父萧辉明为儿子们分别起名为荣、华、富、贵,寄托着曾祖父的梦想,但后来均被现实击得粉碎……

祖母出生在一个中等富裕的家庭,家里有较多土地,还请了人帮工。或许是因为祖母一出生,就未能讨得父母的欢心,虽也长得秀气,但两只眼睛却是左眼大右眼小,不对称。其外表怎么也算不上漂亮的女孩。祖母的幼年和少女时代,并没有享受过多少富家小姐的生活。从小就热爱劳动,不怕苦、脏、累,纺线、织布、缝衣、做鞋,样样都是好手。祖母从小掌握的技能和养成的品行,为迎战未来生活中的各种艰难曲折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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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嫁到我祖父家,给一家子带去了一团活水,带去了一种新生的希望。我祖父为长子,因有先天残疾,必须掌握些以后谋生的本领,曾祖父让他读了几年私塾。但勤劳的人家,却一直过着并不富足的生活……

祖母嫁到萧家河坝后,在二十五岁时生下我父亲,当了母亲。先我父亲出生的几个月前,夫家又添了一男丁,起名叫松,萧汉松成了我排行第五的幺祖父。小小婴孩的叔侄俩,哭闹和欢笑给这个家庭带来温馨……但这种幸福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夫家五兄弟,符合国民*党**时代的征兵政策,刚好"五丁抽二"。因为我祖父是残疾人,第一个抓去当国民*党**兵的是我二祖父萧汉华,而这一去就生死两茫茫,杳无音信。几年后的一九四七年,我刚十五六岁的四祖父萧汉贵也成了我们家的第二个国民*党**的壮丁。在这一年里,曾祖父也因忧愤过度去世。高高大大的曾祖父,庄户人家的"好把式",他这一走,给这个家庭以沉重打击。继之,是已当了船上驾长的三祖父萧汉富分家另过。剩下的老弱病残组成一家。于此,祖父、祖母就成了一家的主心骨。而实际上,这副沉重的担子搁在了祖母的肩上。一家人耕耘着几亩薄地,就整日让一家老小,背的背,抬的抬,挑的挑,扛的扛……这"风景"曾在萧家河坝里持续了多年,成了萧家河坝里人们经久不败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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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不能做重活,每日夜里,家中的小孩子就围着石磨推豆腐,坚持每夜要推两磨豆腐,以备第二日祖父走村串户去贩卖……祖母白天里忙农活,晚上坚持去为萧家河坝里的大户人家纺线织布……

一九四八年早春二月青黄不接时,这是穷人家最难挨过的日子,一阵阵倒春寒从我祖父、祖母心坎上刮过……为了家中能减少一张嘴巴吃饭,为了多省下一份口粮,为了家中的小孩都不被饿死,祖父、祖母就硬着心肠将我十一岁多的父亲送到附近的金家庙里学和尚。对于晨钟暮鼓,祖父、祖母曾视为福音;而父亲则是万丈深渊。父亲受不了欺侮,几次从庙里偷跑回家,一家人都抱头痛哭,但又不得不含泪送他返回庙里。那时父亲他们一共四兄妹。前两男,后两女。三姑姑刚五六岁,在山上放牛时不慎被牛顶下崖坎。牛是从祖母娘家借来的。三姑姑在崖坎下被摔昏死过去,大人见她不哭不闹,就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不几日,不哭不闹的非常乖巧的三姑姑就死去了。

一九五○年春,我的家乡——四川三台县迎来了解放。父亲只当了两年小和尚就被解放回了家。从此我幺祖父、父亲、二叔和小姑,他们都有了读书的机会。尽管当时家里很困难,但读书却是小孩子们的大事。父亲只读到高小,长我父亲几个月的幺祖父在县高中学校的初中部直接招"学兵"进入到解放军部队。二叔高中毕业考兵,当上解放军,到*藏西**服役。小姑也读了小学。"养儿要读书",是祖母根深蒂固的观念。据二叔讲,当时家里穷,一天只吃两顿饭,祖母用土法孵小鸡崽卖钱,供他们上学。谁曾料到多年以后,轮到我和二弟读书时,迫于生计,祖母又重操旧业,孵小鸡崽卖钱。我亲自听祖母说过,她真不想闻那孵小鸡崽的老母鸡的臭鸡屎味了,但为了孩子们读书上学,又不得不起早贪黑,熬更守夜。那时,在寒暑假里,幺祖父、父亲、二叔要和河坝里的大人们一起下河去走船,干些力气活,奋争在那苦寒的岁月里。想当时,小孩子们的读书上学,成了我们这个家庭为未来日子储备的一笔巨大的财富。这是新中国给了我们这个家翻身的机会和追求幸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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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祖父被抓壮丁当了国民*党**兵后,解放时部队起义,成了解放军,后又到朝鲜战场,立了功授了奖,成了*共中***党**员,退伍回到家乡,当上了高级社的社长。以为他能为我们这个家庭继续翻身起个带头作用,但后来四祖父到森工局当了一名林业工人,一九五九年不慎在一次事故中被树木砸死。一九六○年曾祖母故去。一九七一年辛劳一生的祖父故去。死亡,无论在什么意义上,都是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

我是一九*四六**年春末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的到来,让祖母欢欣鼓舞。人混到当祖母的份上,也算人生的一种成就。两年后,二弟也来到人间。但一九六九年春节前,我三十三岁的父亲,因积劳成疾,突然病逝。当时父亲是大队会计,并在人民公社兼任了一个职位。父亲的死,使我们这个家庭遭到了灾难性的打击。

由于父亲病逝,我祖母的人生道路又一次面临着重大考验。当初飞扬着红盖头,憧憬新生活的希望,并没有料到会遇到这么多的困难……祖母当初选择这个家庭,选择这条生活道路,都是自主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既然选择了,就不能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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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母颠着一双小脚,带着一家孤儿寡母,处理了我父亲的后事。我父亲在弥留之际,亲口对我祖母讲,说我母亲还年轻,不可阻碍母亲改嫁,但有个要求,就是不能把两个孩子带走,两个孩子都要姓萧。对于成长,祖母成了我们的依靠,而我们则成了祖母的寄托。

生活中的现实困境就摆在了一家人面前。在某种程度上讲,是祖母苦苦支撑着这个家,立志要把一家人带出去。祖母用她旧时代带过来的一双小脚,睁着她娘胎里带来的大眼小眼,为后人踩踏和选择了一条光明的大道……

在我的成长地图中,那是一条灰蒙蒙的路……

我和二弟的童年是不幸的。该上学时,仍是按时入了学。虽然母亲年轻,但体弱多病。生产队为照顾我们家多挣工分,就将队上的牛让我们养。放牛成了祖母和我们童年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在我十岁时,一个姓王的林业工人进入了我们家庭。继父是善良和勤劳的,没有文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继父的出现,为我们家度过困难岁月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他用他的善良、勤劳和朴实,积极影响了我们弟兄的人生信念。

继父远在阿坝州毛尔盖林业局323场工作,按时为我们家寄回钱来。祖母在我们家里"当家",计划着开支,领着我们家朝前奔……

我从小都是和祖母形影相随的,知道祖母赞成什么、希望什么、反对什么。清早都是由祖母早起为一家人煮饭,中午和晚饭大多数时间也是。我很多时候是帮着祖母烧火,灶门放出的火光,映红了祖孙俩的脸膛,呈现出一种幸福祥和的氛围。我们河坝里缺柴火。祖母渐上年纪,行动不便,她出门,只要我在家,天黑前未归时均由我去接。小脚的祖母拄着我从山上给她找来的树棍,颤颤巍巍地往家走。这时,看山影越来越重,天光越来越暗时,祖母心里就想:我的孙子要来接我了。我去接祖母时,见远方一捆柴火远远地慢慢向我移动过来,柴火遮住了祖母的身影,待走近时,能看见一双行走的小脚、一根拄路的木棍……这就是我的祖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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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幅我今生今世都无法忘掉的图画:有一段时间,为了我们弟兄缴书学费不发愁,为了给家庭增加几文补贴,不管天寒地冻,还是夏日酷暑,祖母就在河边捡广子石(一种是石灰石的鹅卵石)。中午在河坝里不回来吃饭,由我和二弟送去。捡的广子石就往几米开外的大背篼里扔,满了就掉落一地。下午我放学就跑着去河边。夕阳正红,余晖照在河面上,像喷着火焰,反射出刺目的金光。祖母这时或许因为太劳累了,该歇憩一下了,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搭手相望……当我满头大汗跑到时,祖母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我孙子这时候该来了。祖母说话的时候,满脸慈祥,满脸满足,满脸幸福。多年以后,我偶尔回忆到这一情景时,也会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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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二叔转业回到家乡当了武装部长,后任镇民政办主任。我祖母年岁大了,这时一年中要分头去到二叔和小姑家走动。把各家的家务事做完了,才回到萧家河坝的家里。但每次到二叔家都是待不习惯,因为城里人家没有多少家务事可以做。祖母把她的余热燃烧在后人们的幸福时光里。

我高中毕业后,一九八一年底顶替继父"补员外招"参工到了煤矿。祖母送我走时,是泪水涟涟的。她知道煤矿危险,把一个十七岁多的孙子交给煤矿,心里是万分不踏实的。我分到采煤队,当了一名采煤工。我第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二十多元,就给祖母寄去了十元。祖母收到汇款,流泪了。这是喜泪。她逢人便讲,"我大孙子给我寄钱了!我大孙子在挣钱了!"这是她飞扬着的红盖头应该盼到的回报。

一九八二年我在采煤队上当了半年采煤工,就调到采煤区任材料员了。此时,我开始了准备考大学的长夜苦读……

一九八三年春节,祖母知道我要回家探亲,就盘算着我回家的日子。那几日祖母就在离家很远的路口等待张望,寒风刮来,祖母的眼睛迎风落泪,要使劲地擦擦才能看清远归的孙子……直到某一天把我盼到,那时的笑容舒展了多日苍老焦急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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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春节我再一次回家,知道祖母从上年底就开始溃烂牙龈,在左边座牙后有胡豆大小的一个坑,久治不愈。医生说是牙癌。祖母一直精精瘦瘦,又经历过很多苦难,还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应该是属于高寿的人。我眼中的祖母,还是那样干瘦,但明显是病弱之躯,气色不佳。

在假期里,我为祖母溃烂处上药。上药比较困难,稍不慎就弄得祖母满口都是药粉。于是就琢磨出一个法子,把麦草的麦管拆下来,两头不带节像吸管,将药粉撮进麦管,借着光线,轻轻吹口气,药粉就稳准地下到患处位置。祖母很高兴,称这个办法好。

我假期快满时,祖母将存在箱底的亲手缝制的寿衣拿出来,叫我一件件穿在自己的身上给她套好,然后叫我脱下来叠整齐,再小心放进她的木箱子里,不让其他人动。祖母对我说,她死了好穿,不麻烦哪个。祖母面对死亡是那样坦然。假满那天,我要离开家去县里住下,待第二天乘车回矿。祖母也知道下午我要走。那一天的天气比较暖和,祖母说到河边去晒晒太阳。走的时间到了,祖母还未归,我等不及了,就走了。也许祖母是因为忘记了时间,猛然想起孙子今天要走,才急忙拄着棍子回来。回来时,见我已经离去,祖母一个人就孤独无助地坐在家门口,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家里人写信告知这个情况,我十分后悔和愧疚。

就在那段时间里,祖母备受疾病的折磨,同时也怨自己拖累家人。祖母想减轻后人的负担,曾想到自杀,把头上的发丝编成辫子,把床上垫在棉絮下的稻草搓成绳子,往自己脖子上绞,都被我母亲他们流泪制止。说祖母这样做的话,万一有事不好向亲人们交代。祖母只好与病魔抗争下去。到后来大限之日临近,祖母完全不能进食了,才叫人带信,二叔一家才赶过来。二叔将买来的橘子剥成瓣瓣,用手挤压,橘子水一滴滴地滴进祖母的嘴里。祖母直说好吃,一脸的满足感,一脸的幸福感。

祖母在去世前,头脑十分清醒,她的原则是不给后人找事。她说,她死了后,叫当农村村支书的姑父全权操办后事,要求土葬。不告诉当武装部长的二叔,只是葬后过几天叫他们回来到坟上看看就行了。并再三告诫家人,不要急于把她的死讯告诉我。祖母说,大孙子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的,影响他的工作。在祖母去世的两个多月后,二弟才经过母亲他们允许写信告诉我。记得那一天,我将办公室的大门关上,一个人伏在办公桌上哭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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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母,叫郭德贞,生于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死于一九八四年六月一日,享年七十四岁。祖母毫无牵挂地与世长辞了。她用毕生的努力,带出了一家人,实现了我生父的遗愿,在人间未留下任何憾事。祖母为后人留下的是永世的恩泽和无尽的怀念。

祖母不知道,在她去世的两个月后,我离开采煤区到大煤矿的机关做了秘书。一年后,我考上了成都的大学。后来,二弟也读了大学。同母异父的三弟也读了师范学校。祖父和幺祖父我们两家子的孩子,是长大一个出息一个,一共出了十六个大学生。从事的职业大多数是教师和医生,有小学、中学到大学的教师,有北京大医院的大夫。我已是一个大型煤炭企业集团的高管人员。孩子们都干出了成绩,祖母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和自豪的。

祖母搭着红盖头出嫁到萧家,辛苦了五十多年,现在去世已三十六年了。去世的这些年,每逢家庭的重要聚会,都会不由自主地谈及祖母,怀念祖母,她成了我们家庭精神领域中的旗帜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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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年十月是祖母诞辰一百一十周年。

现在,站在祖母坟丘的那道山梁上远眺,大河的老渡口处,一座醒目的大桥横卧于波涛之上,这是2019年政府新建的桥,从此废弃了渡船。两岸的青山与大河坝的庄稼融在一起,绿在一起,呈蓬勃阳和之态,鸟儿在天空飞翔,生动着美好着这个世界……

上善若水。凯江仍在无尽流淌,仿佛在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故事。若干年前,一乘花轿走在凯江河畔,飞扬着一个小脚女人的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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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挡案】

萧习华,本名萧绪华,四川三台人,大学文化,高级政工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为四川某煤炭集团副总经理。二十世纪八十年*开代**始发表作品,已出版诗集《鸽子与鹰》《大地听歌》《献诗或颂辞》、散文集《生命河》《又是明月光》《水流云在》等八部,曾获全国*党**报副刊一等奖、第四、五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等文学奖项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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