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们长吁一口气,“老人家的呼吸终于平稳了!”
老三婆的意识一点一点清醒过来,眼前先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影,她费力地抬动眼皮,慢慢眨下眼,白影渐渐幻化出轮廓,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在她病床旁边忙来忙去。
虽然气管里还插着呼吸机的导管,可老三婆感觉明显舒服多了,好歹喘得过气来了。她本以为,这次咳喘憋气可能憋得自己就这么过去了,走了。多遗憾呀,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交待呢。
这个冬天特别冷,前些天突然断崖式降温,老三婆在市场里守着水果摊子,没有及时增添衣物,不小心受了风寒。先只是有点感冒咳嗽,她没在意。虽然年近八十了,她一向自傲——还身体倍儿棒呢。
可谁知,这次的咳嗽总不见好转,后来还胸闷气喘。昨晚,直接咳得喘不过气来,被儿子紧急送进了医院。
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后,老三婆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是咳嗽引发的哮喘,已经问题不大了。待精神稍一好转,老三婆立即把几个儿女都叫来,孙辈们能到的也都赶来了。她要抓紧当面交待好后事,以免再出现自己在被医生抢救时担忧的遗憾。
“我这些年做生意存下的钱,留够这次生病住院的医药费和将来办后事所需的费用,其余的全都分给你们吧。”
“妈,你手上还是要多留点,要留些你的生活费喃。”大女儿说。
“我的生活费?我每天卖水果赚的钱足够我生活了。我一出院就继续摆我的水果摊。”
“不能再卖了!”儿孙们七嘴八舌地说,“这次生病出院后,您老人家就好好在家歇着吧,不要再做什么生意了,绝不让你再忙乎了。”
“你存的钱先留着,万一你生病,还要用钱呢。”大儿子这样主张,“你的儿孙们还年轻,先让他们自己去苦钱吧。”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也不用穿些什么。我一辈子忙忙碌碌还不都是为了儿孙们,不分给你们,我留些钱干什么?!”
五年前,老三婆的老伴去世时,儿孙们也一再劝她,要她在家歇息,不让她去市场摆摊卖水果了。可根本没用。
“我好脚好手的,不出去做事情,你们要让我在家里坐着等死吗。”上次,她这样说。这次,老三婆依然这样坚持。
“我闲不住,闲下来会生病的,有事情操持着,时间过得快。”
地处云岭植物王国中的这个小城,一年四季络绎上市的新鲜水果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冬末春初,各种甜蜜多汁的柑、橘、柚、桔,满足人们的味蕾又可祛祛冬日里捂出来的火;春末夏初,酸酸甜甜、鲜美诱人的草莓、樱桃、桑葚,打开大家的胃口,令人们随着万物复苏的节奏而食欲大振;炎炎夏日来临,火热登场的大量西瓜、龙眼、荔枝、菠萝、杨梅、葡萄、桃子、芒果......清甜爽口,吃到你停不下;长长的炎夏冲淡了秋日的凉意,枇杷、梨、石榴等又上市了。
老三婆做了一辈子水果生意,年复一年,在水果的绚目色彩和香味变幻中感受着季节的轮回。
诶?现在的水果感觉上市的季节时令不明显了哦,好多水果一年四季都有得卖了哟,老三婆跟老伴嘟哝。
“嗯,现在科技水平高了,水果也能不分季节地种出来了呢,还能放冷库里冷藏很长时间都不坏。哪里还像我们年轻时候,不管种什么都是靠天吃饭。现在的人真是享福得很,吃的穿的要什么有什么。”她老伴说。
“可这样感觉一年四季的变化都不明显,天天都一个样。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像有点慢了哦。”
“老太婆,我们老啦,日子过慢一点不好吗?”
十来年前,老三婆老两口就这样浑浑然然、乐乐陶陶地过着日子。
后来有一天,她老伴在家里卫生间滑了一跤,碰到了后脑勺。他自己以为没多大问题,一开始还没说。直到大家都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了,追问下,他才说出来。送去医院,已经太晚了,没拖几天就过世了。
老三婆这辈子还是头一遭闲了这么长时间。办了老伴的后事,没做生意,不干活,差不多暂歇了一个来月。
那段时间,儿孙们对于她未来的生活作了许多设想和规划。
“这以后,我外婆一定要歇下来了,不要整天在外面奔忙了。”有孙女说。
“我好脚好手的,不出去做事情,你们要让我在家里坐着等死吗。”
有孙子道“是啊。奶奶你都苦一辈子了,老来就好好享享清福吧。”
“享福?对我来说,把你们一个个带大,看着你们好生过日子,就是我最大的福了。”
“老了能不拖累你们,还能为你们发挥点余热,这才是享福呢。”
为了方便照顾她,那之后,她大儿子搬来跟她住。对这点,老三婆倒没意见。但对别的建议,她保留自己的想法。
儿孙们建议,让老三婆的大儿子每天陪着她出去散步,晚上去学着跳跳广场舞。
“散步?散步有我去市场里卖水果活动量大吗?我卖东西还能动动脑筋呢!”
“外婆,你看看人家外国的老年人,多会享受!我们中国的老人们就是不会享受生活。”
老三婆急了,“我们中国的老人怎么了?我们把一辈子为儿孙操劳,操心到闭眼那天,看作是我们最大的享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享受?这是我们骨子里带着的,是祖宗世代传下来的!你们这代年轻人可得好好记着,好好学着点,可不能把我们老祖宗的好东西弄丢了!”
儿孙们肃然无语。只能由她去。
然后,市场里又出现老三婆悠悠然然的身影。
那以后,由她大儿子帮着她侍弄规模更小了的水果摊。没顾客时,老三婆还是戴上老花眼镜,开始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一针一线细细密密地纳鞋垫。直到今冬最冷的寒流来袭。
老三婆生长在哀牢山南麓的大森林里,那里气候湿润植被茂密。以前,山民们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喝山涧叮咚奔涌的泉水,采林间枝头野果充饥,房屋周围开辟一点田地,种少量稻谷或包谷之类的作主食。老三婆小时候一直生活在那原始闭塞的山林里,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小时候别人叫她三妹,后来叫三姐,渐渐老了,就叫老三婆了。
四十来年前,那时,老三婆还被别人称为三姐。她和老公带着先后出生的四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地在山里熬着苦日子。本来常年都见不到一个山外人的森林里,忽地热闹起来。许多从山外面很远的地方来的人,风风火火地开进山里,扛着铁撬棍,抡起大铁锤,轰轰烈烈地开山劈石,修建公路。部分山里的青壮劳力也组织起来参与修路。很快,远远地望出去,大山间似乎飘绕起了一圈圈蜿蜒悠长的浅色丝带。
最早时候,公路路面还是土石铺就的。不过,好歹通路了,不用再走曲折坎坷的山间小路,在林间运货的马帮来往穿梭频繁多了,大山里喧腾起来。
二十多年前,大山里的公路已经提升改造为沥青水泥路面,往来通行的货车挺多。老三婆听跑货车的人说,在她家乡只卖二三毛钱一个的木瓜,拿到城里边,可以卖八毛到一块钱。
哀牢山林密涧深,物产丰富。自从修好公路,山民们时常采摘野生的草果、蕨菜、木瓜、芭蕉等,摆到公路边出售。最早的时候,是按个数、堆数卖,二十个草果作一堆多少钱,一串芭蕉多少钱,这样卖。那个年代,边远地区的商品交易还比较落后,山里的东西难得运出去,摆在公路边卖价钱很便宜,顺路的货车司机们常常一堆一堆地帮人带货。
老三婆虽然从小不识字,但头脑灵活,性格冲闯又能吃苦。她琢磨着,有些货车是定期跑这条路线的,不如说好来回都搭这些货车,把山货拿出去卖,可以多卖些钱。除了自家采摘的山货,她还试着从村民们手里收购些,每逢周五,搭乘顺道的货车,两块钱坐到这个小城里。
那时,公路沿着大山,弯弯绕绕,下到河谷,沿着闷热的红河岸边,一路行进,然后又转上绵延的上坡路,车子开始向上攀升。一般得要五六个小时,才能到这小城。有时遇到山体滑坡,路上得花更多时间。
起初,她周五晚上到达城里后,舍不得住店,只找个看起来热闹威风的大门口,在近旁的角落里靠着她的背篓和口袋歇一晚。想着这样威风凛凛的房子周围可能会安全些,万一遇到坏人,一嗓子喊起来,房子里或许会有人跑出来管的。周六是街子天,一大早她就背上那一大背篓木瓜、芭蕉什么的,背篓上搭着一大袋草果、蕨菜之类的,足有五六十公斤重呢,她轻轻松松就背起,赶到市场里。
山里纯天然的野菜野果很受人们欢迎,大多时候,生意很好,当天就能卖完。偶尔卖不完的,星期天接着卖。后来赚了点钱,她才舍得找个一晚两三元的便宜小店,歇上一宿。待山货全都卖完时,再找个熟悉的顺路货车搭回去。
生意做熟了,老三婆收的山货多起来,自己一个人背不动,也卖不了那么多,她就把老公叫上一起跑生意。当时的老三婆成了山民们眼里的能人。有的村民开始跟着学收山货拿到周边的城市里去卖。
手上赚的钱多起来,老三婆的生意经也越念越活。“货车司机跟我们合作熟了,也可放心了。不如我们不用老跟着车子跑,由几个娃子在山里收货,让信得过的货车带货,我们就专门住在这边卖货吧。”
“要得,”她老伴说,“我看这个地方好,天气不冷不热,更不像山里那样潮湿,生意也好做。如果我们能在这里住下去也好得很。”
于是,他们在这小城的边上,租了一间小房子,老两口长住下来。让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负责在山里收购山货,货车司机定期带货过来。老三婆和老伴两人分头摆摊,每天都有山货卖。
到了孙儿们先后该上学的时候。老三婆跟儿女们商量,还是让小孩到这个城市里来读书,虽然花费高,但是这里的学校条件肯定要比山里好很多。
孩子们陆续走出大山,跟在她和老伴身边,学习之余,一起帮着卖山货。孩子们最多的时候,租了两间房,一间住男的,一间住女的,每个房里摆两张上下铺。大人们忙着讨生活,就由大的孩子负责照顾小的孩子。
老三婆最信任的大孙子,只读到初中毕业,没能考上什么学校。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各方面的条件确实不好,他能读到初中毕业也蛮不错了。这孩子心眼实在,知道心疼爷爷奶奶,会照顾弟妹,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大哥,最受老三婆看重。她和老伴都不识字,做生意攒下来的钱,都是让大孙子去银行存起来。
大孙子没再上学后,先跟着爷爷奶奶卖山货。年轻人头脑灵光,他想到了去本地水果批发市场进货来卖,后来自立门户,租了个热门地段的固定摊位专卖各种更高档的时鲜水果。
老三婆的儿孙们很争气,自小跟在老三婆身边,他们尝尽了生活的艰辛,也养成了踏实勤奋、吃苦耐劳的品格。长大后,有的考上师范,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
老三婆一分一厘地省,攒了多年的钱,在这个小城的市场附近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底层旧房子,落的是大孙子的户头。她想好了,以后她和老伴过世了,这房子留给大孙子,这孩子从小为了帮大人照顾弟妹们,吃了不少苦,相信其他孙儿们也不会有意见。
当所有的儿孙都已成家立业,老三婆老两口也年近七旬。他们的大家庭展开了一场大讨论——所有的儿孙都坚决要求两位老人安享晚年,不要再干活了。
“我们每个儿孙每人每月给你们俩老一百块钱,就足够你们生活了。”
“万一生病生痛,医药费我们几个共同分担。爷爷奶奶不用有任何担心。”
“我们会经常给你们买衣服,给你们送好吃的。”
“你们俩老爱上谁家住都行,或者每家住一段时间也行。”
老三婆笑眯眯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我们又不是老得不能动了,干嘛要你们养?”
“你们好好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我们就还是住在这小房子里,我们老两口自已过多自在,干嘛要去跟你们过?”
“我们还是继续卖我们的水果,我们又不是卖不动了,干嘛要去闲着?坐在家里打瞌睡,有我们在外面卖水果好玩吗?在家里坐着不动,坐着坐着怕要坐成老年痴呆的!”
有儿孙提议,要经常带他们俩老出去旅游,坐坐飞机、轮船,看看名胜风景。
可老三婆说,自己从深山农村里走出来,以前大山里什么好看的花没见过,什么好风景没看过,哪里还要去看什么风景。你们年轻人爱看,就自己出去看,不用操心带我们俩老去看。我们年轻时候,饿肚子时,连树皮草根都吃过。现在这社会那么好,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这日子过得这么自在,在家里静静地过日子就多好了。我们老了,不爱坐什么飞机、轮船,也不爱跑外面去看什么。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好好地过日子,就是我们老两口最大的安慰了。
那场讨论以老三婆完胜而结束。
之后,老三婆老两口还是继续摆摊,卖水果。大孙子那时已经专门做批发水果生意,每天一大早,先用三轮车拉了水果来,给老两口搬下水果摆好摊,才又去忙自己的。怕累着俩老,他压缩了水果摊的规模。到了傍晚,又来帮老两口收摊拉回去。如果他因进货或什么的外出,会安排好另有人来代替自己。
其实,在老三婆心里,那之后的一段时光,才是他们老两口这一辈子中,最闲适最惬意的日子——儿孙们都已成人成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和老伴轻轻松松地经营着一个小小的水果摊——其实只是为了打发日子,不是为了赚钱谋生。
他们笑盈盈地招呼顾客,安祥和婉地递果子给顾客品尝,称重时绝不会缺斤少两。没顾客时,老三婆就戴上老花眼镜和顶针,飞针走线地纳鞋垫,她每年都要给儿孙们发几双手工鞋垫呢。她老伴则拨捡烂了的果子,把还能要的部分切下来,由老三婆拿回家熬成果酱。
买水果的人经常感叹,这么老的人还在守摊,真不容易!慨叹之余,脚步往往就在他们面前停下。他们的水果每每卖得很快。
他们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起早贪黑地,精打细算地做买卖。早上,他们不再那么早就去市场了,傍晚也不太晚收摊了。想自己做点好吃的,就让老伴守着摊子,老三婆买菜回家去做。有时候,儿孙们会送些好菜来给他们。如果懒得做饭,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他们就买来吃,不用再像年轻时候那样省吃俭用了。
你说,这日子还不舒坦吗?
市场里其他常年摆摊的人常常乐呵呵地看着这老两口。
“有点像神仙眷侣哦,我们老了也能这样和乐安逸就好了。”
“人老了还是要像老三婆他们一样,有点事情做着,精神才充实。”
“尽量不给儿女添累,努力靠自己的双手生活,看样子,他们怕是要这样活到完全不能动的那天喃。这俩老是我们老了以后的榜样。”
儿孙们时常劝老两口,让他们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现在没有什么经济压力,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节衣缩食的了。
老三婆说:“放心吧,我想得开得很呢。不过也别想着,我会大手大脚地花钱。我们能省还是要尽量省点下来,以后我们走了,还可以多少给你们留点呢。”
有孙子说:“你们二老如果怕闲来没事做,那可以经常过来帮我们带带小孩呀。不用再摆摊了。”
“你们的小孩,有你们的爹妈公婆带呢,何用我们去带。我们有空去逗逗小孩玩就行了。我们老了,又不识字,现在的小孩精贵,怕我们带不了咯。” 她老伴说:“守着这点水果摊真的不累,有个事操持着,我们才有点生活乐趣。我们忙忙碌碌一辈子了,突然什么都不做,闲下来,怕是不行的。”
就这样,老三婆的老伴真的一直忙到不能动的那一天。
本来,儿孙们都以为,这次生病住院后,老三婆应该鸣锣收兵,好好在家颐养天年了。但......
出院后,待天气才转暖,老三婆说,我闲不住。于是,市场里又出现这样的场景:一位头发花白、神态安祥的老妇人坐在水果摊后,一边吆喝着生意一边在一针一针地纳鞋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