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思绪是多么容易一哄而上，簇拥着一件新鲜事物，像一群蚂蚁狂热地抬一根稻草一样，抬了一会，又把它扔在那里……如果这个斑点是一只钉子留下的痕迹，那一定不是为了挂一幅油画，而是为了挂一幅小肖像画——一幅卷发上扑着*粉白**、脸上抹着脂粉、嘴唇像红石竹花的贵妇人肖像。它当然是一件赝品，这所房子以前的房客只会选那一类的画——老房子得有老式画像来配它。他们就是这种人家——很有意思的人家，我常常想到他们，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因为谁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后来的遭遇了。”
文字节选自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墙上的斑点》。
你或许曾经在高中的语文教材上见识过这篇“每个字都能认得，但就是不知道他在讲什么”的经典意识流作品。
如果那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的意象弄得你脑袋昏沉，稍微看个几行后，就像连上了三堂枯燥的数学课一样的昏昏欲睡。
那么建议你耐心的看下去这篇文章，我将对意识流作品的简单介绍。
在读完这篇文章之后，你会找到一个打开意识流文学作品的恰当角度。
（一）
意识流的源起最早要从一个没写过小说的心理医生说起。
这位心理医生精通 催眠术。
癔症患者经他催眠之后，能回忆起产生癔症的创伤性经验，比如童年时期的遭受的家庭*力暴**，初恋情人的背叛，当众的羞辱与谩骂……
但令人奇怪的事情是，病人在清醒状态下一般并不能准确的回忆起究竟是什么事件使自己的精神遭受到创伤。只有在催眠状态下，他们才能够找到那些引起精神不正常的经验。
通常在回忆起这些经验之后，他们的癔症就好了。
他和一起合作治疗的医生，曾经出版了一本叫做《癔症研究》的书。
在这本书里，他们讲述了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病例。
这个病人叫安娜，当她意识到自己患有癔症并求助于医生时，她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
严重到什么境地？
她无法正常的使用她的左臂，她觉得自己的左臂瘫痪了，但是通过医学检查，医生发现她的左臂没有任何问题。
同时，她经常出现幻觉，而且遗忘了自己的母语德语，丧失了讲德语的能力。
医生通过多次的药物治疗，但对于安娜来说，这些努力并不能起效果。
于是他们转用催眠来对安娜进行治疗。
安娜在一次催眠状态中，回忆起她父亲死亡时的经验，还有关于一条黑蛇的记忆。
在回忆起这些令她恐惧的事情后，她的病情有了惊人的恢复。
她的左臂不再瘫，而且恢复了讲德语的能力,幻觉也随之消失。
这一病例让这位医生大受启发。随着自己临床经验的积累，这位医生日益认识到让来访者说出潜藏在内心深处事物的重要性，结合相关理论研究，几经发展，他创立了 精神分析理论。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二）
有人把爱因斯坦、马克思、弗洛伊德并称为“影响世界的三个犹太人”，前二者分别代表了人类在近代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的最高峰，而弗洛伊德和他的精神分析则代表 现代心理学的开端与高峰 。
在精神分析理论中，弗洛伊德首次提出了 “潜意识” 这个概念，他认为潜意识是某种被排斥于意识之下的心理内容和过程。
就像那些导致癔症却无法回忆起来的记忆和经验，他们默不作声，隐藏在正常生活背后，却总能影响你的生活。
潜意识包括人的原始冲动，各种本能和出生后形成的与本能有关的欲望。这种冲动和欲望时常处于被我们有意无意的压制状态中，但他并不会因为被压抑就消失，反而是在潜意识中蠢蠢欲动。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平日里，我们夜晚做的梦，就是是潜意识的一种折射。
所以他写出《梦的解析》来教导人们:如何通过梦境来认识自己隐藏的潜意识。
（三）
为什么要花大篇幅来介绍弗洛伊德和他的精神分析中关于“潜意识”的理论？
我们不是在讨论意识流小说吗？
没有错，因为意识流小说就是“潜意识”理论提出的环境下产生的。
意识流”（stream ofconsciousness）作为一种概念首先是由美国机能主义心理学家先驱詹姆斯所创造出来的，用其来表达流动的意识特性：个体的经验意识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但是意识的内容则是在不断变化的，永远处于一种运动当中。
怎么理解这句话？
举个简单的例子，作为一个学生，我每天醒在宿舍的床上，如果是工作日，一睁开眼睛，我就意识到今天要上好几门课，马上要起身投入到繁忙的学业中去。
但是当我来到去教学楼的路上，我发现楼下的樱花开得正好，作为一个半吊子文艺青年，可能会想起“人面桃花相映红”、“年年岁岁花相似”的诗句。
但是过了一会，我来到教学楼，我可能就忘记我在过来的路上所想的是什么了。
因为我刚刚看到樱花所想到的诗句和今天的主题——学习，并没有关系。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今天要一心一意的学习，就能避免看见樱花产生的不自主的联想。
所以联合詹姆斯的*法讲**，学习是我今天的统一经验意识，是今天的主题，但这并不耽误我看见樱花想到诗句，这件事与学习无关，也不会影响我接下来一天的任何活动，他们仅仅是我脑中一个很小的联想，但是他是我们流动意识的一个写照。
而意识流文学这一概念则是在二十世纪初梅·辛克莱评论英国陶罗赛·瑞恰生的小说《旅程》时引入文学界的。
意识流，顾名思义就是 关于意识动态的流动过程的写作 。
（四）
我们读不懂意识流小说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我们 在用理解传统文学的方式来理解意识流小说 。
传统文学的散文、小说，都会带有一个固定的主题，即使是形散神不散的散文也会有一个集中的对象。
比如说，小学课本里面的《小英雄雨来》，主要描述的是小英雄雨来与侵略者斗智斗勇的事迹，来刻画他英勇机智的人物形象。
但是如果说，雨来早上看见了樱花，想到了几句学过的诗句，作者大概不会写进小说当中。因为这与主题无关甚至相去甚远。
作者串联起来的是围绕着一个核心的前因后果，高潮和低谷。
那些与核心无关的东西，即使是发生了，作者也会视他为边角废料，统统扔掉。
契诃夫说过：
如果在第一幕里边出现一把枪的话，那么在第三幕枪一定它要响。
但在意识流小说中，你很难去找到一个固定的东西，把它称之为小说的主题与主要思想感情。意识流小说注重用天马行空的想象，用层出不穷，应接不暇的意象来组织小说，去取代传统小说的故事。
传统文学和意识流的关系，其实就像意识和潜意识的关系。
意识是有逻辑的，依据现实的，但潜意思并不遵从意识的运行模式，它难以被观察，也难以被书写，所以潜意识小说的作者只能打破固有写作模式，用天马星空的想象和五花八门的意象去无限靠近潜意识本身。
意识流小说直接从人物内心出发，淡化了情节与故事发展，在人物的意识经历过流动之后，也终于人物的内心。
如前文所说《墙上的斑点》基本上没有什么剧情环节，只有一个人、一个斑点和流动不止的意识。文末也是主人公终于发现那斑点是一只蜗牛而结束。
艾德琳·弗吉尼亚·伍尔芙
（五）
所以千万别抱着找中心句，总结概括主旨主题的方式来读意识流。因为它的从写法上就已经与固定的主旨相对了。
你可以想象，当你在一个沉闷乏味下午，面对着墙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斑点，你胡思乱想着这个斑点到底是什么，进而又想起从前的事情，纷纷杂杂，思绪流动不止。
这样一个下午，你除了发呆，什么也没干。
你要怎么概括自己发呆的主题？
当然，你仍然可以从流动的思绪里面感受到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如果能说出来，那边说，如果说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就像陶渊明的那句诗：
“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
（六）
读意识流，我听闻最好的方式是：要一个闲来无事的下午，心情正好，不喜不悲，无人打扰，跟着作者，感受意识流动的快乐与力量。
不过现在很多人都放弃了发呆的权力，把时间交给手机与电脑。
当你意识到你还有手机消息未读，那这就离意识流更远了。
其实，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我想说给伍尔芙听，一定能看她心领神会地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