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无端困他乡 王子自献双赢计
圆方著
码头上来三十名白金甲士，头顶铁盔光滑简约与天朝制式大不相同，里头套一身锁子甲，围护后脑和脖颈，两肩以下便是叶甲，样式虽有不同，机理却无甚差别。前头两位长官都是白布缠头灰黑长袍，一个四五十上下，两颊长满黑须，将高鼻长脸衬得愈加煞白，正是昨日那个安厦。另一个是个年轻后生，约二十出头，面毛稀稀落落，轮廓倒是不差，只是两个黑眼圈赫然抢眼。他看城上人头挤挤刀兵晃晃，一时怔怔出神，想不到这远洋孤岛竟有如此雄伟大城。安厦催了一下，他才缓过神来。
昊明领了一班伙计出城相迎。二人胡礼问候，昊明抱拳揖礼。
安厦称：他是安西王储福涅斯王子。
昊明略作惊讶之状，又深深一礼，恭维一番，说他如何飒爽英姿高贵稀有。既然已经来到门前，总不能教人站着说话，于是迎入城中。
山上小虎正巡视城防布置：两边各一万侨民，男人使弩弓，女人操床弩，个个攥紧拳头拥挤探望。矛箭锋然锐利，数百架床弩张紧待发。崖壁陡峭如削落差二十丈，凭恃如此地势，一箭能射出两里之外。他看形势稍缓，教众人先放松弩弦，原地等候。
主客分左右坐定。如今商队和岛城已成气候，此处又是东道，华业就没再隐身，泰然居于首位。
昊明道：“欢迎福涅斯王储殿下驾临蔽宅，我等能瞻睹殿下容光实为不胜荣幸。”
福涅斯兵败*国亡**，又奔逃许久，虽然心疲气馁，也不敢在此关头表露丝毫，嘴角微扬，假笑说：早听说盛世海贸货通中西，富可敌国，我宫中许多瓷器、茶叶都来自贵号。贵号买卖公道经营有方，能将一个远洋货站治理得这般繁荣，可知老板有经纶济世之才。
昊明道：“我等原只是市井贩夫，谈不上治国安邦，充其量不过是十里之才。殿下贵为王储，统御千万子民，振臂一呼万军响应，与我等相较，好比日月和萤烛。”
福涅斯说：秦尼斯坦国历史悠久、文明深厚、人民富庶，为各国之所神往，先王时曾多次派遣使朝见贵国皇帝。二十年前是因撒库阻挠，海路不通，多次出使都未能抵达，几位老遣使也已年迈过世。
谈及先王他不由咽喉一哽，眼圈频频眨动，竟把热泪憋了回去。
昊明道：“两国友好往来也为民间贸易提供便利，小号能在贵国海港公平贸易全赖先王之功。”
安厦长官向随行卫士一招，抬进一口宝箱。恩羽锐眼一扫，宝箱只一尺大小，看那两卫士脚步沉重，估摸有百来斤。果然，箱盖一开底下尽是珠宝首饰，金币只在面上一层，粗略一算约有五六千两。
安厦称：敌军风头正盛，数年间连克欧亚十二国，我军一时失利，残余将士散落于大山之中。现下须寻一安稳所在泊船补给，等我修整一阵召集旧部再将敌军驱出国境。些许薄金权作租金，若老板能行个方便，我等不胜感激。
老二老三齐齐看向老大，老大又看向东家。常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岛城孤立无恃，一旦外人反客为主或是恩将仇报，只怕是无处可逃。事关生死性命，众人不得不谨慎处之。老二老三交头私语，老大和东家对望一眼，两人各自思忖。
厅中悄然无声，福涅斯王子瞳孔飘忽，抓起桌上李子失神咬嚼，连吃了好几个。安厦递他一块糕饼，这才回醒。
小贩卖力，大商居奇。过去常有高门大贾收留落魄贵人，数年囤积居奇，一朝客人问鼎至尊，财主随之权倾天下。战国吕不韦尝问吕父：‘耕田之利几倍？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曰：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
后因庇护秦国质子异人，得封秦国文信侯，官拜丞相。数十年后，其侄重孙单父县吕文公家累千金，好相人，偶见泗水浪荡亭长刘邦，看他：‘隆准而龙颜，美须髯’，相貌伟壮，于是不顾妻子哭劝，毅然将宝贝千金吕雉给他做‘季箕帚妾’。后又将三女吕媭嫁给屠狗莽夫樊哙，才有后来吕氏一门权倾朝野。
其外还有黄父丑女嫁孔明、萧何月下追韩信、吴棠错金送慈禧等许多故事，无不是以些许本钱博取千万巨利。‘奇货’不同于商货买卖，一着不慎引火烧身，最终落得个人财两空。也有许多人投机不成反嗜其身，诸如沈万三、胡雪岩、楚成王之流，为他人出钱出力反而引火烧身。
华业心想：扶危济难是为天理良心，不应执着于今后恩酬多少，只须看他秉性如何，至少不恩将仇报祸及自身。年少时他曾览读古籍，至于相人之术只当杂学看本，并未深究细读。他看那王子如雾里看花似善似恶，瞧不清真容，不禁暗暗懊悔。转念一想：先约法三章并多加防范，若他能安分遵守则罢，不然则先发制人，教他措手不及。
听昊明也赞同此说，华业这才打定主意，说道：“王子殿下远来是客，我等本应尽所能招待客人，只是城中房屋简陋危窘，有辱客人尊贵。”
听万连转述，对面君臣二人木然愁苦。
华业又道：“若客人不弃，倒是有一处闲院，大约住下百来人，其余还请到西面空地上另立营帐。”
听到此话王子愁容少舒，就坐按心一躬。
昊明道：“礼物暂且收下，限期三年，限人五千。客人每日可派两百人进城购买粮食果蔬，其余另做主张……”
君臣起身上礼致谢，东道如是还礼。当即一同出城安排泊船和划定驻营区域。船刚靠定，几个宫女率先上岸，左右簇拥一位鹅黄长裙贵女款款而下。她长睫黛眼额角开明，薄丝面纱之下，面容朦胧可见。虽称不上绝世倾城，但那雍容贵气教人不敢直视。安厦称：她便是公主殿下。
随后宫人、卫士、老臣、家眷、宝箱、金匣、珍奇、国宝绵绵续续走出船舱，三千官兵、八千箱笼将码头堵得左右不开，可知船上拥挤如斯。那三千客人饥渴虚弱，见了溪水都飞扑过去，大捧大捧猛喝，喝完又捂着肚子叫痛。是因逃难时只顾着金银国宝，哪管得上日用吃食，在海上奔逃大半月，舱底一点存粮每日二两三两，也早已吃光喝尽。空着饥肠猛灌凉水，岂能不痛。
魏保泰教两百老乡跟他到西面林地开路画线，魏家娘子教几个婶姆将公主领到小院。华业教小虎安排米、面、盐、油、蔬、果、锅、碗用具给客人送去，随后领客人到驻地巡视一遍，叮嘱曹五：标记可用之材，硬木、胶树、果树分开留用。又告知王子：今晚设有夜宴，贵人务必赏光。
强邻在侧岂敢放心酣睡，老大、老二周密布防，城上、过道、工厂、山顶都安排值夜岗哨和警犬。
夜幕升起，海风徐来，暑热退去，正厅灯烛冉冉。华业立在院前正装相迎，福涅斯王子携公主和安厦及两位将军赴宴。一名代伊一名马达维，都是三十五六上下，同是安西人模样，教人总分不清王五张六。华业向来不喜聚会宴饮，更何况非亲非故言语不通，可毕竟人家身份显赫，名上掌管着四千里疆域，因而人情俗礼总不能省却怠慢。双方本就无甚深交，会上也只谈些历史趣事、人物方志之类。宴后，华业将他们送至小院门口，才自个回房歇息。
此后数日华业不再设宴，只派人做些好菜送进小院。王子等人并不安分，不时给华业、掌柜、总管送金献宝，白日四处游逛，城防、屋舍、学堂、马厩、稻田都看过许多遍，夜晚聚会密议，似有所谋。却不知一举一动都被山顶瞭哨周详记录。华业传话众人：客人凡有所赠，一律照收不误，但不得私藏截留。
眼看年关将近，那几百个榕城伙计不时来问‘何时回家，何时回家’，华业放心不下魏威等人，叫他们再等几日。到十二月初，快船才迟迟靠岸，然而只接来了阿明、阿布两人：魏威五个伙计和几万两货物全被乱兵掳了去。此行是由夏函琦、夏函㺬两兄弟掌舵，据说返回途中遇上西海水师，被他追打六十里，所幸并未损伤。
阿布说：乱兵俘虏魏威等人后，又杀入街市抢夺商货男女，四个秦尼伙计躲到杂物堆中，被人翻出抓走。他曾多次请人打听，反被兵匪逮了去。
五家听闻家人被俘都跑来求东家问掌柜，魏三妮拉着小脸蹲在小虎窗前。小虎教她先回课堂，等东家拿了注意再告诉她，她就是不肯。
众首领聚在厅中出谋划策，但都无一稳妥可行之法。
恩羽道：“应该只有两个去处，一是被卖为奴，二是留在城中做苦力。”
昊明道：“人家不理你，去一个逮一个，要赎人也得先跟人家搭上话才行。要么请人找，听说几十万俘虏分散到各个城里。得找到各城蛇头，再花重金请他们赎回来。”
小虎道：“如果对方只当做是普通人，那还好办，要是知道是我们的人，把上回海盗的事一起算，那就难办了。”
昊明道：“要么雇佣地方势力，潜入城中救出来。”
恩羽道：“明抢是下策，要是把人惹毛了……”
话语忽地一顿，不好再往下说。
华业拿不定主意，看边上老常不发一言，就姑且一问：“大船长有什么办法？”
老常道：“不还是那几样，要么赎，要么救，实在不行就抓几个人，逼着他换。”
昊明道：“换俘是个办法，最好是抓他几个大将，但必须是一击及中，只要拿了人，我们的伙计就安全，否则会害了他们。”
有众人百般妙计，似乎已完操胜券，而华业却犹疑不定，说道：“赎了人之后，生意怎么办？”
“东家先吃饭吧。”
众人正思忖间，不知不觉日已落海，魏三妮红着眼眶过来喊吃。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得等明日再谈。阿布父子用过晚饭，便随值夜队长马单武进房歇息。马单武刚一离脚，门前闪出一魁梧身影，竟是大将军马达维。父子二人应召到王子客厅，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君臣唧唧哝哝聊了许久，末了，密授机宜又赏钱许愿。
明日继续商议对策，据阿布称：从海湾到羅馬城一万里行程，即便骑马也要三个月，中途寻人问路，要寻遍沿岸数十座大小城堡，至少耗时一年……
华业以为：无论营救或者换俘，今后必将结下仇怨，安西和西海许多生意也再难继续，想来唯有花重金与国王搭上联系，才是稳妥之策。
正议间胡舟权传报：福涅斯王子请见！
华业请进面议，安厦直言不讳，称：听闻贵号伙计为乱兵所俘，王子殿下深表关切，是因事故起于本国境内，本该由我等亲自送还。无奈一时未能召集部下，但若能有所襄助，还望老板不要隐讳。
昊明道：“王子殿下可有办法赎回我家伙计？”
安厦说：亚力王旨在灭国，绝不轻易为些许钱财放走俘虏，除非能抓到战将，再以俘换俘。
昊明道：“小号与他们并无仇怨，倘若一战不胜，那岂不是害了我们的伙计？”
安厦忽然斗志昂扬，说：老板可借兵与我王子，到时以王子之名击败敌军，即可救出贵号伙计。
众人登时一怵，原来他这算盘可比大伙精明百倍：引他国之兵复他丢失之国，倘若成功复国那便是一本万利，即便失败他也亏不了多少。
昊明苦笑道：“我十万侨民千里迢迢来到岛上，只为求得一席安生之地，平日都在田头干活，城上那几根棍棒不过是吓唬人而已，哪真能上阵厮杀？”
安厦看岛民勇武彪悍，绝不逊于本国将士，只当他是假意推脱，点头说：传说秦尼斯坦国尊为天朝上邦，天朝将士精通兵法武艺，所到之处望风披靡。老板若肯借我五万兵马，只须半年必能打败敌军。
岛上区区十万人，就算将八十老叟和三岁孩童都算上也只得五万男丁，他张开狮子大口也不怕撕了喉咙。
昊明哭笑不得，若是寻常人倒也无妨，可这安厦长官据说是一国丞相，他哪能闹出这般笑话来？说道：“王子殿下、安厦长官有劳了，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安厦此行是以帮助之名行借兵之事，事关复国大业，他岂会轻易善罢甘休，又说：老板若肯借我三万兵马，待我王复国之后必定送上百万第纳尔，此外再封大公之爵和千里食邑……
华业看他言辞切切热泪盈眶，不忍绝人念想，说道：“王子殿下、安厦长官，复国大业任重而道远，不必急于一朝一夕。我岛上侨民都只是普通百姓，如何能与千军万马对敌。除此以外，借钱、借粮若我力所能及，必当尽力相助。”
他跟曹五吩咐几句，曹五领了伙计将那箱珠宝和所送礼物都搬将出来。
华业道：“王子殿下若亟需银钱军饷，这些可先拿去。”
福涅斯王子黯然失魂，欠身一礼告辞出门。他衣袖垂摆，长袍拖曳，脚步轻浮，将财宝视如无物。
……
如此空谈两日依旧毫无主张，华业干脆教各船长去想，本人则到村里转转。盛夏酷暑，蝉虫噪鸣，稻谷渐熟，鸟雀云集。眼看又将丰收入库，也正是鼠兔谷雀最欢之时，自晨曦到日暮得派几组老人循环蹲守。南面森林密不透光，鸟兽飞虫野生野长，成群结队不知千万数。诸如麻雀整日忙吃不停，没得闲时，春夏捕捉稻虫喂雏，谷熟之时便全族老小下田吃谷，一日至少吃掉上千斤。
华业曾斥资三百贯，教他们各出高招，保护田里稻谷。有说训鹰，有说敲锣，有说假人，有说放炮，最终试验竟是鹰偶最为省事，拿奖那人正是马单武，后来又记功升为队长。
田间相隔百步插一只鹰偶，鹰偶高高立在竿头，海风刮来左右摇晃，神似展翅飞扑之状，很是吓鸟。但麻雀极是机灵，久而久之竟也胆大起来，真可谓是‘鸟为食亡’。
看鸟群落入田中，一老汉当即敲响锣鼓，怎奈田头太深，吓不得它。另一老汉从竹筒中取出炮箭，搭上竹弓一箭射去。只见‘啪’的一声，鸟雀惊慌逃窜。另有几个老汉专养训鹰，偶尔走到田里放飞一阵，真真假假果然有用。
田里每隔一步都拉了抗伏麻绳，纵横交错将稻禾锁在中央。海岛常年刮风，暴雨来时更是摧山拔树，稻穗起后经不得风雨吹打，须用麻绳拉成方格，扶助稻穗，避免伏倒。
华业托起一穗稻谷，略略一数竟有百粒，比起寺院那时多出十几粒，预算一亩将有三百六七十斤。他指尖轻拂穗尾，想起小时那会跟着师父、师兄割禾担禾，痛得圆英缩头缩颈，不禁微微一笑。
他正想得出神，眼前人影一晃，不知何时来了几个蒙面少女，前头那人绿坠金链，贵气袭人，正是安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