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识愁滋味 (少年不识愁滋味强说愁)

年少不识愁之味

少年不识愁滋味原文,年少不识愁今愁深似海

1

小学要放寒假了,上三年级的孙儿急着盼他爸爸回来,再带他到照金去滑雪。孙儿自豪地说,上次他已经会滑“落叶飘”了!

今年元旦假日,孙儿就跟他爸爸到那里滑过。

照金国际滑雪场在西安北面的铜川境内,离西安一百多公里。路那么远,孙儿还小,虽有他爸照护着,当爷爷奶奶的还是不放心,我俩也跟着去了。

正是节假日,来这里滑雪的人真多,诺大的停车场找不到个空车位,借器材处排了长长的几队。来的多是年轻人,头盔墨镜防护服,全副武装,更显得靓帅时尚有朝气,看着很是羡慕。

自已上小学时,连“滑雪场”三字都没听说过。冬天常在院子的水缸里敲个冰块,兴味十足地踩着一直滑到学校。现在快七十了,条件也好了,很想像年轻人那样“武装”一下,到滑雪场上尝尝味,也算“不白活一回”!

一问价,每人388!目瞪口呆,只好打退堂鼓。不是花不起,想起老家的妹妹起早摸黑在果树地给人辛苦干一天,才挣一百八十!

舍不得花钱进滑雪场,看儿孙滑也是莫大的乐趣。我俩上到二楼餐厅外的观景台,挤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滑雪场真是壮观。几条长长的滑道从山顶蜿蜒着垂下,像给黑褐色的高山披上的白色飘带。雪场上上下下,满眼是滑动着的五颜六色。他们父子俩携着单滑板朝最远处的“高级道”走去,很快便模糊在眼花缭乱的色彩世界。

我极力睁大双眼,眺望着高远处的雪道,想寻辨出他俩的身影,看到的只是一个个游动的小点。那个小点不动了,我不由一惊:可是孙儿摔倒了?该不会摔伤吧?慌恐地观望一会儿,那个小点又顺着雪道向下移动了,怦怦跳动的心又渐渐平静下来。明知即便滑雪高手,也会摔倒,每次都自嘲:“多虑了!”但就是说不过心。

雪光反射,观望的时间久了,眼睛刺激得不断流泪。模糊中那黑的大山、白的雪道使我联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风雪中到北山拉煤的一幕幕……

2

那是60年代的事。我和孙儿一样正上小学。放寒假了,当教师的姐夫约了几位老师一起到北山去拉煤。那年代,不光粮食紧张,连烧炕、做饭用的柴都缺。一到秋后,地里能当柴烧的杂草树叶早早就被人抢光了。煤供销社有卖的,家境好点的才会买一些夹着柴烧,多数家都是自己用平车到100多里外的北山拉。拉煤是出大力气活,家里没有强壮劳力,就徒有羡煤情了。

父亲在世时,年前都要到北山拉,拉一次烧一年。他勤快,家里的柴也从不缺。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眼看快过年了,案板底下的煤已烧得精光,院子里的柴也只剩一小堆。母亲做饭我帮烧火时,她总是扭头看着灶火口,“少塞些柴,等快着完了再塞!”村里有人到北山拉煤,16岁的哥哥跟着拉回二百斤。

听姐夫说要上北山拉煤,我很想跟着去,尝尝上山的味道。父亲五八年在那里炼过钢铁,北山是个啥样,我还没见过呢!

母亲说我还小,走那么远的路,她不放心。我辩解说:“我哥去年都去过一次了,我才比他小三岁!”觉得哥沾了光。

母亲苦笑着说:“你当上山是享福哩?”大姐看我心兴的样子,劝母亲说:“让他跟着去吧,尝尝味,有他姐夫招呼着哩!”母亲忧虑再三,总算答应了。

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见了同学就想炫耀一番:“我要去北山拉煤啦,跟咱们老师一起去!”我把“老师”二字说得格外响,好像要跟老师参加一次美好旅游。

少年不识愁滋味原文,年少不识愁今愁深似海

那些年的冬天真是冷。我脚后跟冻得横竖裂着几个口子,大的能看见深处的血。平时贴着白胶布,还是一走一疼。有时胶布掉了,血粘在袜子上,脱时疼得要一点一点往下翻。

要上山了,母亲怕我脚疼得受不了,找来一块木匠用的骨胶,埋在灶火的热灰里。掏出时膨胀得厚厚的,变成了黄白色,晾干后擀成粉末。待我用热水泡脚后,母亲把我的脚抱在她的膝盖上,用剪刀一点点剪着裂口的边缘。一边剪一边抬头问我:“疼不疼?”我怎敢说疼?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声说:“不疼,不疼!”

趁着湿热,母亲把胶粉均匀地散在裂口周围,把剪好的软布贴上按实。干了之后,脚跟像箍了层硬壳,敲着叭叭响。虽然走着仍有些疼,我故意在母亲面前蹦了两下:“看不疼吧?”母亲朝我笑了笑说:“看把你高兴的!”

出发前的晚上,母亲要我早睡,说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我在被窝里想象着北山的样子,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糊中我被母亲叫醒,急忙起身。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锅台上放着两只大碗,热气腾腾。里面都有两个荷包蛋,是母亲特意给我和姐夫准备的。鸡蛋多是过生日或来了客人才吃的,平时很少吃。我狼吞虎咽,很快下了肚。

3

朦胧的夜色里,老师们的平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噔噔响,碾破了夜的寂静。

姐夫在前面拉着,我坐在车上摸着母亲为我俩蒸的那大袋子馍,虚软虚软的,闻一闻,淡淡的麦香味扑鼻而来。平时是玉米高粱面,要拉煤了,母亲把过年才吃的白面用了一半给我和姐夫蒸了馍。跟着上山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地方,我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稍平坦的路上,我硬让姐夫坐着我来拉,拉着拉着就想跑。遇到小坡,我提着辕头腾空一跳,辕头把我挑得老高,能飞一般越过一大段路。我跟小朋友拉车玩时称这是“开飞机”。几次吓得姐夫连声喊:“慢下,慢下,小心狂得翻了车!”

当天下午,我们到了北山下。老师们个个神色疲惫,我和姐夫是轮换着拉的,都不觉得太累。姐夫笑着说:“今个多亏引了个文生!”

有位老师取笑说:“加个驴屎蛋,轻一半。”我一听就不舒服,当老师怎么能说我是“驴屎蛋”!不过“轻一半”三字倒让我很自豪。

走了大半天,都没吃饭,饿了就啃自己带的凉馍。路过河津老县城时,我见路边有摆热锅子的,以为会停下来吃。可是老师们也都只是扭头看看,车子一个也不停,不知是舍不得花钱,还是急着要赶路。

现在要上山了,非饱吃一顿不行了。

路边搭着一个黑糊糊的棚子,是卖羊肉泡的。坐锅子的是位满脸皱纹的老头。手脸都黑油油的,头上包的白毛巾也脏成了黑灰色,切肉的案板上明显地沾着一层黑灰。见我们来了,老头急忙抓起一块抹布乱擦。看那抹布,和他头上的毛巾一样黑脏。

老头倒是挺热情,殷勤地招呼着我们进去坐。老师们相互看了看,都不吭声坐下了。肚子都已饿得咕咕叫,况且别无分店,只好将就。

满满的大粗碗端上来,筷子一搅,羊肉还挺多!价格和家里一样,两毛一碗。老师们相互使个眼色,点头微笑。

炉子边有焦黄的饼子,没有人买,各从自己的大袋子里掏出冰冷的馍泡进去,半凉不热,却都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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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要赶着上山了。据说要上30里下30里才能到要去的老窑头煤矿。那么长的山路上,一定有好看的吧?我猜想着,暗暗自喜。

这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而且越飘越大。望着漫天的雪花,老师们都皱起了眉头。他们议论着雪大了上不了山咋办?上去了滑得下不来咋办?

我望着身边的高山,黑褐色的石山一座挨着一座。山头插在灰白的云中。山坡上长着许多杂树和干枯的高草。想着这山放到我们那里多好,弄柴草容易了。

离棚子不远的路边,堆着一堆煤,旁边的一位老头看老师们在议论,快步走了过来说:“下雪啦,上不起啦,上去也难下来啦,就在我这儿装上吧!”

看那老头的样子,跟坐锅子的那个一样黑。大概在路边站得久了,满头满脸的煤灰,让我立刻联想到课文里那个“两鬓苍苍十指黑”、“心忧炭贱愿天寒”的卖炭翁。

姐夫提议就在山下买了,大概也怕我挨冻受罪。我一听就泄了气,闹着来就是为了上山看风景呀!

多数老师都坚持着要上山,他们身上的钱也刚够到山上装满车,在山下买只能买半车。远远来了都不甘心拉半车回去。

那个“卖炭翁”在旁边站了好大一会,看着没希望,摇摇头失意地走开了。

谢天谢地!我正担心老师们身上的钱带多了呢!

5

不敢多歇,我们冒雪上山了。山路是从石头上凿出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凹凸的石头被车轮和鞋底磨的溜光。现在上面又飘了层薄雪,稍不留神就有滑倒的危险。大家小心翼翼,左一脚右一脚想踩得稳当点,蛇行般向上迂回着。

我在后面推车,不时地扭头想看看从山上拉煤下来的那些人。他们双手把辕,仰着身子,两腿八字般蹬着地,踉踉跄跄,也是蛇行般下来。一个个都是黑着脸,只有眼角和牙齿是白的,跟“新闻简报”里的黑人一个样,我看着只是想笑。

越往上走,雪越大了,风也越大了,风卷着雪片打在脸上,老师们个个鼻子脸冻得通红,斜低着头使劲向上拉着。学校开大会时,我常领着班里同学喊口号,这时我真想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几句毛主席语录给老师加油,几次吸足气了,又不好意思喊了。

绕来转去,终于登上山顶。举目游望,四面开阔多了。黑褐色的大山连绵起伏,尽收眼底。一个个山头像披了层白纱。俯视山下,沟壑纵横,延伸到看不见的深远处。我只知道我们村沟多沟深,看看这,那些算个啥!

我真想像站在村里沟边那样大喊几声,听那山谷间的回响。这么多老师在,我又喊不出口了。

开始下30里坡了,我给姐夫说:“你坐上,下坡我拉。”一路上山,都是姐夫拉的。天已完全黑了,但借着雪光,还能看见路和山谷的边缘。我一边拉着,突然想起父亲五八年在北山大炼纲铁的事。他在哪座山上、哪条沟里炼的呢?我巡视着,猜想着。不料“咣”的一声,一侧的车轮碾上一块大石头,车翻了!姐夫被摔下车,我也被辕头挑起后重重地摔在了路边。

姐夫急忙爬起扶我,数学老师也放下车子慌忙跑过来。我膝盖疼痛,拉起裤腿,上面撞出了血。疼点没事,只怕数学老师又要说:“看半坡和尚念的这经!”(半坡是我村名)一次数学课上,我上黑板做题,做错了,数学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就这样说我,弄得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还好,今天他没这样说。只是惊惧地说:“多危险,看边上就是深沟!”

我只得又坐上车,心里很是懊恼:自己怎么就忘了着路呢!

懊恼是短暂的。怱而觉得“翻车”也是我上山经历的一件大事呀!我那帮小朋友谁有机会到远远的北山来翻车?

6

雪花飞飘的山谷里,四周全被湿冷的雪雾笼罩着,山的轮廓也看不清了。前方雪色的路似乎没入到无底的深渊。我坐在车上,浑身发冷,还有种莫名的恐怖,只盼着能快点到煤矿。

突然,前方低处的迷雾中透出一团昏黄的光,我不由得喊了一声“看”!老师们也都兴奋地喊起来:“到啦!到啦!”车子明显加快,也不怕滑倒,好像慢了就抢不上似的。

走近了,果然就是老窑头煤矿。灯光照着的山谷底,是一块小场地,堆着高高的几大堆煤。不远处有人正拉着煤车朝我们走来。后面有个黑洞,想着就是煤窑,拉车的就是“下窑的”了。看他们的样子,穿着褴褛,神色木然,倒下车上的煤,一声不吭又拉着空车朝那黑洞走去。听说那黑洞竟有好几里深,下窑的是“死了没埋的”,我不解这些人明知里面危险,为啥还要冒命进去呢?

煤堆旁边是一排破旧的矮房子,顶上冒着浓浓的黑烟。昏黄的灯光就是从那房子的小窗口照出来的。

听有人说话,从房子里走出个老头,跟前面见过的那个“卖炭翁”一个样。

“五毛钱一筐!”老头用沙哑的声音喊着。好象还特意要照顾我的老师们,“随便往饱的装”!

老师们互帮着,筐子都饱了,再抱一块大的用手护着,只要能挪离煤堆还算是那一筐。一个个恨不得把大块的煤都装上自己的车。

装车不要我插手,空站着看那冒烟的房子,好想进去暖和一会。老师们装好车后也凑在一堆起说话,看样子也想进去歇一会儿。

姐夫试探着问那老头,老头一口拒绝,说那是下窑的睡的,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老师们都围过去,个个满脸堆笑,几乎是央求着说:“老伯,就让我们睡一会吧,人来了,我们马上走!”想不到堂堂正正的老师们,也会这样低三下四的求人。

老头大概看着我们站在雪地里可怜的样子,或许还看到带着我这么一个正瑟瑟发抖的孩子,终于答应了,“进去吧!”

在一连串的“谢谢”声里,我们拥进了那个小房子。房子中间有个一米见方的土炉子,上面堆着一尺多高的煤块,中间红红的火焰带着黑烟窜的老高。走近炉子,顿觉脸上热烘烘的,只是烟味呛得想咳。

靠墙一周是长长的土炕,上面胡乱摊着被子和衣服,全是黑灰色,模糊能看出上面的花纹图案。躺在上面,一股浓浓的脑油味和汗臭味。

平时穿戴还算整洁体面的老师们,一下子都不讲究了,和衣躺倒就睡。房内很快便鼾声大作,拉锯般此起彼伏,聒得我捂住耳朵也睡不着。

一会儿,有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一看见我们便怒气冲冲地嚷着:“哪儿来的这些人,咹?”老头追进来,沙哑着小声说:“是我让他们进来的,都是恓惶人。年关啦,有烧的谁愿冒雪跑到这山沟里?”

年轻人还是骂骂咧咧,硬被老头拽了出去。老师们都被吵醒了,使着眼色装睡,有的还故意又打起了鼾。我觉得好笑,我的老师在学校都那么厉害,也有怕人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被姐夫叫醒,原来下窑的回来了。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责怪我们,疲惫的脸上透着庄稼人的实在和善良。老师们又是连声道谢。

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候,天上的雪还没停,我们要连夜冒雪返回。路更滑了,几乎是见坡就盘车——一起推着一辆车上了坡,又都下来推另一辆车。遇到长坡,坡下总有人牵着小毛驴站在路边。见我们的车子来了,便上前说要帮忙。老师们没有一个让帮的,都舍不得花钱。我好奇地看着那小毛驴,很奇怪山里的驴咋都长得这么小?父亲在世时给生产队饲养的那槽驴,比这能大一半。是这里的驴小小就拉车zeng得长不大了吗?在家挑水时,母亲总要我挑半桶,说挑多了,会压得长不高。

第三天下午天黑前,我们终于把煤拉回村了。远远看见母亲站在村口,她一看见我和姐夫,就小步跑过来,高兴地说:“总算把你俩等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抹着眼角的泪。

母亲在村外整整等了一下午。听母亲给邻家婶子说过,哥去年拉煤那几天,她心慌得吃不下睡不着。一见哥拉煤回来了,她就想哭。当时我想,母亲说她想哭,是高兴过年有煤烧了吧。后来长大了,觉得母亲想哭,不仅仅是高兴过年有煤烧,大概是联想起父亲在世时拉煤回来的情景,想起父亲去世后这一年日子的艰辛,看到哥那么小,跟着大人拉煤而心酸……

7

快过年了,这几天接连下了几场多年没见过的大雪,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侄儿发来老家万荣的雪景,跟我小时侯见过的一样美。乡亲们再不用发愁没煤烧,村里的天燃气已用上好几年了。雪后照金的景色也一定更美吧?这个寒假里,无忧无虑的孙儿跟他爸爸在那里的滑雪场上,不知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老盼着儿孙们长大,有时却不愿意看到他们长大。

2024.1.20于西安

少年不识愁滋味原文,年少不识愁今愁深似海

作 者 简 介

少年不识愁滋味原文,年少不识愁今愁深似海

司文生,1956年3月生。万荣县李家庄村人。先后在运城市和河津市教育系统工作,现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