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长出乳齿，和乳牙脱落，长出恒齿，如今是人人熟知的常识。但在此前漫长的岁月里，这件事却带来了不少困扰，因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乳牙会脱落，也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使新长出的牙齿整齐洁白，于是诞生了很多传说和习俗。
比如有些基督徒相信童年脱落的乳齿必须收藏起来，死时作为陪葬一并埋入土中。这大约是对《圣经·旧约》中《创世纪》一篇中“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的神谕之恪守。
而在欧洲传统民俗中，乳齿通常要扔进老鼠洞里，认为这样可以使新长出的牙齿像老鼠牙齿一样坚硬和锋利。这是一种顺势巫术，认为一种东西与另一种东西的“接触”可以导致巫术上的结果。而在美国，乳齿巫术的主角则变成了牙仙。美国孩子们相信把落齿埋于枕下，牙仙自会来取走，并交换以钱币。
牙仙
而如今，我们知道，乳齿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婴儿颌骨窄小，无法容纳体积较大的多颗恒齿，所以先长出乳齿来方便进食。及至总角，因为较软的乳齿已经无法适应杂食和咀嚼的需要，而随着孩子长大，颌骨发育，可以容纳更多恒齿，所以换牙这件事就自然而然发生了。但直到19世纪，人类对乳齿的理解，还和上文提到的种种巫术没有本质区别。
把时间倒转回19世纪初的伦敦。19世纪的伦敦污水四布，垃圾遍地，泰晤士河臭气熏天，黑水深流。这样的环境，对小孩子的发育自然十分不利。因此在换牙期间，因为口腔内有明显的伤口，很多婴儿发烧，情绪不佳，甚或一直流口水，无疑需要更多地照顾。但偏偏此时的婴儿遇到的，是被城市化和资本积累进程裹挟，在城市中做着廉价活计，一天工作十几小时的，英国历史上最没耐心的父母；和现代医学刚出现萌芽，探索精神破表，但手艺很“潮”的一波医生。
因为婴儿在发乳牙期间的种种异常表现，让医生们对乳牙和疾病之间的关系产生了错置和误解。他们普遍认为发乳牙会引发高热，精神不振，情绪烦躁，乃至癫痫。以致于甚至有商家发明了电击项圈来缓解婴儿的症状。将通了电的项链做成类似领结的装饰，其目的是“为了保护婴儿免于药物不良的反应”，不只可以让“发乳牙的情况稳定”，还可以“治疗癫痫”。
美国医生的虚假宣传
但事实是发乳牙时的病症主要来自于细菌感染和牙齿外伤导致的种种并发症，这使发乳牙成了伦敦1岁以下和1-3岁婴儿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根据1839年的伦敦市登记资料统计，因为发乳牙而造成死亡的婴儿有5016位。而根据1842年注册总署的报告，4.8%的一岁以下的早夭源于发乳牙，而一至三岁的儿童死亡案例中，死因为发乳牙的比例攀升至7.3%。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针对小婴儿在换牙期间所表现出的种种异常，当时的医生提出了若干种假说。例如，现代皮肤医学的奠基人雅各布·普朗克（Jacob Plank）医生认为发乳牙期间如果处置不当可能会使孩子留下终身残疾。而乔治三世时期的著名军医约翰·亨特（John Hunter）认为长乳牙的后遗症会让小孩子的生殖器产生异常分泌物，影响他们的身体发育。
John Hunter
如何才能尽可能保证发乳牙期间一切顺利呢？在前现代晚期，医生们最先想到的办法依然是遵从于体液理论和放血。当时，连著名的医学期刊《柳叶刀》（The Lancet），都建议医生要用锋利的小刀，替小婴儿割开将要发出牙齿的牙苞。这种做法最早是来自法国医生Ambroise Paré的一个巨大的脑洞，他觉得婴儿发乳牙期间的躁动和高烧，是因为牙齿无法找到长出的途径，所以要用柳叶刀将牙苞割开；有人甚至觉得只有挑开牙苞不是办法，必须切到骨头的深度才能有效果。这种做法虽然逐渐遭到抛弃，但直到1938年，依然有牙医教科书中推荐这种做法，并写明了详细步骤。也有医生觉得切开牙苞不能解决问题，而要用水蛭或蚂蟥，将之粘在小婴儿的口腔伤口处放血，如此达到体液平衡，避免后续的并发症。当然，通过烧灼婴儿后脑来减轻症状的做法拥趸也不少。
因为无菌观念还没有确立，外科医生从自己肮脏的手提包中拿出反复使用的手术刀时，孩子们的命运仿佛已经确定，那就是死于败血症。这样的数据的确令人触目惊心，可惜的是，当时没有医生或政府部门去好好探讨发生的原因，反而让错误的观念继续存在而且扩大，使得更多无辜的婴儿遭受外科医生的摧残，无法健康长大。
Woodward's Gripe Water
而针对发乳牙期间的种种症状，除了外科医生外，医药商们也想出了种种“妙招”。譬如当时有名的涂在伤口的药水“伍德沃德护理液”（Woodward's Gripe Water），主要成分是酒精，倒是起到了杀菌的作用，但孩子的症状并不会有任何缓解；而“母亲之友”（The Mother's Friend）及“温斯洛夫人的安抚糖浆”（Mrs. Winslow's Soothing Syrup）则含有*片鸦**成分，虽然使孩子镇静下来，但恐怕也造就了不少小小“瘾君子”；而最夸张的还是有人将主要成分为甘贡的牙粉给婴儿使用，因此有不少婴儿汞中毒，形成19世纪到20世纪初著名的“红肿病”（pink disease）大流行，也就是肢端痛症。
此外，还有一些孩子遭到了磨牙玩具的折磨。如今，我们都知道换牙时让孩子们使用奶嘴、磨牙棒等柔韧的磨牙玩具可以减轻他们的疼痛，也可以帮助锻炼孩子们的咀嚼能力。但在17—19世纪这段时间里，那些用珊瑚、象牙、动物骨头制成的玩具，显然不可能具有这种功能。它们能做到的，只是让孩子们更痛而已。但大量的医生和父母相信，这些用动物成分制成的玩具，可以让孩子们获得动物的勇气和体质，安然度过这段人生中最危险的时期。看，还是巫术。
用象牙和银制作的磨牙玩具
当然，如今我们知道发乳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发乳牙时的发热不过是因为孩子们的抗体比成年人更活跃，而他们中的部分感染了人类庖疹病毒第六型（human herpesvirus 6）或是罹患了原发性疱疹牙龈口腔炎（primary herpetic gingivostomatitis）。他们躁动是因为长牙这件事并不令人心情愉快，而这也可以通过有效措施加以缓解。孩子们终于不用受曾经困扰了很多孩子的那种苦难，幸甚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