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变小雨,顶着三百五十公里湿漉漉的天气,匆忙赶回老家奔丧。
外婆去世了。
从看到花圈灵堂到最后下葬,我都没什么伤心的感觉,直到看到外公一个人在老两口的屋子里拖着步子踌躇转悠。我的心头登时就被砸了一块石头,沉的喘不过气,鼻子一酸眼角发烫。
外婆生于抗战年代,想来童年过的惨淡,所以她也不怎么提起。外婆的人生,我能回溯最早的就是三年自然灾害。那特殊的几年里,外婆的舅舅、舅妈还有外婆都饿死了。外婆和我提过,她外婆临死之前就想吃一口萝卜缨子。那个时候刚开春,漫山遍野连个绿色的影子没有,更别提萝卜缨子。外婆对那三年的记忆就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地,还要在路上摇摇摆摆随时扑地的大肚人。
外婆这一生最大的甜就是嫁给我外公。
外公外婆两家住在河两岸,一个石板桥连着。可外公家是地主,外婆家是帮佣。解放后,外公家散了,外公的爸爸去世,妈妈不知所踪,只剩四个孩子相依为命。外公成分不好还成了穷光蛋,天上地下的转变倒成全了外婆,她18岁嫁给外公,19岁生了我妈。
外婆经常和我念叨的就是在十年内,外公去偷生产队里的地瓜给她吃。我好奇有没有被抓住,外婆笑了,咧出豁牙,“被抓了好几次,被打的鼻青脸肿。”外婆说这些都是快乐的,估计在她心里,这就是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外公的爱。
外婆有一女二子,我妈是长女,虽然也是被疼爱长大,但在念书上面还是优先我两个舅舅。我有时候会抱怨这点,但是我妈不觉得,还嫌我小心眼。我妈初中毕业后外婆送她去学缝纫,出嫁还陪了四大件。这在八十年代可是很风光的事情。
外婆的迂还体现在不会留在我家过夜,除了我妈生病她来照顾不得不留宿。有时候她来送点米粮油菜也是扔到院子后,立马登上三轮车回家了,生怕占了我们家一点便宜。想来又可气又可笑。
子女成家立业后,外婆也没享受什么清福。先是为小舅舅结婚借了高利贷,后是外婆的房子不小心失火了,随后她住了好几年草胚房子。为了还债,外公去外地收破烂攒钱,外婆一个人留在家里种田。
外婆守着草胚房子过的艰苦,但那草胚房子是我现在做梦都想抓住的童年美好。草胚房子带着稻草的清香,冬天睡起来特别暖和舒服。还有墙上糊满的美女猛兽画报,别具风格,令人着迷。
那时候去外婆家,外婆最能拿的出手就是给我做糖心蛋。外婆呢,身体亏空总会时不时觉得心里烧得慌,就算这样她也舍不得吃鸡蛋。实在难受,她就举起油壶喝一口油就当补贴自己了。
后来日子好了,我妈和两舅舅先后出了事故,侥幸都捡回了命。我外婆被吓到了,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她的孩子都要好好的。
外婆最后一段时间在南京医院治疗,人生地不熟,她做梦梦见她孩子不见了,急得喊起来。醒来后,外婆愣是拘住我妈不让她出医院。谁料出院的当天,大舅舅为了赶回家给外公做饭,车祸去世了。
因为我妈和两舅舅生的都是女儿,外婆村上的长舌妇背地里没少挤兑我外公外婆,说他们不知道干了啥缺德事,后辈没一个男丁。临死前,外婆还要被那群舌头生蛆的烂人打趣一命换一命,甚至在我大舅舅葬礼上说孝顺人没好命。
外婆心里怎么想的谁都不敢问,但是临死前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心疼她。
外婆弥留的日子,一直念叨,“多陪陪我。”
她在害怕,更是不舍。
家里人安排了轮班,保证她身边随时都有亲人。我爸妈,舅舅,舅妈,表妹还有外公在她床边连打了十二夜地铺。
但最终,谁都没留住她。
在大舅舅去世满两个月那的天,外婆去找她大儿子了。
日子还要继续,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我外公没了老婆,我妈没了妈妈,我也没了外婆
外婆,这个普通到不起眼的女人,她的离开让很多人心里缺了一块。。
我想我外婆了,但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