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爸爸送"通知"
作者:吴庆根
转自:美文杂谈

1968年10月底,我随家下放至奉新县罗坊公社港下大队孔源东屋生产队。
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父亲划入"四类分子"行列监督劳动。
激进的公社"革命委员会"作出规定:" 不准"四类分子"的子女上学读书,不准参加社员大会……"等等,责令我们这些小孩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做不了重的做轻的,如栽油菜拣茶籽等(孔源油茶远近闻名)。那时我11岁,下放前读四年级才个把月,大妹玲玲8岁,下放前刚读一年级,队上要我们去割禾(正是秋收季节)等。另外,我还分到一头黄牛负责放牧,成了真正的"牧童",但遗憾的是没有宋文学家、诗人黄庭坚"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的雅趣。
1968年12月12日,我记的很牢,32年前的"西安事变"就是这天发生的。当日下午本地天色阴沉下着鹅毛大雪,田野山林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搞农田基本建设的社员们呵着热气,不停地搓手顿脚,寒冷的北风把田垄高处的雪吹的沸沸扬扬。队长见气候如此恶劣,破天荒地下令提前半小时收工。冬天的夜黑的快,由于是"四类分子"(1970年5月平反),爸爸被分在最艰险的渠道工地,干着抬石砌码、清沟排水的重体力劳动。
那天谢天谢地受天照顾,提前在下午5点半收工了,社员们都很高兴。爸爸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后,赶忙洗好,准备吃过晚饭早点休息(我家没有厨房,灶在大门边,由于初来乍到无硬柴,烧干禾草弄饭)。
那知刚坐下,突然,有一个中年男人幽灵般近身,仔细一看,原来是港下大队某干部,对父亲严肃地说:"立即去北岭上阳生产队送个通知!今晚大队召开社员大会……"
其时狠抓阶级斗争,会议特别多,加上扩社并队,上阳本属北岭大队辖属又没有电话,现北岭大队合并到了五星大队(即港下大队,74年分开),上阳离这约8华里,路程并不长,但它要经过当地人称为"石岩"的大山(足有5里),它是个恐怖惊险的地方,到处是大石和幽暗的石洞,大白天常有豹子等猛兽出入,何况又是天将黑!
那时又没有手电,母亲忙向邻居求救,拿来几小梱浸白晒干的烟杆(孔源历来是个种烟的地方),作火把用于路上照明,并叫上刚放牛归家的我也同去,爸爸坚强地说不要我去做伴他一个人去便可,母亲则坚持要我同行(一则当时有人打"四类分子"后不堪受辱自杀,二则晚上路途险恶)。
随即我们动身,父亲在后照明,迎雪从胡芦坪,北岭(今有水泥路)一直上岭约7华里到达上阳生产队的新屋后队长家,父亲喘着粗气将通知送给中等个的年青队长。我看得出他当时面露难色和不快,绒毛似的胡子翹了翹才收下。通知载明由他派人去来毛、冷水井生产队叫社员们去开会(距此约2一3华里)。他可能忘记了爸爸的身份,印象中队长很和气,和妻子赶快端茶让座的。礼貌地谢过后,队长夫妇送我们几梱干竹篾片火把用于回家的路上照明。
雪天路滑,上岭容易下岭难,我们不敢迈大步,只得小小心心走,生怕一个不留神踩到水洼中。
由于是晚上了周围漆黑一片,加上路又不熟,我们竟走错了2华里路到了邓家门。在屋主修水人老丁叔的指引下,才走回原路。
约走过长满芭茅的田野不到一里,进入黑幽幽的石岩大山中,我俩在麻石路上蹭蹭地慢慢走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耳中不时传来猴面鹰象病人*吟呻**似的怪叫声,和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吼,甚是瘆人(那时野生动物多)。如一个人来,确实有点怕!
由于路上有厚雪,人走多了压扁结冰,我穿着平底硬胶鞋,走着走着时而一个趔趄滑倒,时而又来个嘴鼻出血的"狗啃泥"状,遇上难走危险的地段爸爸有时把我驮起走,他穿着下放前单位发的劳保用品防滑雨靴很管用,一次也未失脚。遗憾的是手上火把己燃个多才走到一半。当时气温估摸有零下4一5度,这在北方人来说很平常,但相对于江南的我们已是很冷了,鼻口呼出的热气瞬间成冰,肚子也饿的叽叽咕咕叫,在这大山大岭千万耽误不得。走快了又会跌跤,慢了人又冷的发抖。雪花飘扬,扑朔迷离使人睁不开眼睛,真是左右为难,只好不快不慢地摸索着下岭。
此时,我非常后悔的是,下放前喜欢看些恐怖的野生动物小说和小人书。岂知这样反而害了自己,眼前时而出现这些野兽的狰狞面目及凶残恶影,若做个"无知者"无畏多好!它致使我两眼不敢斜视周围,象在梦里一样行走,似乎山上那些被雪压倒的树枝响声、大树、大石和洞穴,都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虎豹,正向我扑来,或觊觎地盯着我。
劳累一天后未吃晚饭,大雪天又接连走路上岭送"通知"。我们感到非常吃力,但谁让爸爸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呢!
那时大队办有伙房,责令全大队"四类分子"挑柴去,而我家则无柴可送,只有下"通知"跑腿的份了。"四类分子"送边远山区开会通知,这恐怕是"*革文**"中的一大"发明"。
当我们历尽艰险回到家时,雪还在下,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1968年的雪达2尺厚,为我地近百年最大)。"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我们抖落一身雪后,均连打喷嚏不停,在大门边盼望已久的母亲、连忙叫我们去找约100米外的南昌人刘姓医生诊治。时近晚上9点快睡下的他诊断说:由于我们上岭出了身汗,下岭又着凉造成感冒了,但药要到明天中午才有。鬼知道他说的有无药是真假!我和父亲只得回家,吃过姜汤后几日才慢慢痊愈。
约深夜11点,门前大路火把亮如白昼并传来闹哄哄的人声,哪是散会回家的山区社员们……
德国著名诗人、思想家歌德说: "胸怀来自所受屈辱;红霞源于苦难泣血……"55年前的一幕,是我永不磨灭的魇梦……

作者简介
吴庆根 , 1957年生,大专文化, 曾是奉新县供销社职工,喜爱文学,发表文学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