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中最美妙的声音莫过于妈妈的一声“准备吃饭啦”,每当这种声波传来之时,不论手中的游戏多么有趣,不论同伴们玩得多么热烈,都会轰然散开以最快的速度奔向餐桌。餐桌上的食物无非是些山芋、南瓜、酸菜,稀饭、面糊之类最寻常的东西,但没有人对它抱怨什么,也没有人去在乎它的颜色形状味道,埋下头来不说话,一鼓作气的将餐桌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才心满意足。那时候,餐桌时大家最向往的地方,坐在餐桌边等着开饭是最令人陶醉的幸福时刻。

“准备开饭啦!”当妻子兴冲冲的摆完餐具冲着女儿甜甜的喊出同样美妙的声音时,女儿的回应却十分慵懒冷淡,面对着色香味俱全的餐桌有时还大发脾气,说:“天天是老一套,一点胃口也没有!”女儿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机械地扒着饭粒,在满桌的菜肴面前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妻子精心烹调的菜肴得不到女儿的赏识,满腔的热情化作满腔的愤怒,自然就没有了好声气。餐桌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于是,吃饭变成了一家人最不自在的时刻。
今天的餐桌比起我小时候的餐桌可丰盛多了,时新蔬菜轮换花样,鸡鸭鱼肉讲究口味,荤素搭配注重营养,三餐品种不同注意吸收平衡,这样丰富的美食却为何缺少了应有的欢欣呢?一时之间,我都有些犯愁了,用餐之前,我为买菜犯愁,买回菜肴又为烹制犯愁,烹调完毕还为合不合女儿胃口犯愁,开饭之后更为餐桌上的气氛犯愁,吃了上顿又为下顿该吃些什么犯愁,过了今天更为明天饭菜如何安排犯愁,用餐的烦恼没完没了,本应幸福美妙的时光简直就成了家庭烦恼的根源了。

为吃烦恼,为吃困扰,在年长者的记忆里似乎并不陌生。中国人多少年多少代都为如何吃饱饭而忧愁,为吃而生,为吃而死,为吃所累,历史上,普通老百姓的餐桌上就从来没有轻松愉快过,只有数不清的悲哀和辛酸,吃,浓缩了一辈子的沧桑。有一首小诗这样写道:
老头从碗底开始爬/他的愿望是爬出这只碗/可是每次快到碗口的时候/老头都会非常累/也没有一个能歇会儿的地方/他望着碗口/已经那么近了/他伸了一下手/没有摸到碗的尽头/一股绝望/又重新落到了碗底/老头就这样一天天重复/老到了现在。
这首小诗形象地浓缩了普通百姓人生的全部内容——吃了一辈子累,累了一辈子吃,在吃的困境里艰难的跋涉,到老也始终走不出吃的困境。这种渴望与无奈伴曾经随着我们的祖辈、父辈和我的童年,却终于没有遗传给我的下一代。后辈们没有了前辈人那种食不果腹的烦恼,却有了前辈人无法体会和理解的不知吃什么才有味的无奈,两代人的烦恼和无奈都由餐桌而生,缘吃而发,不过却有着质的变化。这种变化令人感慨,也令人欣慰。

从吃不饱的童年阴影中走出来,在不知自己想要吃什么的女儿童年里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也曾使我对一度笃信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产生了动摇。当饮食的烦恼走向它的反面的时候,当人们面对丰盛的餐桌却表现出某种焦躁和无奈的时候,是否意味着从此先辈们所遭遇到的种种烦恼就可以一劳永逸的永久性消弭呢?从吃不饱的烦恼到吃不好的烦恼,固然折射出了社会的发展与进步,但这种餐桌上的烦恼绝不应成为今人自我陶醉止步不前的理由,因为这还远远不是一种真正值得炫耀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