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退“司令”
作者:张庆江

1974年底,我及兵团战友白长海、萨支华等人回北京享受探家假,原计划过完春节返回连队。在15团九连的表哥姚铁淮家获悉从74年起,兵团的知青政策放宽,有了患有两种以上慢性病的知青,可以逐级打报告至原藉知青办,办理病退回原藉的政策。铁淮之父、我的二表大爷姚国兴和家父老张,让我哥俩马上回连去办这件事。我又串连了白长海、萨支华,获得了他们及家长们的赞同。于是,我先行在75年的春节前返回了连队。
回连后没几天,与原同班战友陈志军攀谈起病退的内幕。此前,我从来没去过医院,对于什么挂号、门诊、化验、检查、住院等一无所知。老陈向我细心讲解,打开了我社会人生的一扇窗。他这时的病退报告,已经在北京市朝阳区知青办的审批之中了。志军很痛快地答应了带我去前旗二师医院,介绍引见内、外科军医的请求。並让我去办一至二条上海产精装大前门香烟,是送军医的见面礼,我一口应承下来。次日到包头东河区白叔家中,拿了他两条应急用的香烟,急匆匆返回连队交给了老陈。
老陈我俩在这年3月初去的二师医院。先到外科找时年在30多岁的巩军医,但感觉他很冷淡。没交谈几句,就告辞了。老陈对我说: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兵团到处流传着下半年要撤制的传言,军干们人心惶惶,大家都在准备善后事宜。谁也没心思再交新朋友,都忙着跑火车站托运东西。他告诉我,你如有路子能帮巩医生买一台上海飞人或蜜蜂牌缝纫机,你的病退材料包在他身上了。哥俩在前旗饭店吃罢午饭,又去火车站溜哒溜哒,然后按老陈的安排,在二师医院招待所住了下来。当晚7点左右去了内科副主任军医王佐良的家中拜访他。
王佐良中等偏胖的身材,满面春风地接待了我们,收下了一条前门烟,很爽快地答应了所托之事。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盖好门诊专用长方型图章的空白诊断证明书,直接填好我的姓名、性别、年龄、团、连编制后,写明临床查体病症:血压160/110毫米汞柱。心跳:105次/分钟。双肺可闻湿性啰音。诊断:1.原发性高血压。2.慢性支气管哮喘。建议:全休一月。我如获至宝,从此走上了病退回京的顺风之路。王医生握着老陈和我的手说:你回北京后,让小张有事直接到门诊找我,来日方长。
老陈于75年5月份办成病退回北京了。是他把我带进了病退之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成了这时八连搞病退诊断的行家。我并没有动不动去找王佐良军医,记得只是找他再开了一次内科病的诊断证明。我利用自己的外事能力,与二师医院放射科的包头农村地方实习医生张宝林结拜为兄弟。又凭着懂书法的特长,结识了外科的军医容桂礼。
容医生个子不高,大大的眼睛,五官端正,非常精干。他写诊断书落款处,总是用王羲之十七帖的笔法,将容字写得和行书的宋字差不多。故而很多兵团战士都称他:宋医生。他也不解释,一笑了之。但我看过他写的诊断书后,所有的行草书,我都认得。初次见面,就称他容医生。他见是生面孔问我:你认识我吗?我笑答:你的签名我认识,他随手又写了几个草书让我认,我逐字都认识。他忙让坐,我随手在他办公桌上挑了几支牡丹香烟,抽了一支,又在两耳边各夹上一支。他笑谓我:这都是别人给我上的贡,你不上礼,还蹭好烟抽。我在空白诊断书上龙飞凤舞写了一段外科腰椎间盘突出的诊断文字。他看后很赏识,问我:哪团哪连的?我答:14团八连的张庆江。他又道:原来是匪八连的人啊!邵洪昌你认识吗?我说:那怎能不认识。他主动和我握手道:我交你这个病退“司令”的朋友了,有事尽管找我!我是病退专家,司令解决不了的事,就请来找专家吧!我俩相视一笑。
我和白长海、萨支华、刘铁环、王一范、姚铁淮(15团九连我的五服内血缘关系的表哥),我们办的病退材料都是内科病:原发性高血压病。外科病:腰椎间盘突出,腰骶椎骨第一椎至第五椎骨裂或骨质增生或骨折等不同病症。且有腰椎正、侧位的X光片子及报告单、医生的诊断证明书。这些病历中,都是累计一年半左右的诊断书,平均二至三个月一张或内科或外科的诊断。每人的诊断约计7至8张,其中由军医亲自开出的也就是二至三张。诊断书,报告单大部分都是庆江的手笔。
由我模仿军医手迹写的诊断书,都是我让别人从五官科顺出来的空白诊断书,用几支钢笔和不同颜色的墨水,在玻璃板下用手电透光真诊断凭着我的流利书写水平,能做到除了医生本人和容桂礼能看出来,一般人都难以分辨(这是容医生看过我的"杰作"后的评语)所有的腰椎正侧位片子,都是张宝林贤弟从放射科给我顺出来的,将原病人姓名的牛皮纸袋报废,换个新口袋,写上我们的姓名。他又将原来的由陈玉民主任医生填写的报告单交我,我用空白报告单,模仿陈医生笔迹重新写好,再请容医生开出真诊断书。就是这样如此这般地操作,一套外科腰椎病的病历材料全套搞定。
内科高血压病(因此病不需要化验单和心电图等辅证)的诊断则是我们在二师医院招待所中,头天晚上仿内科主任孙叔(女)、主治军医肖丽华(女)、主治军医刘建国等人的笔迹,将患者姓名和编制单位、诊断日期都填写成可以更改的状况,以规避玩炸了,按人名和编制单位查找,最后搞砸的风险。在每天上午10点半后,大批病退战友到挂号窗口盖章时人多,拥挤的时间期,去骗盖图章,此操作十拿九稳。但有一次,我们失手了。主管诊断图章的一个女战友发现日期处略有问题,找孙叔主任核实。孙主任出来,问是谁干的?但我等在一旁偷着笑。她又将另一张仿肖丽华医生笔迹的杰作让肖医生看,肖也很生气,一边看病,一边骂我们冒犯了她的名声。孰不知我们这些天涯浪子们的苦衷。我还给13团阀门厂的赵长利搞了全套的病退诊断材料,他在75年底办回了北京。时运最好的、最顺利办成病退的哥们儿,应该是13团万水泉、造纸厂九连的周生阁战友。那是在75年7月初的一天,我和白长海去师部医院的外科诊室的走廊里,意外地见到了老周。问他为何在这里?他说:就是在等你啊。我说:你找我为什么不去连队?他答:早就听说你在搞病退材料,跑二师医院,我也想办此事,今天就心血来潮,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此和你相遇。我说:这沒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弟兄三人于是到前旗饭馆吃饭,是老周作的东。
午饭后,我们三人到二师医院招待所住了一个三人间。我让老周下午去五官科庞主任诊室顺一本空白诊断书来(50张),让长海去商店买二瓶不同颜色的钢笔水(我早已备好小块玻璃板、几支钢笔、手电筒等物在挎包里)。我先去放射科找张宝林顺出一套腰椎病的正侧位X光片子。按陈医生的笔迹填好报告单,再去找容桂礼医生给老周、长海及自己开好诊断证明书,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夜深人静时,我开始工作,让他们给我照透视光。大约用了90分钟,我用孙叔、王佐良、刘建国、肖丽华的笔体共填好三人的约12张病历诊断。每人姓名处少写一个字。编制单位栏中都写成12团九连和八连。日期也留出可以更改的余地。第二天10点半以后,乘着挂号盖章窗口人多、拥挤、混乱,我三人顺利盖章成功。
应老周之约,我和他又去了一趟包头。因13团打病退报告,必须有包头地方的内蒙古医科大第二附属医院的内、外科诊断证明书。骨科的因有二师医院的片子和报告单,地方医生看过后,就给开了诊断。内科的高血压诊断,是我服了一片*黄素麻**半小时后,冒名顶替伸着左、右臂量血压160/110mm毫米汞柱,由地方医生给老周开出诊断。分手前我检查了一遍他的整套病历,感觉天衣无缝了,对他说:此事我给你帮忙至此,下一步就是你的命运之事了。办得好,你可以回北京,也许你比我要早办成病退。我只是给你创造了机会,这次不行,我们从头再来。老周千恩万谢和我话别。
老周回团里后,又到13团卫生队找卫生队司务长赵天祥帮忙,请医生给开出诊断证明书。将病退报告经13团劳资股上报到二师劳资科。也就是半个月后,由师劳资科将病退报告转至北京市朝阳区知青办,一次性讨论通过。约在75年8月中旬,我收到了老周从北京给我的来信,说他已是北京正式居民户籍了。我为他庆幸,这也是我的成功。
办好老周的事情不久,我搭上了二师医院主管诊断专用章的军人陈会计的关系。他是山西人,嫂子也在二师医院药房工作,但不是军人。两人年长我十岁左右,人都很和善,也非常同情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知青们。他们知道兵团马上就要撤制了,所以尽可能地帮助我们。他们让我帮忙从连队买些面粉,因前旗供应口粮有很大比例的粗粮,玉米粉和钢丝面。老陈有胃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概诺,他们交给我钱和粮票。他们摆宴招待我,临行送我六张盖好章的空白诊断书。
每周去医院前,我都找同校初中66届的炊事班的殷玉琛大姐,和王一范大姐帮陈会计买面粉,一买就是40斤。二位大姐在过秤时,都多给。买40斤,至少给50斤以上。我和白长海到医院招待所住下后,等天黑后,倒换班扛着面粉至老陈门口,我一人进去,让白回去,陈会计经常与我推杯换盏。临别再给我钱、粮票和空白诊断书十来张。我前后帮他买了半年的面粉,有时还给他从炊事班买点胡麻油,送给他。或去包头时,从白叔处拿两瓶汾酒礼送他。前后总计从陈会计处拿了100多张盖章空白诊断书。这些,都无代价地送给了我的战友们。记得我曾送给殷玉琛、王一范、南国喜、张勤、陈春燕、陈来顺、刘淼、姚铁淮、罗文启等哥们儿、姐妹们。
每逢有兵团战友让我帮忙搞病退诊断材料,我都认为:大家都不容易,这是功德之事,有求必应,或搞片子、填报告单、写诊断书,或搞几张盖章的空白诊断书,这对我来说,小事一桩。我从来不以此谋利,只以此交朋友。但都有言在先:只是给你帮忙提供机会,至于你的病退能否成功,那是你的命运所至。正可谓:时也,运也,命也,一切尽人事,听天命!
我是在1975年底经过原13团副团长孙文焕伯伯的关系,他委托朝阳区知青办主任钟守成、副主任于秀岭的帮忙,获得批准的。我在1976年1月份和白长海一道回到阔别了七年的北京市。我永远感谢孙文焕伯伯。钟守成、于秀岭等长辈,他们对在艰苦环境中挣扎的知青中的许多人,都给予了同情和帮助。他们做了功德无量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