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第10章 (庆余年第一百七十二章猫腻)

古怪的笑意一闪即没。惊愕却是在这位大宗师的眼中一直浮现着,依理而论,堂堂宗师。这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惊天动地地大事。便是东山倾覆于前,只怕也不会让他的眼皮子眨一下,但这惊愕却是如此地清楚。

范闲一直看着四顾剑的眼睛,所以很准确地把握到这位大人物地内心想法,暗自苦笑之余。不自禁地也生出了几分得意来。

之所以他一直看着四顾剑地眼睛,是因为四顾剑此时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看了。

这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坐在轮椅之上。左半边脸骨尽碎,深深地陷了下去。左边地手臂也断了,袖筒空空随风轻摆,虽然阔大的*衣麻**遮住了他的身躯,不知道里面的伤势如何。但想来也是格外令人惊心动魄。

这是范闲此生第一次见到四顾剑,见到这位天底下最强悍的人。守护东夷城数十年地剑圣大人。

在他地想象中,这位极于剑地宗师级人物。就算不是飘然若仙。至少也要有几分脱尘之感。然而怎么也没有料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四顾剑,竟然是这副模样。

很凄惨,很可怜,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天生的戾横意味与不屈于天地剑意,所以范闲便只好盯着他的眼睛。生怕有所失礼。

此时房间中地气氛很微妙。面对着神话中的人物,范闲本应该表现地更激动兴奋一些,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兴奋不起来,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再过些日子便要死了,或许是因为他自幼与五竹叔一道生活,或许是因为他地父母都是不下于大宗师的超级牛人。

剑童将轮椅推到了晨光之下。淡淡地光芒将四顾剑脸上恐怖的伤口照耀地清清楚楚,剑童很安份地退了出去,还是四顾剑率先打破了沉默,盯了范闲半晌后,嘶哑着声音叹息道:“佩服。佩服。”

这位大宗师自幼有白痴之名,剑道大成之后,纵横于天地之间。从未有任何屈腰之念。刺天洞地。好不嚣张,便是在大东山之上。被庆帝与叶流云合击惨伤,依然是那般地倔狠。*情纵**哭笑。不肯低头。

他是天底下最强的人,要让他对某个人感到佩服。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当他对范闲连道佩服之时。范闲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

范闲清楚这句佩服说的是什么。对方不佩服庆帝。不佩服叶流云,却佩服自己。自然是因为昨天夜里传出地那些声音。

“客气了。客气了。”他咳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地尴尬。半转了身子。

晨光打了下来。将这老少二人的身体都笼罩在了里面。范闲很自然很习惯地站在了轮椅地旁侧,微微凝眉感受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了怪怪的感觉。

椅上地这个可怜地矮瘦伤者,就是传说中霸道无双。杀人如麻的四顾剑?

阳光穿透四顾剑地眉。莹莹地散出白光,就像是眉毛忽然变白了一般。范闲怔怔地盯着那处。看着对方尚是完好地半边脸。忽然发现这位大宗师的年龄并没有自己想像地那般老。

三年前。范闲逃离大东山地时候,只有叶流云一人乘于舟上,不论是苦荷还是四顾剑。他都没有碰到,当然。如果那时候他碰到了的话,只怕后来也无法逃回京都,所以他并不清楚。当时的山上发生了什么。没有看到一剑光寒独玉峰。斩尽虎卫。血漫山径地凄厉景象。

但这不影响他对四顾剑隐隐的惧意,因为他知道这位大宗师也着实有几分疯狂之意,能够杀死一百名虎卫的人,自然可以轻松杀死自己。

范闲以往没有和四顾剑见过面,但他对这位大宗师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自他入京都之后,东夷城剑庐便成为了监察院、长公主甚至是庆国朝廷以至陛下,最喜欢拿来背黑锅地角色,反正这位大宗师不出剑庐。也只好由着庆国的无耻人们泼脏水。

因为长公主地缘由。范闲领军地监察院与东夷城地剑庐。在那些年里进行着殊死的厮杀,从牛栏街一役开始,彼此之间都以对方为敌。各出手段。只到最后范闲下了江南,用影子出力,才生生把云之澜一拔人赶了回去。

不过范闲很清楚。这是因为四顾剑一直不屑对付自己地关系。如果对方真的想杀自己,或许自己很多年前就死了。

而在这之后。范闲成功地继承了内库,四顾剑在此刻表现的格外像一个成熟地政治家而不是徒有超强*力武**地白痴。四顾剑放下了过往地恩怨。派来了最疼爱地关门弟子王十三郎。向范闲表达了自己地态度。

所以范闲很熟悉四顾剑。或者说,他自以为很熟悉四顾剑,可是今天见着面了。才发现。原来对方对于自己仍然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深不可测。不知性情地可怕地陌生人。

剑庐内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轮椅上的伤者身上散发出来。令范闲有些艰于呼吸。

“当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瞧不起你。”四顾剑忽然嘶着声音嘲笑说道:“不杀你地原因很简单。只不过你自己不清楚。”

四顾剑一开口,弥漫庭间地压迫感稍弱了些。范闲心头一松,赶紧说道:“请指教。

“你妈姓叶,这个原因不是很清楚吗?”四顾剑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没有想到范闲会如此愚蠢。有些恼火地骂了一句。

范闲耸耸肩,还真的有些想不明白这个原因。不过今天深入剑庐。不是要与四顾剑叙旧来着。而是要谈一谈东夷城的将来,天下的将来。

有资格谈论天下的人物。已经渐渐变得少了,苦荷已经死了。叶流云真地遁了,大东山一事后,死了很多人,今日地剑庐内,有北齐皇帝,有范闲,有四顾剑,他们都是有资格坐而论天下地人物。

“我相信,您已经看了我让十三郎带回来的策划。”

第划是一个很新鲜地名词。庆历四年的时候。范闲曾经让范思辙写过一份第划,用来开澹泊局,然后今年他自己也写了一份,送给了四顾剑,想说服这位性情怪戾地大宗师。接受自己地提议。

“我没有看。”四顾剑很无所谓地说道。

此言一出。范闲心头如遭重击。不知道对方心里究竟是怎样想地,自己辛辛苦苦拟出地条程,本以为至少能够打动对方一丝。可是如果对方看都不看一眼,这又从何谈起?

“南庆的使团还没到。你急什么急?”四顾剑嘲讽地望着他

范闲沉默了下来,忽然开口说道:“去年在信中。我曾向您宴报过。我有把握控制住北齐。如果您信任我,我也可以让东夷城地独立性有最大程度地保存。”

四顾剑静静地望着他。扭曲下陷的恐怖脸颊衬着那双平静地眸子,显得格外清幽,但清幽之中偏夹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地疯狂之意。

“那小子居然是个女的,我真没想到。所以我先前说佩服你。可是如果说,就凭这一点。你就要说服我。你有能力控制整个全局。似乎还差了一些。”四顾剑沙着声音。嘲讽说道:“你那爹,可不是一般人,如果你不能让他满意。怎么唬弄的过去?”

庆帝要求的自然是将东夷城吞入疆域之内。四顾剑也清楚在自己死后。东夷城及周边小诸侯国。再也无法自保,只有等着被吞掉地命运,可是眼下既然有北齐出来横生一道。东夷城一脉,当然要待价而沾。希望能够尽量保存自己。

这本身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又要让皇帝老子满意。还要四顾剑满意,对于范闲来说。几乎是个难以完成地任务,正所谓。顺了哥情失嫂意,楼里姑娘左右逢源。也难以玩到如此境界。

现在地关键还是四顾剑,只要他点头了,一切都好说。范闲在心里这般想着。很自然地推着轮椅,在剑冢四周的黄土道上开始行走,推着重伤难愈地四顾剑开始晒太阳。

四顾剑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照拂在身上,忽然开口说道:“你推轮椅倒推地蛮熟手。比那些童子好。要不然这几个月你就留下来照顾我?”

范闲笑了笑,应道:“照顾您这几个月倒也无妨。只是那些东西。您总得看看,东夷城千万百姓都看着您,等着您。您总得有些想法才是。”

“至于推轮椅,我在京都就推惯了。”

“噢。想起来,那条老*狗黑**的腿早就断了。”四顾剑忽然叹息道:“这二十年间,我犯的最大地错误。其实就是搞错了目标,我一直把你们皇帝当成最大的目标。却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把陈萍萍杀了。或许眼下你们皇帝也不至于嚣张到这种程度。”

很平淡地话语里藏着很强大地信心。似乎像监察院院长这种恐怖地人物。四顾剑要杀便能杀似的。

不知为何,剑冢四周海风微顿。随着四顾剑话语中的剑意凝然难动,范闲地心被狠狠地刺中,脸色变律惨白起来,这才感受到大宗师地真实境界。一念一动,四周地环境竟也随之而生感应,杀意大起。难以承荷。

他地双手用力地摁在轮椅地背上,强行支撑着。极为困难地说道:“以您地修为。如果专心去杀陈院长。他自然不可能活太久,可问题是,您杀了他,叶流云自然要来杀你东夷城的人。”

他艰难地呼吸了片刻后缓缓说道:“就算你家地人都死光了,可是你还有徒弟,东夷城还有城主府……剑圣大人。正如陛下所言,大宗师这种怪物,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世间。你们既然出现了。那也就无法胡乱出手了,只是个维系平衡的死物。”

“嗯。有道理。”四顾剑低着头说道。

范闲继续艰难笑着说道:“有时候很替天下百姓感到庆幸,不论是苦荷大师,还是您心头总还有系挂地东西,比如北齐,比如东夷城,如果您真是一位按喜好来行事地白痴。却又有大宗师的力量。只怕整个天下都会乱起来。”

“当然。”他加重语气说道:“如果是那样地话。我也不会妄想说服您什么。”

四顾剑沉默许久后。忽然开口说道:“昨天夜里,你带给我很多震惊。原来你所谓底牌。就在那小皇帝地身上,我承认。你有和我谈判地资格。我也承认,我确实在乎东夷城地将来……这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哪怕死了也要带入土下的习惯,我习惯了保护这座城里地子民。”

他回过头。沙哑着声音说道:“所以你只要让我满意,我也会让你满意的。”

“名义上的归顺,驻军。五十年不变。”范闲地心脏跳地快了起来,看着他地眼睛,异常迅速地抛出了几个字眼儿。这些词汇在青州地时候,就已经和王十三郎说过。今天只是在四顾剑地面前重复一遍。

“驻军?”四顾剑哈哈笑了起来,笑声显得格外尖锐,刺地范闲的双眼一阵剧痛,再如何用真气护体。都无法抵挡。

他的脸色惨白,闷哼一声。骂道:“你又不会杀我,这般折磨我是什么意思?”

四顾剑听着这话不由一怔。耸肩说道:“只是习惯性地笑两声。和折磨有什么关系?”

“北齐皇帝居然是个女人,啧啧。”四顾剑似乎根本没有把范闲的提议听入耳中。依然还是沉浸在这个事实当中,似乎很是高兴于在自己死之前。终于知道了某个秘密。

范闲终于发现这位大宗师地性情地古怪,转瞬间想到战豆豆此时还在房中补眠,想到昨夜这位大宗师难不成是听了一夜的墙脚,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下意识去看四顾剑地眼睛下方。是不是有深深地黑眼圈。有没有长鸡眼,恰在此时。四顾剑也望了过来,看着范闲眼睛上地青眼圈。皱眉说道:“就算是个女皇帝,几年才弄一次,也得悠着点儿。你要纵欲而亡,我便是想答应你,也答应不成。”

此话一出。范闲大窘之余。却是灵光一现,听清楚了最后那句话,嘴唇微颤,不知该如何接话。

晨光渐盛。将轮椅的影子映在了剑冢之中,就像被穿在了那无数把剑上,看上去煞是可怜。范闲静静看着那处地影子,忽然想到入剑庐时,被狼桃和云之澜追杀,曾经在二门之后看到地熟悉身影。

当时他甚至以为是那人来了,但此时看着剑冢中地影子。才知晓自己的猜测出了问题。当时出现在二门之后的,正是四顾剑本人,只是没有想到他坐在轮椅上地感觉,和陈萍萍竟是如此相似。

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四顾剑冷冷说道:“在我地眼皮子底下。没有人能动你。”

然而范闲却没有丝毫安全地感觉,静静地看着四顾剑,在心中快速地分析着,忽然开口说道:“没有人能,不代表没有人敢。云之澜敢软禁十三郎,敢和齐人私下交易,敢当着你地面追杀我……”

他的心中已然震惊不已。虽然四顾剑轻描淡写地便将云之澜和狼桃逐出庐去。震慑全场,但是以他对大宗师境界的了解,四顾剑本不需要出现在二门之后。当时的那次出手,只证明了一点事实。四顾剑如今地实力。早已不如全盛之时。

“我现在无法出庐,因为没有人敢推着我走。”四顾剑地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又一次猜中了范闲心中的念头。“你那老爹和叶流云把我伤地太重。本来我是一个早就该死了地人,侥幸活到现在,可是却已经动不得了,只有坐在这该死的轮椅上。就算我想杀人,可是我已经跑不动了……嗯。那些想被我杀地人。只要离我远些,我也没什么法子。”

范闲地心中忽然闪过一丝黯然,这样一位大宗师,到最后竟落到了如此田地。自封于剑庐之中不得出。

“当然。没有人敢来试一下。”四顾剑闭着眼睛说道:“你只要在我身边。依然就是安全地。”

范闲忽然开口说道:“你还能活多少天?”

四顾剑猛地睁开双眼。似乎被这个大胆地问题激怒了,目光如天剑一般直刺范闲地内心深最处。

范闲双眼一阵刺痛。赶紧闭上了眼睛。

许久之后。四顾剑幽幽说道:“大约还有百天之期。”

范闲睁开了眼睛,有些不敢再去看这个喜怒难以自抑地大宗师。

四顾剑怔怔地望着脚下地深坑,望着坑中那些迎风摇摆地剑枝,侧耳听着钉钉当当的脆响,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一世当中无数的华丽片段。无数次地出剑。无数次的胜利。想着那些死在自己剑下地人。表情渐渐变得黯然起来。

他这一生只败过一次,在大东山之上。然而便败地如此彻底。以至于如今不得不和一个晚辈,在这剑坑之旁,进行着如此令他感到屈辱地谈话。

“我曾经靠手中的剑。控制着东夷城和周遭地无数诸侯小国。”四顾剑忽然冷漠开口说道:“但到了生命最后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我能控制的。依然只有这座草庐和这个坑。”

范闲低头深深一礼,知道对方终于下定决心了,说道:“这一拜,替庆**民以及东夷城的百姓,拜谢剑圣大人慈悲。”

“不用谢我。”四顾剑忽然自嘲笑了起来。说道:“如果南庆来人不是你。我是断然不肯答应地。”

范闲笑了笑心想北齐小皇帝千里迢迢而来。你都避而不见,说明心里早已经有了成算,为何还要这般说法?如今的局势注定了,如果四顾剑想要东夷城免于兵刀之灾,便只有这一条道路。

四顾剑看着身旁这个愉快的年轻人心情也有些隆异,他必须承认,这小子虽然实力比较差劲。但是运气确实不错。居然能用一晚上地时间,便把最大的问题一匕齐的压力——解决了一。大半。他心里又笑了起来心想这个年轻人。还是不知道自己地态度为什么一直要摆在他那里。

四顾剑很想看到最后那一刻破题时,范闲大怒地神情是什么模样。只是……那时候他或许已经死了?他有些黯然地想着。然后转过头来。望着范闲说道:“你要相信我,如果不是你,哪怕是你地皇帝老子亲自来跪求我,我也不会答应你们南庆地条件。”

范闲不解。

四顾剑低下了头。怪异地笑了起来。说道:“叶轻眉的户籍还一直在东夷城里。说起来,你至少算半个东夷人。只是看来,你一直不知道这点。”

第七卷朝天子 第四十三章 老家伙

 第四十三章老家伙

你妈贵姓?我妈姓叶。

在来东夷城之前,范闲早就料到,在这座城池里,肯定会遇见和当年老叶家有关的人或事或过往。因为他知道的很清楚,母亲叶轻眉在来到这个世间后,第一个落脚点便是东夷城。

十六岁那年的夜里,五竹叔曾经第一次对他讲述了有关于叶轻眉的一切,这个失忆症患者所记得的一切。叶家的产业发端便是在东夷城,在天下攫取的第一笔财富也是在东夷城,只是后来不知道基于什么考虑,叶轻眉最终选择了当时并不如何强大的南庆,或者说是选择了如今异常强大的皇帝陛下。

叶轻眉离开了东夷城,不知道后来还回去过没有,但是范闲清楚,这座大城对于她一定很重要,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四顾剑居然会在此时忽然提及往事,并且用了这样一个别扭而粗劣的借口。

“免了免了。”范闲看了四顾剑一眼,苦笑说道:“您想说什么,我很清楚,只不过她是她,我是我。”

“能割裂开吗?难道你母亲就愿意看着她曾经为之奋斗过的东夷城,变成与南庆任何一郡没有两样的东西?”四顾剑耻笑道:“做人不能忘本,你是她的儿子,你也就是个东夷人。”

范闲一挑眉头,干脆在轮椅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剑冢中,空荡荡一甩一甩着,冷笑说道:“大东山上的事情。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总还是知道一些细节。您曾经对五竹叔说的话,我也听说了。”

“想让我当东夷城城主?”范闲扭过头来看了四顾剑一眼,微讽说道:“就凭我半个东夷人的身份?难道您在剑庐里躲了这么久,就想出了这样一个应对?不要忘记,我终究是个南庆人,我和陛下间的关系已经注定了模样。不要指望用一个城主地身份,就能挑动陛下的疑心。逼得我和他决裂。”

他一挥手臂,平静说道:“没有这个可能。”

“当然,东夷城的城主我也是不会当的。”

四顾剑冷漠说道:“你这么怕死,当然怕你那皇帝老子杀死你,我从来没有指望过你敢接手东夷城,我只不过提醒你一句话,你不需要先天就为南庆人的利益考虑,我只是安你的心。就算你多替东夷城想一想,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替东夷城百姓考虑的足够多了。”范闲寸步不让,“先前说过地那几个词,难道您以为,除了我之外。谁会放弃如此多的利益?谁会冒着陛下盛怒的危险,去说服他接受这些条件?”

“仅仅这样就够了?”四顾剑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你母亲当年究竟是怎样死的?”

剑庐深处,大坑里无数把剑在一瞬间同时激荡起来,发出呜呜的悲鸣之声,不停颤抖,似乎下一刻便要齐齐断了。范闲悬于剑冢之中的双腿,也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摆动,他的眉心渐现凝重之色,眸子里泛着股说不清楚味道的情绪。

四周没有任何人。以四顾剑地境界,自然也不担心有人会偷听,可是范闲依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紧缩起来,一抽一抽的,有些难以抗拒的疼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白色,轻声说道:“或者说,您有什么可以说服人地意见?”

“没有。”四顾剑冷漠开口说道:“我只是用猜的。像你妈那种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庆国皇后那*猪种**头。或者是太后那个老*子婊**就能害死你妈,你妈就不是你妈了。”

“就这样?”

“苦荷也是用猜的,陈萍萍也是用猜地,我凭什么不能猜一下?”

范闲的嘴唇微微抖动,轻声说道:“猜测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拿出来说的好,会死人的。”

“是吗?”四顾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夹着无穷无尽的恶毒与嘲讽,“怕死怕成你这个样子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范闲知道对方鄙夷的是什么,面色不变说道:“能够轻轻松松杀死自己全家,这种人,本来就不多见。”

四顾剑的脸色变了,瞳子里生出一股横戾之色,似乎随时可能出手将范闲杀死,一股撕裂人心地剑意,又开始在天地间弥漫。然而范闲这一次却像是没有丝毫感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做便做了,难道还怕人说不成?”

“至于我?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他皱紧了眉头,有些无奈叹息道:“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你们这些大人物,老怪物,究竟是怎样想的,为什么就一定要把我推到陛下的对立面,难道说,你们真的认为我有能力对抗他?最关键的是,难道你们就真的认为,我愿意……去反抗他?”

他看着四顾剑怒意未平地双眸,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我地父亲,所以我很不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

“父亲?”四顾剑将身体缩在轮椅之上,整个人就像是一把归了鞘地利剑,再也没有任何光彩,“真要急了眼,爹啊妈的,都是可以杀一杀的。”

范闲心头微凛,苦笑摇头,心想和这个大白痴讨论人情伦理这种事情,实在是很没有必要。

关于叶轻眉的真实死亡原因,在京都叛乱最关键的时刻,长公主临死之前,便曾经向范闲点过一笔。而且陈萍萍有意无意间的行为,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陈萍萍不曾言明,范尚书也没有言明,这两位当年亲历此事的老战友在怀疑彼此很多年之后,终于将目光对准了某一个人物。

他们却不愿意把这件事情,明明确确地告诉范闲。除了四顾剑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一心想看着南庆出大问题的老怪物。没有人仅仅因为猜测,就想试图把范闲引上一条不能返回的绝路。

“你马上就要死了,不要指望死之前还能看到我南庆内乱。”范闲微微用力点点头,似乎是想说服四顾剑,又是想说服自己,“接受我地诚意,然后安安稳稳地等死吧,东夷城的万千子民。我会替你好好看护。”

四顾剑冷漠直视前方许久,才开口说道:“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走上这贼老天安排好的道路。”

“我就是……要逆天亚!”范闲大笑着说道,却笑的咳了起来。咳的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四顾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范闲被这眼光激的怒了起来,咬着寒声说道:“不管是苦荷,还是你。似乎死之前,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这本身难道不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情?这不是天意,只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自私地念头。”

“自私?”四顾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老光头死之前做了什么。”

范闲耸耸肩,说道:“他把最得意的二弟子派到京都,替陈萍萍续命,看样子。他是指望着陈萍萍成为我南庆内乱的因子。”

“哈哈哈哈……”四顾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骂道:“这个死光头,原来是这么想的。看模样,他指望着庆帝和陈萍萍大闹一场,你夹在中间难以当人,再逼着你发疯……嗯,你小子的判断不错,他和我一样。都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只是……”

四顾剑扭扭脖子。不屑说道:“苦荷太蠢,这种事情直接逼你就好。何必还要过陈萍萍一道手,那条老*狗黑**对庆国皇帝的忠心,苦荷估计差了。”

“拜托,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就直接说要逼我*反造**,是不是显得无趣了一些?”范闲一面叹息,一面指着身前这个大大地土坑,指着里面被风吹雨淋后显得格外古旧的剑,说道:“我明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坑,难道我还要往里面跳?”

四顾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缩着身子说道:“其实不管你认不认可自己是个东夷人,我对于这座城里的愚蠢百姓们都不会太担心。不要忘了,宁姑娘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夷人,你们那位大皇子,总不能说也像你一样,不承认自己的身世。”

范闲耸耸肩,知道他说地是对的,陛下如今仅剩下三个儿子,其中成年的两个与东夷城都有太多的瓜葛牵绊,南庆真要发兵来攻,确实麻烦不少。

“最关键地问题是,人生一世,有很多坑,你明知道就在身前,可是迫于无奈,还是只有睁着眼睛跳下去。”

四顾剑瘪着嘴,单臂指向剑坑的深处,整个人浑杂着一股死亡的老人气息和难以抵抗的压迫之意,幽幽说道:“三年前,我就对之澜说过,明知道眼前这是一个大坑,可我还是要跳下去。”

这说的是大东山之事,不论是苦荷还是四顾剑,在动身前往刺帝之前,都曾经考虑过无数次,都曾经怀疑过这是一个大坑,只是时不我待,时势逼人,两位大宗师不得不跳,然后摔的极为凄惨。

范闲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等使团到后,该做的事情总还是要做完,我地事情不需要你们来操心,所以说……我们这时候是不是应该谈一些比较开心的事情?”

“开心?”四顾剑忽然很恼火地骂了起来,“老子马上就要死了,已经两年多没有出过这间破庐子,怎么开心得起来?”

“噢,您真可怜,一身修为虽在,却是行动不便。不敢随意出庐,竟被自己的大徒弟逼得枯坐数载。”范闲嘲笑说道:“当年魏灵王生生被自己的儿子饿死在离宫之中,如果云之澜也来这一手,你这位大宗师,未免也死的太难看了些。”

“我可不是魏灵王那种废物。”四顾剑的眼窝深陷,泛着寒寒的光,“我只是不愿意出去,和之澜有什么关系。”

“坐轮椅晒太阳。确实有些老而将死的可怜感觉,不过你总得习惯一下。”范闲知道他说地是真话,即便是将死地大宗师,如果要出庐,谁敢拦他,谁能拦他?

“嗯,有道理。”四顾剑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今天阳光不错。要不然你推我出去走走?”

范闲怔在当场,心想剑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正在对自己虎视眈眈,即便四顾剑发话护住自己,可是在东夷城内走走?这个难度未免也太大了些。

“北齐皇帝陛下还在庐内。”他低头轻声说道。

“那不是你的女人吗?大家一起逛。”四顾剑咳了两声,唤来童子。去房间中请出北齐小皇帝。不多时,已经穿好了身上衣衫地小皇帝从剑冢的对面缓缓行了过来,隔着老远,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四顾剑。以及很没有礼貌坐在剑冢旁的范闲。

昨夜的衣衫或许早撕破了,剑庐准备地不错,小皇帝战豆豆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看上去没有丝毫媚感,有的只是偏于柔弱的儒生气息。

来到二人身侧,小皇帝微微一笑,沉声说道:“剑圣大人的面,果然很难见。”

四顾剑微偏着头。极为无礼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挥手将那名童子赶的远远的,许久之后,才唇角微翘,望着北齐皇帝轻声说道:“见过皇帝陛下。”

“剑圣大人客气。”小皇帝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坐在自己身上地范闲一眼,这等养气功夫,着实是世间第一流人物。

然而平静的外表,却被四顾剑很轻松地打破了。这位大宗师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笑望着北齐皇帝。嘶着声音说道:“我这种老怪物没什么好见的。只是一个女皇帝,倒是千年以来第一个。能够亲眼见到陛下,我很高兴。”

此言一出,北齐小皇帝的脸色顿时变了,恼怒而阴寒地狠狠盯着范闲,范闲却是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四顾剑望着小皇帝微笑说道:“一,我已经知道陛下是一位女子。二,我已经快要死了,不会多嘴到四处去说,我是一个喜欢把糖果放在自己盒子里,不与人分享地怪人。”

四顾剑没有去看脸色变幻不停的小皇帝,继续轻声说道:“三,正因为我快要死了,所以我们之间的说话可以直接一些,先前我正在劝范闲*反造**,不知道陛下对这个提议有没有兴趣。”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微微的恐惧和不安,平静说道:“朕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如果小范大人*反造**失败,大可以来我北齐过日子。”

“我也是这般想地,不管是当城主还是当男皇后,想来都比当庆帝的奴才要舒服……只不过他不肯答应。”

范闲坐在剑冢旁的坑边,说道:“书生*反造**,十年不成,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是天底下最出名的书生。”

“是啊。”四顾剑怪异地笑了起来,望着小皇帝说道:“所以我们打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去城里海边踏踏青,不知道皇帝陛下有没有兴趣。”

“我能说没有吗?”小皇帝微怒说道。

范闲在下面应了一声:“当然不行。”

四顾剑是东夷城的神,而神人之间不管是主动或是被动,总是要保持距离的,所以很明显,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大宗师,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来随意地看过街景了,整个人显得比较兴奋。

范闲和小皇帝二人此时在轮椅之后缓缓行走,间或对视一眼,却没说话。他们其实心中很震惊于,三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剑庐,而没有让剑庐和北齐的高手发现任何踪迹。

就算是四顾剑,能做到这一点,仍然让范闲感到震惊。行走于东夷城地街巷之中,范闲能够清楚地感应到,没有人在跟踪自己。当然,以四顾剑的境界,如果有人跟踪超过片刻,只怕马上变会被轮椅上的无根剑意,劈成无数血团。

三人来到了城郊的一株大树之下,树冠伸展极广,青色遮天蔽日,便在此间休息,躲躲炽烈的日头。

四顾剑低着头,看着轮椅旁边的黄土泥以及树根处的缝隙,忽然开口说道:“几十年前,我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看见你妈和五竹这个死瞎子。只不过我忘了那时候是在看蚂蚁搬家,还是在看虫子堆粪球。”

第七卷朝天子 第四十四章 好大一棵树

深春时节,各式树木都在伸展着腰枝,吐露着青叶。东夷城邻近海畔,湿润的海风日夜吹拂,更是让此间的春天来的比别处更早更疾一些,春意的藏蕴时期也更久一些。

城郊的这株大青树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树干挺拔而无刺天之意,无数万片融融青叶在树冠处拢成一个大伞盖,显得格外美丽,格外慈悲,挡住了天空中的那轮日头,洒下一片阴影,遮蔽着进城出城的人们。

这棵树太大了,阴影的范围甚至足有几亩地,有很多行人都在树下休息。树下是那些突出土面的虬节根丫,就如同粗壮的龙身一般,沉稳实在,四顾剑范闲小皇帝三人便是在这些树根旁暂歇,这个奇怪的组合,并没有引来路人们侧目,大约是因为东夷城内一直有许多奇人异士的缘故。

范闲坐在树根之上,感受着臀下的阴凉,他不知道自己身后这棵大树是什么种类,也懒得去探根寻底,只是低头去树根里寻找蚂蚁或是搬粪球的屎克螂,却没有什么发现。

“那时候她多大?”

“五六岁?七八岁?”四顾剑坐在轮椅上,皱着眉头,想了很久,似乎因为年代的久远,而让他的记忆力变得有些模糊,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道:“反正就是一个小姑娘。”

“那时候你多大?”

“应该是十几岁?”四顾剑挠挠脑袋,说道:“你知道我脑子一向不大好使,这种复杂的问题总是记不住。”

“我可不认为自己的年龄是什么复杂的问题。”

“天才在某些方面,总是与众人不同的。”四顾剑很明显不在乎范闲的讽刺,冷笑说道。

“天才地另一面就是白痴。”范闲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小时候是个白痴。”

四顾剑没有说什么,只是和范闲的眼光会在一处。试乎想从树根旁地缝隙中,寻找到一些当年的影子。

小皇帝战豆豆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二人大发痴气,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三人行至此处,一路倒还平静,以世俗里的道理论,小皇帝的身份自然是最尊贵地,但很明显,不论是四顾剑还是范闲。都不怎么在乎这个。

四顾剑和范闲似乎找蚂蚁找起了兴致。一直停留在青青大树之下,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小皇帝微微皱眉,想着剑庐外的臣子只怕还在担心自己。加上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担心这老少二人会不会将自己的命门透露出去,心中微感忧虑,轻声说道:“叶小姐已经不在了。你们在这里再看三年。也不可能指望她重新活过来。”

这句话似乎在陈述一件事情,却又有些诛心之念,小皇帝的智谋与反应速度,在此刻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剑庐里。四顾剑只是略略提了一句劝说范闲*反造**之事,便被她抓到了某些隐约地线索,在此处试着点了一句。

此言一出,四顾剑和范闲都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地她心里有些发慌。范闲耸耸肩说道:“我只是觉得蚂蚁比人有意思些。”

四顾剑望着范闲,赞叹说道:“当年你妈陪我找蚂蚁的时候,有人这么问我们。她也是这么回答的。”

随着四顾剑有些愉悦地叙述。范闲笑了笑。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

一个流着鼻涕的白痴。蹲在大青树之下,观看蚂蚁搬家打架。说不定还会解开腰间的系带,在蚂蚁窝上撒一尿。四周经过地行人,东夷城内地居民,都知道这个大白痴的身份,从他的身边经过时,眼中都带着怜惜与厌恶的神情,却没有人肯上前陪他说话。

然后一个瞎子少年仆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地手,从远方来到了东夷城,来到了这棵大青树之下,发现了这个正神情专注以至于根本不在乎旁边发生什么的……白痴。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好奇地蹲在这个白痴的身边,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白痴很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在看蚂蚁。”

小女孩儿喔了一声,然后也开始陪他看蚂蚁,一直看了很久,然后旁边终于有人看不过去,提醒那位少年仆人,这个白痴是城中某位大人物家地少爷,只不过是个傻子,不要让你家地小姐和他一起犯傻。

小女孩儿听到这句话后,也不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蚂蚁比人要有意思多了。”

很明显,这句话里面隐含的意思,要比这个小小身躯所呈现的年龄成熟太多。然而树下地行人市民们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们只是觉得这不知是谁家地小姐,竟生地这般好看,这般干净,就像是画里走出来地仙女儿一样,居然和城主家最出名的白痴蹲在一起,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然后那个小姑娘招了招手,一直冷地像块冰一样的瞎子少年仆人,也蹲到了两个人的身边,虽然他并不想蹲,但是蹲和站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她喜欢让自己蹲,那便蹲。

“那时候我们刚好也是三个人。”四顾剑在继续他的回忆,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脸颊,沙哑说道:“就看了半天的蚂蚁打架,然后我请他们去我家做客。”

“你家?”

“我那死老爹是以前东夷城的城主,你不知道?”

“噢,听说过,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你那死老爹早就死在你的剑下,我一时没有想起来。”

“城主府很大,很豪华。”四顾剑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但我住的地方像狗窝,因为我是个白痴。死老爹最讨厌我,而且我的妈只是个丫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种类似的,我看过很多了。”范闲点点头,人敢去议论四顾剑地过去。但不代表监察院对这方面没有研究。他对于四顾剑的身世早就有了一个清楚地了解,知道当年的白痴在城主府内过着怎样倍受凌辱轻视的日子,只不过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四顾剑的亲生母亲是个丫环,那个丫环只怕很多很多年前就死了。

“你妈和五竹。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认识地朋友。”四顾剑忽然很严肃说道:“虽然我住地地方很糟糕。甚至连杯茶都端不出来,但是他们没有瞧不起我,还是跟我去了。”

“或许因为我当时是白痴的关系。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但很明显,城主府里很多人认为这有问题。不可能接受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住进府中,尤其是和白痴少爷住在一起。所以几天之后。叶子和五竹就离开了城主府。我也无所谓,反正白天,我都是要出门看蚂蚁的。顺路也就去她们两个租的屋子玩耍一番。”

“我是真地第一次知道。您曾经和母亲、五竹叔,有过这样一段来往。”

四顾剑挤着眉头,冷声说道:“难道五竹从来没有对你提过当年东夷城地事情?”

“没有。”范闲坐在树根之上,拿了根细木枝。无意识地挑弄着泥土。应道:“叔叔后来记性变得差了许多。”

“噢。五绣这小子,居然记性会变差?”四顾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岂不是和我当年的白痴模样差不多。”

范闲瞪了他一眼。旋即苦笑着摇摇头。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和五竹叔……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困扰了他十几年地一件事情。虽然隐约能猜到一点,而且在上京城外的西山绝壁中。肖恩临死前也提到过一些,可是肖恩老人临死前地叙述。只是说明了母亲的来历,却没有提到五竹叔。

在肖恩地叙述中,当年他与苦荷二人千里苦熬。进入神庙地外围。然后看见了叶轻眉。他们二人救了叶轻眉出庙,却在半途之中失散。那时候的叶轻眉仅仅四岁,距离东夷城内,四顾剑看见她的时候,还有两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

在这一段时间内,叶轻眉在做什么?五竹叔是怎样来到她地身边?

肖恩地回忆里,曾经提到过,叶轻眉似乎深深忧虑庙中的某人,心中有些放不下,所以才会绝然离开,那个人……是五竹叔吗?

听到范闲的问话,四顾剑忽然变得极为安静起来,半晌之后才幽幽说道:“那个时候的我,自然不可能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后来自然慢慢就知道了。”

他微微转头,用那双深不见底地幽静眼眸盯着范闲,说道:“难道你还不知道五竹是从哪里出来地人?”

范闲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五竹叔是个怪物,五竹叔不会变老,五绣叔不会内功,五竹叔很好,很强大,所以五竹叔……他苦笑了一声,说道:“就算五竹叔是从神庙出来地,可是我母亲呢?”

“废话,瞎子都是神庙里的使者,你妈是他主子,当然是神庙里地仙女,不然就凭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世上整出这么多事儿来?”四顾剑很烦燥地骂了出来,似乎觉得范闲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多余。

然而范闲却没有自觉多余地念头,他苦笑想着,母亲叶轻眉,很明显和自己一样,拥有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地灵魂,和神庙又能有什么样地关系?

范闲和四顾剑说的带劲,回忆地唏嘘,声音却是自然地束在一处,根本没有影响到大树下面的任何人。然而北齐小皇帝一直站在二人身侧,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听得她脸色渐渐惨白起来,袖中地双手颤抖起来。

她没有想到,在这棵大树下,自己竟然能够听到如此令人惊心魂魄的秘密。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范闲这样一个年轻人,却从现世之初,便拥有了世人难以企及的自信甚至是狂妄。他敢对一位人间地帝王如此不屑,敢与四顾剑这样地大宗师平席而座。敢大言不惭地妄论天下,试图将所有地事情控制在他地手中。

小皇帝知道范闲的母亲是叶轻眉,也隐约知道他地身后有一位瞎子大师,但直到今天。她才知晓。原来当年地那位叶家小姐和那位瞎子大师,竟然和神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神庙是什么?是浮于九天云上,冷漠地注视着人世间疾苦,却根本不会有丝毫动容的神祇,是超出凡俗地意志。是传说中大地地守护者。然而没有人知道神庙在哪里。神庙是什么,除了苦荷大师曾经亲眼见过神庙之外。

苦荷于庙前磕头三日,便成就一身大宗师本领。大青树下,叶家小姐偶遇四顾剑。四顾剑便从当年流鼻涕的大龄白痴变成了剑法天下无双的一代强者,再比如庆国那位皇帝陛下……

小皇帝短短的睫毛难以自抑地抖动着。从大魏开始一直至今。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想亲眼见到神庙地模样,想从虚无缥渺中寻求到天道地影子。当年的大魏皇帝。不正是为了长生不老。才派出数千人的队伍,北上寻庙吗?

原来范闲地身后,竟然有神庙的影子。北齐小皇帝看了范闲地侧影一眼,心中无比震惊。无比复杂。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后来的事情。我应该知道一些了。母亲大人在东夷城生活了几年之后,开始经商。这便有了后来地叶家。以及如今地南庆内库。”

“任何事情的发展。都不会这样简单。”四顾剑抬起他仅存的一只手臂。竖起了一根手指,“就算叶轻眉是神仙。她也没有办法,在没有任何帮助地情况下做到当年地一切。她需要有人帮助。”

闲皱了皱眉头。看着四顾剑说道:“你?”

“就是我。”四顾剑冷漠说道:“我虽然是个白痴,但毕竟是城主府里的少爷。只要我控制了城主府。叶家的商号。自然可以在东夷城内畅行不二。”

“明白了。”范闲低下头,说道:“大青树下地偶遇。并不见得是偶遇,换一种说法。她当年进入东夷城之前,就已经知道城内地情况,所以她才选中了你。”

“不对。偶遇就是偶遇。”四顾剑冷漠说道:“至少我是坚持这么认为。如果她是要寻找合作者。比我更好地人有太多,她脑子里地东西。足以吸引无数的财富,而瞎子地存在,可以保证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真正地敌人。”

“在经商之前地那几年里,你们究竟在做什么?”范闲没有争执这个问题。

“我在继续看蚂蚁,然后练剑,然后有一天,费介那老毒物来了。”四顾剑打了个呵欠,似乎长时间地回忆着实有些让他费神。

“噢,师傅说过,他这辈子最光彩的事情,就是把东夷城内地一个白痴治成了一位大宗师。”范闲笑了起来。

四顾剑耻笑道:“我只不过是脑子里想事情容易想迂,又不是真的白痴,变成大宗师这种怪物,和费介有什么关系?”

范闲眉眼含笑,微笑说道:“那自然是和我妈有关系了。”

四顾剑沉默片刻,也笑了起来:“你妈能把天一道地功法传给苦荷,当然就能传套剑法给我……不过,我这个人是个天才,你妈那套剑法没什么用,真正有用地,是我后来自己参悟的。”

“嗯,您似乎比我想像地还要自恋一些。”范闲耸耸肩,不过知道这位大宗师说地是实话,就算四顾剑诀是叶轻眉当年从神庙偷出来地功诀之一,可是以凡人之姿,却能修成宗师之境,非大天才,大毅力,大运气,不足成之。

“天才的含义有很多种。”四顾剑地眼皮子耷拉着,似乎随时都可能闭上,再也无法睁开,“你妈曾经说过,我的天才就在于专注和冷漠。”

“一个能够看蚂蚁搬了十年家地人,不是随便都能找到的。”四顾剑沙哑说道:“一个用细木枝一只一只,戮死了几万只蚂蚁的白痴,更不容易找到,我的运气不错,碰见你妈和五竹,你妈地运气也不错,在东夷城碰见了我。”

范闲久久不能言语,暗自品味着这句话,心想数十年前,大陆之上风起云涌,不知涌现了多少天才绝艺的人物,如苦荷般大毅力者,如四顾剑般大痴者,如陛下般能忍者,都在那时节出现,然后叶轻眉带着五绣叔从神庙里逃了出来,碰见了这些人物。

不论境界,不论幸运,单论才能与意志,如今这个世间,还没有人能够和当年这些还没有成为大宗师的强者们相提并论。海棠不行,她师傅敢吃人肉,范闲不行,他地皇帝老子可以忍受经脉尽碎地无上痛楚和绝望,王十三郎也不行,他地剑圣师尊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当代的年轻人各有缺陷,各有不及,这种差距,不知道要用多少年地时间,多少坎坷,才能弥补,然后才能碰触到天人之际的那层纸,最终跃过,成为一位真正的大宗师。

“一切都是缘分啊。”范闲看着四顾剑叹息道。

四顾剑用一种怪异的神情看着范闲,开口说道:“你想学吗?你想学就说啊。”

范闲心头一凛,知道这位剑圣此时开口准备传自己什么,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苦笑,轻声说道:“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已经会了。”

四顾剑冷漠说道:“我说的是真正的四顾剑。”

范闲心头一震,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道:“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关键还是在于人,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始终还是及不上你们这一代,当然,这种差距或许会慢慢缩小,可是就算你把神庙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我的面前,我练不会怎么办?”

他的心中有无限感触,母亲当年从神庙偷出来的那些功诀,看样子是分别传给了这几位大宗师,除了叶流云的流云散手,有些不清楚来由之外,其它的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证明。

在神庙之外,苦荷付出了重伤的代价,救出了当时年仅四岁的叶轻眉,然后从叶轻眉的手中获取了代价,正是如今天天一道的无上法门。

四顾剑的剑法虽然是他自己以绝佳的灵气、痴气自行参悟而出,可是很明显,如果没有大青树下的偶遇,白痴终究还是个白痴,不得激发,如何跃层而晋?

至于一直跟随范闲身边的黄色小册子,上册乃霸道,下册乃王道,一随二十年,如今的他自然明白,这是母亲当年留给皇帝老子,然后皇帝老子不知怎样通过五竹的手,留给了自己。

正是霸道功诀,让范闲的心中有一股挫败感,他怎样也无法进入到王道的境界。而他也学会了天一道的真气法门,也没有什么质的帮助,就算四顾剑今日真的有所谓真的四顾剑传给自己,可是又有什么帮助呢?

叶轻眉散落在这个世上的遗泽,都已经渐渐被范闲拾了回来,再多一件,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叶轻眉当年在东夷城内生长成为一棵参天青树,而我就是靠着手中的剑,获取了在东夷城内的地位,成为她这棵大树旁捉虫的伙伴。”四顾剑微闭着双眼,轻声说道:“练不会就要继续练,一棵树要成长起来,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范闲笑了笑,走到参天青树之下,轻轻拍了拍树干,说道:“我不怕贪多嚼不烂,既然你一定让我学,那我也就勉强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