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患有鼻炎,大概可能是感冒后没有彻底治愈,加之反复感冒后患上的。这个病很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鼻炎引发感冒,感冒加重鼻炎,如此反复,恶性循环,常年感冒打喷嚏,头晕眼困乏力,睡觉打鼾。这么多年来,长期受其折磨,渐渐明白,有些病,治与不治一个样,反正不会要命,与其花钱被折腾,不如任其自然,淡然处之。有人说,鼻炎在北方是地方病,北方空气干燥,是治不好的;就像南方的地方病是风湿,到北方自然就好了。我觉得这说法颇在理,但是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半辈子已经过去了。后来,我见到过许多街面上专治鼻炎的药店,许多扑天盖地的治疗鼻炎的药物广告,许多迷信医生医院药物的鼻炎患者,这时候,我心中的复杂情绪你们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所以说,人有些疾病是毋需治疗的,医生能治疗的疾病是极其有限的,人完全没必要为治不好的小病痛徒增烦恼。
这么说的时候,先前治疗鼻炎的那些痛苦经历就一一浮现在眼前了。
大约在我十岁左右,我被医生告知患上了鼻炎,有的说是鼻窦炎,鼻炎和鼻窦炎的症状一样,区别在于鼻炎只能用药物辅助治疗,鼻窦炎可以手术治疗。
我记不起来用过了多少瓶滴鼻剂,每次都会通过鼻腔流进口里,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吃的中药主要是辛荑和苍耳子,辛夷在药店才能买到,毛茸茸的,像毛笔头,两三厘米见长;苍耳子泾河滩里到处都是,采回去和辛荑一起熬着喝。总之,无论怎么治疗,都不见起效。
后来,母亲提出,带我到凤凰山蒋玉林处治疗。凤凰山是和我们邻近的一个村子,名字好听,自然条件比我们更艰苦。蒋玉林是方圆十几里著名的一个赤脚医生,据说是从部队退伍下来的,他医术高明,平易近人,能治疗许多别的大夫治不了的病,不论谁家走动不方便的老人有病,只要家里人去说一声,他忙完手头的事情,准保背着药箱后脚就赶到了,所以他一年四季总是不停地在忙,早晨天没亮,就会有人叫他起床;晚上刚睡下,就会有人把他叫醒。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脚背流脓的人去除脓疮,他用刀在那人脚背上切了一个十字,用镊子夹住棉纱在里面搅动,病人疼得大叫,他夹住棉纱将脓血提了出来。我吓坏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但我对他的敬佩之情反而又进了一层,以往是他的医术,当时更加钦佩他那手握手术刀的胆量。轮到我了,他提出要给我在脖子上注射鱼腥草,但是没有药,要自己去买。我们在县城没有买到,后来托开车的舅舅在平凉买到了,药不贵,可惜是牲畜用的。当我们第二次找到他的时候,他说有药了,我们买的药用不成。他拿起带着很粗针头的铁制针管吸满药,从我的后脖颈上扎了下去。我仿佛能听到针头扎进去的声音,不是很疼,但是把母亲吓坏了,或许是母亲受到了他前面做手术时的惨不忍睹的景象的影响。虽然这次治疗毫无效果,但是蒋玉林仍是我心目中一位可亲可敬的医德高尚的医生。这次惊险的求医经历,回想起来不免后怕,但他那和蔼的笑容、花白的头发、微胖的身躯反而更加清晰,虽然他已经离世多年。这也是我唯一心存敬仰的好医生。
几年后,父亲立志要治好我的病。暑假,父亲带我到县医院耳鼻喉科治疗,一位姓聂的老大夫接待了我们,说是要手术治疗。父亲同意了,父亲为了稳妥期间,想到了他在县医院工作的表弟,让他表弟去说情。没想到当我们再次见到聂大夫的时候,他坚持不做手术了。我们大为诧异,原来我的手术可做可不做,这也是我第一次见识了人世的阴险,只是还没认识到我的病治与不治都一样,心里还存有治疗的幻想。
工作以后,我不知吃了多少治疗鼻炎的中成药,像鼻炎康、千柏鼻炎片之类的,每次都买十盒以上,然而丝毫不见有效果。后来,看到了平凉日报反复广告平凉*警武**医院用雾化治疗仪治疗鼻炎,我满怀希望而去,结果失望而回,也明白了部队军医同样的不靠谱。
再后来,遇到街边小广告,宣传专治鼻炎,我抱着万一的希望,在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店里找到了卖药人,虽然觉得不靠谱,最终还是上当了,看着他从不同的瓶子里舀出来的像沙子样的药面,我当场就后悔了。买这种药,自然不便宜。吃这种药,纯属为了谴责良心上不糟蹋钱,增加一次防上当受骗的履历而已。
有位生活经验丰富的同事曾告诉我,说四环素、土霉素都是消炎的,还有一样,我想不起来了,总共三样,让我坚持长期吃,保证药到病除。我吃了将近三个月,发觉耳朵不太好了,就没敢再服用。看来我这病靠生活经验是完全没有用的。
一位精通中医的同学,在医书上看了单方,买来几样中草药,卷成旱烟状,点燃,让我从口里吸进去,从鼻腔呼出来。结果,搞得我嗓子疼,闹成了笑话。
迷恋上中医后,我做过针灸,可惜都没有明显效果。然而真正让我死心、对治疗自己的病失去信心并且放弃治疗,还是因为在兰州寻访名医的经历。
名医是甘肃中医学院的一名教授,享受国务院津贴,定期在各大药店坐诊。看病需要叫号,我早晨八点去的,40多号,十一点半左右才轮到我。穿过柜台,进到里间等候,等上一位病人出来,我才能进去,鸦雀无声,气氛很紧张。进去后,看到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躺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很傲慢的样子,不等我说完病情,他啪啪机关枪一样说出一连串中药名,屋子里伏在桌子上、茶几上的四五个大学生样的男女生奋笔疾书,唯恐听漏一个字的样子。想起昂贵的挂号费,我还想补充说一下我的病情,可是不容我开口,只见名医教授手一挥,旁边懂事的学生立即高声道:下一个。我就这样被草草打发了。开的药里有自制的胶囊,熬过的药渣还要用来敷面。费了好多的事,结果同样不管用。
现在,我知道了我患的是鼻炎,不是鼻窦炎。我不再幻想有医生有药物能突然治好我的病,凡是人,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小毛病的,这样想的时候,我就像成了一个没有病的人一样。我坚持锻炼身体,尽量少感冒,不感冒,这样距离治疗我的鼻炎就近了一步。至于到南方生活,自然治愈鼻炎,我是不敢奢望的,我怕去了南方,没了鼻炎,却添了风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