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坐了机场到株洲的末班车。到了株洲,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乘出租车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我怀疑妈妈睡着了,就掏出钥匙开了门。2015年,我去广州工作之前,我妈特意让我带上家里的钥匙。她说人在外面漂着,有家里钥匙,我心里就踏实了。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我推开门。但是,我的一只手卡在了脱鞋的动作中。
房间里没开灯,电视早已没了节目,只有沉默的雪花点在屏幕上闪现,灰蒙蒙的,混在一起,映出对面沙发里熟睡的母亲——她蜷缩在沙发上,一只拖鞋从脚上掉下来,一只半挂在脚上。
我对着发酸的鼻子重重吸了一口气,她吓了一跳,醒了。看到我意外的出现,她半错半喜地告诉我,她会不打招呼就回来。然后她慌慌张张的穿上拖鞋走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擦着嘴角的口水印:“我老了,糊涂了,看完电视还能流口水睡觉。”
有些问题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就在我上飞机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开心的告诉我,她今天刚去泡了温泉,晚上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很明显,她没有去泡温泉,是不是,或者她根本没有计划?
心里还是有很多疑问。
二、
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什么,妈妈总是过着乐观充实的生活。即使父亲死于肝癌,我也从未见过她满脸愁容。
安排好父亲的葬礼后,我不顾母亲的劝阻,带她去了广州一段时间。当时我和肖勇恋爱一年多,在天河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带走我父亲的遗像。我知道他们过了一辈子,父亲突然离开了。她一定不习惯。拍父亲的遗像至少可以让她在想他的时候看一眼。
我和肖勇工作很忙。我在媒体工作,经常要晚回家。在肖勇,IT行业加班是常事。我怕我妈烦,特意装了有线电视,逼着她跟小区的老太太打麻将,500块钱。
一天下午,面试的时候扭伤了脚踝,向主任请假回家。还没到小区小花园,就听到一堆老太太在大声搓麻将,有说有笑。我想妈妈现在找到组织了!但当我走近,转过头去看小花园的时候,妈妈正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排椅子上,盯着几朵芙蓉花发呆。离她三四十米的地方,打麻将的老人在用粤语谈笑风生。
我走到母亲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这时我才发现她怀里抱着她父亲的遗像。我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起初,肖勇对客厅里的遗像只字未提,但一个半月后的一天,他似乎鼓足了勇气,碎玻璃指着摆放父亲遗像的古董架子位置说:“小娟,你要不要在这里放一盆绿萝?”我狠狠地剜了他一下,震碎的玻璃也放大了他的声音说:“不!”声音被放大了,以便妈妈能听到。
不知道最后是不是促使我妈离开了广州。总之,一个星期后,我妈就回株洲了。她走之前给了我两千块钱,我给她的五百块钱在里面,原封不动。
妈妈再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是,从广州回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和朋友在附近爬山,就是在朋友家吃饭。她还说要和当地的老年模特队一起去大连演出。她说自己在广州人生地不熟,但在老家,有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亲朋好友。每次听到电话那头她开心的样子,心里顿时万里放晴。她说她现在就想熬过去,吃吃喝喝,把以前欠下的日子补回来。我举手表示同意。恐怕她很孤独。我怕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有遗憾,生活很充实。
还有人担心老人在家闲着会生病。只有我要打回去克制她:“玩才是最重要的!”
三、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我最爱吃的牛肉粉已经买好了,摆在桌子上。
“吃饭!”她帮我打包的。“时间太紧了。没有什么可以带给你的。”她包了一袋汤粉和一袋豆丝,都是我最爱吃的土特产,把行李箱塞得满满的。
出门的时候她说:“我不送你去车站了。我今天很忙。我邀请了我的老朋友跳舞。”
拖着行李箱下楼,我回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我妈妈站在窗前看着我。
九点,我妈从小区出来。隔着几十米和人群,我偷偷跟着她。是的,我没有离开。我改变了我的时间表。我只想知道她一天是怎么过的。
十点钟,她去了市场,花了半个多小时在市场里转悠,最后买了一把菜。出了市场,她径直去了帝江公园。早晨,江边,风在猎猎,妈妈坐在江边的木凳上,看着老舞队跳舞,和她一起吃着苹果。偶尔,逗逗会路过狗和小猫,或者和推着婴儿车的老太太聊天。
她已经这样消磨时间两个多小时了。
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有多傻:家里几个亲戚带着孩子搬到临海发展城市,她工作了几十年的工厂倒闭后,几个好同事越来越稀。我怎么能轻易相信她描述的那些充实的生活?
过了一会儿,人数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候我妈终于起来动了。她径直走到公园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