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猫鼻子尖
谷河柳 长禾文学社 今天
馋猫鼻子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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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楼小学在村子的西南角，与村子隔着一条河，两块地，距离有两百多米远。学校的四周都是庄稼，一年四季，学生就跟着庄稼一起成长。庄稼绿的时候，校园也被染绿了；庄稼成熟的时候，麦香豆香就会飘满校园。
我在李破楼小学上四年级的时候，教我们数学的是尹老师。他的数学教的特别好，再难的应用题，他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记忆中，鸡兔同笼问题是比较难的，我还在上二三年级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大哥哥大姐姐围在一起研究鸡兔同笼，看到他们画了半天，还是愁眉不展，我就知道这类题一定特别难。可是，到我学习鸡兔同笼的时候，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两条腿的圆，一个四条腿的圆，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讲明白了。当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尹老师一定有法宝，可以化解一切难题。
我们佩服尹老师，也怕尹老师。因为他有几个绝招，非常厉害：第一招是他的眼贼毒。有时我们想做小动作，自以为伪装的非常好，却还是逃不过尹老师的目光，他会准确无误地把目光盯过来，一盯就是很长时间，那目光就像是一把尖刀，一下子剜出了我们的全部秘密。第二招是他的线法准。谁要是上课走了神，准会有一个小粉笔头，准确无误地打在头上；谁要是上课做小动作，准会有一个小粉笔头，准确无误地射到手上，甚至准确到某一根手指。第三招是他的脚步特别轻。尹老师个子很高，却瘦得很，走路仿佛是在空中飘，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常常他走到我们身边，我们还没有发现呢。所以，他上课的时候，我们不敢睡觉，也不敢做小动作。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尹老师的课。他正讲得潇潇洒洒，我们也听得痛痛快快，突然一阵香气飘进了教室，同学们的鼻子一下子被这香味吸引过去。大家都翘起鼻子，抢着呼吸这难得的香味儿，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阵哧溜哧溜的吸气声。
那个年代，人们还填不饱肚子，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油罐子里的那一点点油，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来了客人，才舍得滴上几滴儿。所以空气纯净，哪儿有一点香味，能传很远很远。人们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向上一翘，能闻很远很远。
我们都忙着吸食香味，尹老师讲的课，一句也听不进去。更有一些学生，居然激动得站起来，忘情地说：“哇——好香啊！”感叹声把我们吓了一跳，也把我们的注意力硬拽了回来。没有人再哧溜鼻子，都把目光投到讲台上，盯着黑板，偷偷地扫一眼尹老师，等待一场大风暴。
尹老师把手中的粉笔放到讲台上，停了好大一会，在我们快要崩溃的时候，他却笑着说：“你们这群小馋猫，鼻子真尖呀，这香味儿从村子里传过来，飘了几百米，穿过两块庄稼地，你们居然还能闻得到，并且闻得津津有味。可惜呀，这是一只死鸡，炒鸡肉的时候连一滴子油都没有用。”
我们更惊讶，尹老师比我们厉害多了，他不但闻到了香味儿，而且知道是鸡肉的香味儿，更知道炒鸡肉的时候没有滴一滴子油！我们光知道尹老师眼厉害，手厉害，脚厉害，没想到尹老师的鼻子更神呀！
尹老师的一句话，我们明白了，今天没有暴风雨，都会心地笑了，继续专心听尹老师上课。因为，尹老师的数学课，和这鸡肉的香味儿一样的香，自然也能吸引我们。
父亲也在李破楼小学教书，上学放学都带着我。我们正准备回家，尹老师和杜老师过来了，说：“俺俩的午饭没有着落，就到你们家蹭饭吧。嫂子做的西红柿面片儿特别好吃，我们又想吃了。”
父亲自然同意，于是他们三人走在前头，边走边叙，我就跟在后边。他们是大人，是老师，有说不完的话。我是儿子，是学生，没有资格插话，只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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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破楼是由五个园套子组成的，在谷河北岸一字排开。中间的园套子大一些，四周的寨沟也宽得多，可以住几十户人家，是主寨。两边各有两个小寨，每个小寨只能住十来户人家。各寨只有南边一个路坝。我家住在主寨的最里边，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走庄子前边的那座桥，路宽，道好走，就是远一些。另一条路是走庄子西头的桥，走干寨沟，是小路，不好走，可是很近。尹老师提议说：“我们还是走小路吧。”大家一致同意。
李破楼西头的第一个园套子叫桃园，因为桃园里栽种了许多桃树。桃园住着八户人家。放学的时候，同学们就猜想，那鸡肉的香味儿，一定是从桃园散发出来的。
我们翻过干寨沟，走进桃园，路过李富贵门口，李富贵正半躺在门口的土堆上，眯着眼睛吸烟。他右手托着一杆足有二尺多长的旱烟袋，烟嘴儿和烟窝都是黄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烟杆是竹子的，烟杆上系着绣花的烟叶袋，袋子里装满了烟丝儿，正在烟杆上荡秋千呢。他的左手托着大脑袋，眯缝着眼睛，深深的吸一口烟，绷紧嘴巴，喉头动了一下，把烟气慢慢的咽到肚里，又让烟气慢慢地从鼻孔冒出来，那缕缕的白烟，好像是一股幸福的细流。他就这样尽情地享受着烟味给他带来的快乐和幸福。
我并不喜欢这烟味儿，觉得烟味儿总是辣辣的，苦苦的，臭臭的。我喜欢的是从李富贵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香味，那股浓浓的炒鸡肉的香味儿，让我垂涎三尺。现在可以确定，我们在教室里闻到的那股香味儿，就是从李富贵家飘出来的，因为我们这一路走来，香味都在逐渐加浓，到了这儿，那香味儿已经变得很浓很浓了，仿佛焦黄鲜嫩的鸡肉就在鼻子底下。
正在享受旱烟的李富贵，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三位教师站在面前，他连忙爬起来，笑呵呵的说：“三位大教授（谷河边的农民尊称教师为教授），这是要到哪儿去呀？”
尹老师笑笑说：“看你抽烟这么享受，我们也来凑一口呀。”
李富贵把长烟杆儿一横，摆一摆说：“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都是抽洋烟，我这苦*草烟**，送给你们，你们也不抽。”
我父亲接过话头说：“学校晌午没伙了，他们是要到我家蹭饭的。”
李富贵左手一挥说：“既然走到我家门口，就在这吃饭吧，今个炒鸡肉。”
杜老师说：“李队长，我们真是有口福啊。既然这儿有肉吃，我们就不去李老师家吃面条啦。”
“欢迎，欢迎，平时想请你们三位大教授，你们还不来呢？”李富贵说着就把大家往里让。
“你要这样说，那这顿饭，就蹭你家的啦。”尹老师说。
进了堂屋，堂屋里很乱。左边一个土炕，被子扔在床头，散发着尿臊味。方桌塞在条几的下面，条几上堆满杂物。屋子中间摆着几袋子粮食，粮袋子上满是鸡屎，鸡屎的臭味比被子的臊味新鲜多啦。两条大板凳并在一起，一头卧着懒猫，一头站着老母鸡。可能我们的到来，打扰了老母鸡的悠闲，它不高兴地咕咕叫着，还打开翅膀，用力扇，把满屋子的灰尘都扇了起来。李富贵尴尬地笑一笑说：“看，这乱的。”就用手赶老母鸡，老母鸡用翅膀打李富贵的手，见李富贵非常坚决，才扇动翅膀，跳下来，迈着八字步出去了。
大家一起动手，忙了半天，总算是整出了一个吃饭的地方。尹老师是校长，在北边就坐。我和父亲坐在东边的床沿上，杜老师说我享受的是软座，可我真不想坐这儿，不单单臊气熏人，我一坐床上，浑身都痒，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乱爬。想到马上有鸡肉吃，也就忍了下来。杜老师坐西边，李富贵没有板凳，就把三袋子粮食摞起来，舒服地坐着。
李富贵喊出老婆，对她说：“今个三位教授要在我们家吃饭，你可要好好准备几个菜呀？”
他老婆说：“感情好啊，我去菜园子里，给你们准备几个菜。”
他们四个人，坐下来就天南地北地吹起来，吹的全是喝酒的事。我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其实，我并没有心思写作业，只是在老师面前做个样子。我的两只耳朵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话，鼻子更忙，透过浓浓的尿臊味和鸡屎味，一直闻到厨房里，闻到香香的鸡肉味。鸡肉的香味让我肚子咕咕直叫，口水哗哗直流。在我饿得实在受不住时，菜终于端了上来。
竟然有四个菜！一碗咸菜丝，一碗萝卜块，一碗韭菜炒鸡蛋，一碗炒鸡肉。鸡肉上裹着粉子，粉子侵了鸡油，亮得闪光，好像透亮一样，可以清楚地看到里边的鸡肉。鸡肉的色泽更是诱人，黄亮亮的，比金子湿润柔嫩。我看不下去啦，伸手去捏，父亲无比及时地用筷子挡着了我的手，犀利的目光吓得我连忙缩回手，并把身子埋在桌子下面。我知道自己失礼了，大人没动筷，是万万不能开吃的。
李富贵进里屋找了半天，拿出一瓶酒来，让三人惊讶不异，像宝贝一样传来传去。一瓶酒又成了话题，四个人又说开了。我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说实话，平时清汤清水，很难见到一点儿油水。现在，一桌子好菜就摆在面前，有鸡蛋，还有鸡肉，这是过年也吃不到的东西，我怎能不馋呢。四位大人坐在桌上，不动筷，我是不敢动筷的，只能吞口水。直到李富贵操起筷子让大家吃吃吃，我才连忙夹起一块子鸡肉，这块鸡肉早已被我号了一百遍，就连从哪儿下嘴都设计好了。我咬下一口，哇，这鸡肉真的很香！
一瓶酒倒进四个碗里，每人碗里就一点点，他们四个人谁都能一口干掉，可谁都舍不得一口干掉，而是细细地品着，好像那一口白水，比鸡肉香多啦。他们细细地吮吸，发出“嘶嘶”的响声，这声音在桌面上晃荡，在小屋里回荡。空气追捧着酒味，酒味滋润着空气，小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好闻多啦，菜香加酒香，盖过了骚味加臭味。我发现他们四人都在努力地吸食着空气，就像我不停地偷偷地吃着鸡肉，如果有一点儿肉渣掉在桌子上，我一定万分小心地捡起来，再次送到嘴里，品尝够啦，才舍得吞下去，肉渣滑过食道的感觉，也要认真地品味一番。
酒喝到一半，不知是谁的提议，他们猜起了大媒。也许是酒的功力，四人的声音都非常响亮，震得我只能捂着耳朵。我想，全校闻到鸡肉香而没有吃到鸡肉味的学生，这会儿一定可以清晰地听到这划拳声，又可以展开一番丰富的想象！
划拳是输的喝酒，可他们喝酒的动作优雅得很，和划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划拳时溅出的唾沫，远远超过他们喝进去的酒。
在菜和鸡汤面叶撑起了我瘪瞎瞎的肚子的时候，他们终于结束了响亮的划拳声，挥一挥手，我们就要离开。李富贵硬着舌根说：“改天，来，我们还喝！”我听到的是他老婆在厨房里的嘀咕声：“再喝，鸡就死光了！”
我回头看一看尹老师，他红光满面，红光里满满的都是胜利的微笑，就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站在城头，摇着羽扇，淡定地看着魏国的兵将仓皇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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