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弧线__落洞女花《黑营盘》(岳立功著)连载30

“冬妹没让汉子们拢边,便发出一阵轻蔑的笑,猛地自己一把扯脱了腰间裤带的活扣。破旧的黑色四块裤帷幕般滑落降下来。

许多假意仄转去的身子此刻全通电般齐扭过来捕捉,然而冬妹已经纵身朝洞里跳去。一道雪白的弧线切开幽冥的阴曹地府 。

“质本洁来还洁去”。赤条条来到人间,又赤条条归去。

(本章文摘)

雪白的弧线__落洞女花《黑营盘》(岳立功著)连载30

第二十章

夕阳如血,渐渐淡下远山。这春来开始披绿着青的群山, 于是也连亘为一片红,势如山火。在这茫茫血海之间,很规则地罗列着石礁,因逆光效果,皆呈紫蓝色泽一一那是位置在山顶的石碉。

*云陈**泉被派往驻防的老屋哨便是其中之一。

很多年前,大约这里是个寨子,如今尚残存零乱的石基断墙。许是在这里成为军事要冲时,那小小寨子便不复存在了。但历史终究还是留下了一点小小纪念,那就是“老屋”二字。像老屋哨这样的营盘碉楼共有二千余座,如弯弓团团箍住了苗疆。

从老屋哨哨楼上可以窥见周遭隐现在林箐山坞里的十三个寨子,最近最醒目的是粑粑寨和高寨。

在老屋哨,*云陈**泉并未得到什么建立功名的机会,日子总是单调而寂寞的:在王哨长“嘤嘤”的竹哨声中爬起;牵马去吃草、汲水;吃粗糙的黑米饭,辣椒当菜;拿刀枪盾牌练攻守搏击;无聊地谈天扯女人。

每当夜色扑落下来,平素仿佛近在眼前的高山寨子,便淹埋于一片无边黑暗。乡下农户少夜出,除了调年跳月热闹一番外,都很冷清。苗人很少点灯,纵为了剁猪草打草鞋,也只是用马桑树支起的灯台上挑一根小小灯盏。营兵们总是抱着火铳在哨楼上的巡弋,日子单调寂寞。

老屋哨共十二个士兵,云泉跟朱大倌都来自竿城,较玩得来。朱大倌比云泉大几岁,入伍早、因为刀马功夫不错,云泉对他先是一种盲目的崇拜、相熟后更觉得他是个极有生活情趣的人,他的经历就是一本极富传奇极有情致的书。

细究起来,朱大倌上回的奉命出征也是有原委的,按说他有那么好的武艺是早该升迁了,却仍是个普通马兵。他说他也得过一回“军功记录” 一一有一次他被派往秀山追捕一个叫江明歧的盗贼逃犯。时四川秀山江犯纠合同伙行劫浦市烟馆.用绳系石块撞开铺门,抢得烟土银钱布匹,还往竿厅方向逃逸,在得胜营,被一个讯把总看出盘诘,一行五人中四人当即被擒,江犯则弃钱逃逸。

他受命同守兵吴家旺前往追拥,一直撵到花垣茶峒。那家伙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操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吴家旺有些怯,故而后来一直有昭昭揶揄他“缩头乌龟 躲进荞麦地”的笑话。

幸巧朱大倌脑子灵,他设计用一个套野猪的绳扣套倒了他,且奋不顾身骑将上去,一阵肉搏终将江犯降住。若再迟些,那贼往前一踩水过河,到了那叫“三不管”的沙洲上,就不晓得何年何月方能结案了。(*云陈**泉头一回听到 花垣茶洞汛河中有一块叫“三不管”的沙洲,颇觉新奇。)

为此 ,朱大倌得作“军功记录”一次,但没得任何赏赐,因为恰恰在那 一为了跟她年年底,他被“罚俸一年”,罪名是“酗酒宿娼至斗殴猝起”。

其实,那个雅酉苗姑娘跟他可完全是自愿相好的相好,朱大倌还下过一番大气力,学会了苗语和对歌。功过两抵,竟然同那*贼江**被视同一律.真*娘的他**乾坤大颠倒!

因实在 想不通,他便借机要求上前线,企望用不值钱的命换回一点荣 耀事。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他,让他赶上了那么一场倒楣的仗。

看来,时日尽管已如溪涧之水,匆匆流走再难回头,但那雅 西苗姑娘的柔情,那追捕逃犯的惊险,总是作为一种凄美的回忆缠绕着他。尽管听说那苗姑娘如今已为人妻,但朱大倌还是想念她。

朱大倌最瞧不起顶头上司王哨长。这个面色苍白,豆英条般的老军人,十六岁充行武,如今已四十有五,可直到去年秋才提拔上最低一级官阶__ 额外外委。他是那样地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小心翼翼,唯恐周遭有丁点儿乱子,但求在任职期内一切平安无事,好慢慢地往上爬,其实像他这般年岁了,要想平平和和当上个稍稍像点样子的官,已经无望。

据清朝体例,兵丁拔补到千总后需历俸六年,再经过考验、保送、甄别种种关头,纵幸而得补一守备,起码要十九年,到那时,他已该六十四岁,行将垂暮了。而绿营升补定例有另一则致命的规定: 副将以下、守备以上,年六十三岁精力衰弱者一概休致。

“泉老弟,你以为披上号褂就成军人了么?”朱大倌喜欢这样问他,且笑着否定道,“不是,没经过大仗火算不得数,你听过本地有句丑话么?‘没钻过洞子的男人算不得男人’。”

云泉明白他说的“洞子”的涵义,他承认在男人世界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在军人行伍中,自己仍属“学兵队”。不错,一个士兵,平和的日子无异于慢性自杀。

他用眼睛瞧着朱大倌,见他一番慨叹罢爬起来,神经质地对着空旷的大山吆喝了几声。正在一片贫瘠斜坡上犁土的屯丁赵大炳和他的那头瘦瘦的黄牯都吃惊地朝这边看。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滑稍地笑笑,两手牺在腰带间,镜转吹杞声口哨.唱着一首山歌走远了:

蓝手巾,蓝手巾,

丢下靛缸又转新,

水泡良田土还在,

水退下去又来耕。

云泉觉得这歌是他的心声 。 朱大倌散漫无羁的外表下埋着一颗未死的心:爱情和军功二者皆备。他愈发觉得自己复入军营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对那些沉溺于声色犬马的富豪子 弟们的行径大惑不解,尤其是他的那个聪明过人的表哥张顺 林。云泉前不久在这山上偶然碰到张顺林一回,很诧异为什么他会独自跑到这角隅里来。张顺林说这边山原本就有他父亲的几片田地,父亲跟这方苗百户又是至交,至于具体为什么来,他说“一两句话讲不清楚”。

确实,表哥自有其难言之隐:自 打他喜欢上自己的二姨娘并且鲁莽行事竟然得手后,他一度真心想带樊氏逃走。但当他第二天再去时却没有胆量再翻越 那堵高墙,因樊素娥借故太冷清,已向大脚婆提出并获准已将 肥姑娘要去跟她“搭伴”。那椿丑事倒像没被她抖落出去。张 顺林百思不得其解,几次想去打听皆未敢进门。日夜揪心的思 念使他性情变得暴躁,还引发一场病来。他娘请药师开方配 药,好久才稍好些。他爹贵老爷觉得城里的气氛很不适合儿子养病,便把他转移到乡下。自然,这样的隐衷他对谁都不能启 齿,于是云泉愈发觉得表哥的行为荒诞诡秘。

云泉还在山上碰 管家张纪敏。他以为堂舅是专一来看望自已,交谈中得知全不是议人同事,一便滑杆颠颠觞觞抑这把老骨头抬上山来,竟说是来清理几丘早已美荒的官赐田。

他发现表哥并未改变他的荒唐本性.对女色的癖好更甚。云泉去看过一回苗家“吃牛"祭祀。乡民,尤其是乡中女子对那位白脸、双眉上挑.眉心间抹了鸡血红的年轻苗取之崇拜几乎达到疯狂。称他为“天王庙的白险三王爷”、然而张顺林似乎只对女主人感兴趣,女主人二十二、 三岁,是个年轻寡妇,据说她因为“命大”。在很短的一年多时间里连续克父克夫.故而许下“吃牛”大慰而邀请三省边著名 巫師前来作法驱鬼。

这寡妇倒确有几分姿色.脸白嫩丰满,头发乌黑.尤其是储满了忧愁、艾怨如深潭般的眸子楚楚动人,使人又爱又怜。人们自然有权怜香惜玉,但在这种处境下,怜爱皆应包含友善,而表哥的目光却是猥琐的,只有*欲肉**。看来,唯志向是决定人的生命之价值的。云泉想,像表哥这样一个气血方刚的男人,何致竟终日沉溺于儿女私情?皆因心志未立,皆因日子的空虚平和。

经过权衡比较,云泉似乎在渴求荣誉的梦幻中,进一步看清了那条较为实在的路,那就是打仗,挂花,丢脑袋,用血去确立自身存在的价值。刚来时,朱大倌对哨长的判词,云泉有些不以为然,如今觉得那老军人委 实是有些可怜了。都四十五啦,人生有几个四十五?要当官, 小小年纪就得起码当上守备,别乌龟一般爬行。唉!要是早生二十年,也像父亲当年般不到卅便当指挥千军万马的提督,何其痛快!何其威风!

他慢慢站起米,瞧望了一下那黧黑的高高哨楼。哨楼周遭 有八个枪眼儿,很多年前重新加固,涂了一层糯米灰浆,其后出的屯兵廖大炳,背景是一色新翻的黄土。他想,这也算得县若干年便没再染过炮火的硝烟。他又看了看那正认真挥鞭以 军人么?正寻思时,忽听远远的有羊角号尖锐的叫声送来,来自高寨方向,其间杂着鼎沸的人声,王哨长瘦长的身影很急地从哨楼上下来,

“哨长,有什么情况吗?”*云陈**泉整了整腰刀。

“没什么。”他声音平平的,说罢扬嗓喊朱大倌。朱大倌从营房跑来,哨长道“你带云泉赶紧下山一趟,看看高寨有没有闹事。”

朱大倌把手掌捧住嘴巴“咴咴”地唤他的马,有一红一白两匹马闻声从营盘外的草坡上小跑步归来。二人骑上马,直奔高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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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寨苗百户吴巴雄家前的场坪挤满了人。二个头发蓬乱的女子被围在中间,她的花边衣被扯破了一条口子,露出白白 的肩膀肉,满脸泥和血污。云泉被惊呆了,起先他头一眼就觉 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后来想起,原来就是粑粑寨主漂亮的遗孀 云泉同表哥去看过她举办的吃牛大愿。听周围的人说,正是在这还愿中她同前来施法行仪的苗老司阿雄勾搭成奸而被捉住。云泉简直不敢相信,那晚所见的女主人漂亮庄重,雍容 华贵,与今天的可怜相判若二人。

“你还嘴硬,敢说没有?”看来证据并不充分,那个矮瘦的苗百户吴巴雄恶狠狠地叱骂着,“你等着,我会把证据拿出来 给你看的。”

女子叫冬妹,她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不吭。看样子,她无悔过之心,无羞愧可言,她眼睛大而亮地向各处扫, 一个脸上有块疤的人带几个黑衣人匆匆走来。苗百户被叫到外边去。他们嘀咕了一阵。老者便回到场中间,一手拽那女子,“你不招没关系,是红是自自有天作证。”他把手一挥 “快.带她到天王庙去,要她吃血酒发个誓。”

云臭知道竿城是有座天王庙的。规模宏大,殿堂黑黝,立着三尊巨大泥塑、据说是苗人最敬畏的三兄弟,苗人就是被他们撵进山旮旯里的。云臬没想到这边僻的角隅也会有天王庙 他和朱大悄随了蜂涌的人群往寨外去,没见到宏伟的庙宇,只 见到一幢新启的木屋.倒是檐高柱大,但造形不伦不类:里面 空荡荡的,可笑地竖着三个草把人,权当三王爷的象征,冬妹被死拉硬拽进木屋,大雷小雨一顿乱揍之后,被按着 跪下。吴巴雄揪着她的头发仰起她的脸,让她看可怖的草人,意思是问她怕不怕将来遭报应。在天王庙吃血酒发誓,在这里是最高法院级仲裁,一般乱子没人敢辄动这以势逼人的*器武**一一苗人畏惧天王,再大的案子也会在这种情境下水落石出,而如若被告敢于喝下那碗鸡血酒且仍矢口不认,则原告人必 遭反坐。冬妹没作声,似乎会强硬到底。有人已抱进一只雄鸡来。

“三疤子,把那证据拿出来!”苗百户倒似乎有些心虚,故没吩咐立即杀鸡设酒,而是让那个脸上一块疤的人把个旧布包袱解开,作为物证,里头 有件肮脏沾腻的女人*裤内**。

冬妹瞧了一眼,不再辩白。她那少有的镇定使众人折服。 她说:“什么我都认了,是的,是我要跟他相好。是我*引勾**他的,求你们不要再找他的罗壳。他是个童男子,该剐该罚都由我这 个不清白的女人承受。”

苗百户显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必须抓紧时机免得反短。他把一张已预先草拟好的文书让冬妹按了指印、尔后走到 一个已被吓得儿乎晕倒的老头面前道“你是她屋舅舅。在我 们族里,舅为大。按族里的老规矩,我看她只有一条死路,可我 说话不算,还是你舅舅看该如何打发吧” 死要面子又经不住威逼的舅舅双脚软了下去,带着哭腔 道:“冬妹呀,你犯下的事太大... .你舅舅、舅娘救不得你..... 你... .就跟那些先头走了的姐妹们到洞子里去吧..逢年过 节.. 我会给你送钱烧香.

“我一点也弄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云陈**泉踮着脚看,轻 轻问朱大倌。

“太残忍了!太残忍!”朱大倌面色变得铁青,“他们要把活 人往天坑里扔。”

*云陈**泉脑壳里“嗡”地一声,全身发怵,一只手下意识地去衣襟下摸刀子。朱大倌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狠狠地瞪了他几下。

冬妹已被几个汉子拖出了大门。她的脚被门坎碰了一下,冷不防瞧见了一个躲在人围子后头的长脸妇人。妇人姓廖,是 个媒婆,因为贪图苗百户许诺的绳头小利,参与设计让小寡妇 出乖露丑。她原本以为作一番游戏,让小寡妇心甘情恩嫁到远 处一切完事,却不期弄出这么一场生死命案来。良心受责,她 想避躲,却被冬妹的目光一下速住。

她颤栗了一下,等着挨骂。

“廖姨。”冬妹的话却奇怪地温和,“我要打先走了。” 莫不是至死她尚未明白其中的蹊跷?或者,她知道要死了;死前也就大度得能宽恕一切?姓廖的妇人看见冬妹的眼里蒙着一层泪翳。

“冬妹... ,你有哪样话要留下么?”廖姨怯怯地问,声音细得很。 “拜托你,帮我把金狗找回来,要我舅娘好好带大他,金狗是她未成年的孩子。

冬妹被推拉着下了台阶。一群人在狭窄的石板路上跟着 往后山坡一个蛛口般的天坑而去。天坑阴森可怖,其深莫可沏数,从洞穴里刮出的风冷溲溲的,拂乱了冬妹蓬乱的长发。几个汉子遵苗百户所示,强行剥去了冬妹的上衣。她雪白的身子裸露在阳光下。众人似乎皆被这耀眼的一瞬弄得有些 眩目,忙着把头低下。冬妹扫视了一下众人,她发现苗百户斜 睃过来的目光象一条贪婪的响尾蛇一般。吴巴雄假腥腥地用 一只手遮着眼,大声吩咐快动手剥光冬妹的裤子。然而冬妹没 让汉子们拢边,便发出一阵轻蔑的笑,猛地自己一把扯脱了腰间裤带的活扣。破旧的黑色四块裤帷幕般滑落降下来。

许多假意仄转去的身子此刻全通电般齐扭过来捕捉,然而冬妹已经纵身朝洞里跳去道雪白的弧线切开幽冥的阴曹地府 “质本洁来还洁去”。赤条条来到人间,又赤条条 归去。

云泉对这个犯事女子的态度很是复杂,既谴责她的不安分,又为她受酷刑鸣不平,更深深憎恶乡间的野蛮陋习。他惊 叹,面对死亡,一个弱女子为何竟能如此镇定从容。

朱大倌却 解释说,苗女并不惧怕那些幽深的洞穴,反以为那儿方是最好的归宿处。那里已有许多姊妹先她而去,她们全是苗乡里最漂 亮的姑娘,年纪同她相仿。

她们面如皎月,眼似秋水,性情纯 和,工刺绣,善修饰。她们深信老人留下的传说:那洞中住着年轻英俊的洞神,落洞的女子皆是被洞神所悦。那里备放着用天帛装饰的婚轿,准备时刻迎娶到来的新娘。故大凡女子投洞,必先着意修饰,必选在月色溶溶的晚上,必选洞边有四季交迭盛开的众多不知名野花。

朱大倌越把落洞女子的前景描绘得美好,云泉的心里越发压抑、苦涩、愤懑。

那天半夜里.云泉被竹哨惊醒.听见远处山脚下到处犬吠人喧。黑暗中陡然火光熊熊,烟腾雾绕,那是高寨起了火,而且是两处,火势不小。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方位,知道那 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东西正是那座刚刚落成的庙字。当晚,南苗百户吴巴雄还被人砍了一刀 ,都说是那个英俊苗巫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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