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剜肉补疮
文/陈圣开

一
小时候看过川剧一出小品,名目叫做“正驼子”。
说是有个土老财,苦于背驼,遍访名医而不治,因而悬重赏求医。
温先生大名温德洞,因为常把未病医成已病,小病医成大病,好人医成病人,病人医成死人,所以人送外号“瘟得痛”。闻此喜讯,“瘟得痛”应赏而至,拍着胸口打包票,治不好驼背,分文不取。但同时又约法三章:一.但治背驼,其余不管,若有争议,概不负责;二.施治过程中,不管发生什么事,旁人绝无权干涉;三.一旦驼背正直了,赏金立马兑现不少分毫。
土老财正驼心切,见“瘟得痛”捶胸打铁信誓旦旦的样子,不但对“瘟得痛”深信不疑,对“瘟得痛”的三章约法也一概应允,还学着“瘟得痛”的口吻、表情、动作对家里人交代:无论治疗过程中我说什么喊什么你们都不要理睬,全力配合先生治疗。否则,胆敢干扰治疗者,乱棒打出家门,绝不轻饶!
一番签字画押之后,“瘟得痛”叫人抬来两块门板,将财主夹在当中,平放于地,喝令财主家人十余人站上门板。财主不堪重负,疼痛难忍,大喊救命。财主家人犹疑不定,责问先生。而“瘟得痛”却高举约法,号令家人在门板上站定,听口令一齐跳。随着“一二三——跳”一声令下,只听得“卡啦”一声,财主“啊——”一声惨叫,脚蹬手抓,驼背伸直,再无声气。“瘟得痛”叫人卸下门板,但见财主面色如土,气若游丝。众人拿住温先生对簿公堂,状告温先生草菅人命,谋财害命。“瘟得痛”掏出约法,大呼冤枉,反诉财主爽约:有言在先,我只正驼子,不管死活!财主家人气急败坏:驼子倒是正了,可是性命,却给你整没了呀……“瘟得痛”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性命没了找阎王,驼背不直你找我!
……
二
人老病多,真的不假。
一开始浑身瘙痒,越痒越抠,越抠越痒。扣得凶了,痒处破了皮,红红的肿起指甲盖大小一团,破了的皮结成黑黑的痂——全身拢共结了四个,一个在左手手腕,一个在左边腰杆上,一个在左边屁股上,一个在左边胯槽子里边,全部在身体左侧。
晚上洗澡,经热水一泡,偶然发现左手腕上硬痂活动了,似乎要脱下来,于是忍着痛,将黑痂揭了下来,再用温水将痂壳下的血污冲洗干净。第二天,左手腕处的红肿居然消失了,皮肤打皱,虽然又结了痂,但颜色淡了,痂壳也小了。第三天洗澡,又如法炮制,过了一周,左手腕处的黑痂彻底痊愈,只留下一个淡黄的疤痕。
胯槽子里面这个黑痂,虽然不痛,但边沿总渗出一点点黄黄的黏液。想如手腕一般把它洗掉,但效果却不明显。于是突发奇想,把阿莫西林胶囊的胶皮剥开,把药粉撒在患处,每天早晚各一次,坚持两个星期,居然也奇迹般地痊愈了。
屁股后面这个痂,到了遵义医院,遵医嘱,用红光烤,每天二十分钟,烤了一星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米粒大小一个小眼儿了,也不痛,黑痂也不见了,只是这个小眼儿里一直有少许体液渗出来,至今也没有彻底痊愈。
腰杆上这个痂,因为在四个当中最小,貌似无关紧要,所以,从年前起事,到年后发作,前后三个月,以为没事,就一直不曾重视。
三
过完年,诸事已毕,渐觉腰间不适。先是微痛,继以痂沿渗水、起红斑。找知心医生帮忙诊治,也不见显效。后到县中医院求医,医生看了看疮疤,淡然而曰:“还是去外面看看吧……”
所谓的外面,就是遵义或者重庆一带更远的地方。
心里暗自冷笑,区区一小疮,犯得着去外面大医院吗?话虽如此,但心中也是害怕,怕久病不愈成癌,怕是身患重病的先兆,怕引发败血症、损及内脏导致衰竭……
妻再三督促,并陪同来到县医院,排队挂号,耐心等候几个小时,可惜,心中期望的门诊医生却不在,值班医生很肯定地告诉我,要切除生疮部位再取肉皮植皮。我在心里暗自冷笑:有这样治疮的吗?切除,植皮,哼!一个疤搞成两个疤,这不是剜肉补疮吗?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见过乡里的赤脚医生医疮——划开疮,挤出脓,塞一根捻子,包好,不过旬月之间,什么疮不见好?更有奇人,弄些山间草草捣烂,和上青油还是麻油敷在患处,大约也只十天半月,自然就好了……同样医疮,毛钱镍币那么大个疤疤,搞这么大阵仗,庸医啊!和江湖郎中有何区别?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我拽着妻扭头就走,转而来到镇上一知名诊所,医生极热情,消毒、上药、烤灯,几天下来,黑痂化软,医生轻轻揭开黑色硬壳,缓缓吐出一口气,幽幽言道:“还是去县医院看看吧”……
花掉几百元冤枉钱,一点效果也没有,而病情益发加剧,不得不又转到县医院。
县医院皮肤科门诊医生是颇有医术的,去年已经领教过了——去年伏天,右边腋窝生了一疮,溃烂流水,人见之无不变色,我亦诚惶诚恐,唯恐不治。幸遇门诊医生,气定神闲若无其事。打针吃药烤红光,十天半月就痊愈。无奈今年门诊医生热情衰减,简单望了一下,就推到外科,外科医生撩起衣裳瞄了一眼,马上就开具住院通知单,安排到脊柱外科住院治疗。
我很纳闷,治疗腰部长疮,为什么安排到脊柱外科?这不是皮肤科的业务吗?但有病在身,身不由己。只好乖乖来到脊柱外科。
脊柱外科医生和科室名称非常配套,五大三粗十分壮实,作风明快,语言果断。一接手立马叫我到换药室躺下,简短交代,要把坏死肌肉清除掉,有点痛,但必须忍着。
一番消毒清洗,但听得手术车上传来刀剪活动的脆响,我不由得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全身肌肉收紧,屏住气深呼吸……
刀刀剪剪,多少次我想大喊*吟呻**;牵扯剥离,多少次我想翻床逃跑……
汗水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裳,脸上如淋雨一般,汗珠一颗颗从眉毛上滴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盼来了医生两个字“好了”。原来毛钱镍币大小的疮口,现在被清除成一元硬币大小。我如释重负,然而却半天爬不起来。
接下来到病房躺下。一躺就是七天,中间每天换纱布,每天清创,每天同样经历一次或长或短的剜刮,每天输液打吊针。到第七天,疮口竟突然开始渗水,连床铺也被打湿了,人也猛然间气虚腿软,连说话都觉得累了。
连出转院手续都来不及办,我就逃了——还是去外面大医院吧。
四
绵阳是我的故乡,据说是中国科技中心。姊妹兄弟们听闻我病,极力怂恿我回老家医治。
于是,带着病,带着期望,我回到绵阳。
挂号排队,排队就诊。皮肤科门诊医生须发全白,高挑清瘦,不苟言笑,一眼望去,令人望而生畏。简单查看一番,医生开出住院通知单——到烧伤整形科住院。
我很纳闷,也极不情愿——医疮怎么又到烧伤整形科了?望着医生高深莫测的镜片和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屏着气息,按着腰部,我无可选择,只得听天由命,在姊妹们的簇拥下,缓缓爬上八楼,住进了绵阳中心医院烧伤整形外科病房。
王医生处理伤口很舒服——不光语气温和亲切,动作也很体贴——他先用纱布在伤口附近轻轻搂住,让病人感觉很安慰,有个心理准备,然后用棉花球蘸了消毒液,轻柔地沿着伤口擦一圈,再擦两圈,接着才清洗伤口。手法娴熟,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连贯自然,一气呵成,一点都不觉得痛,也不会惊恐害怕。
医院很整洁,病房也宽松,三个人住一间病房,有卫生间,还有网络电视。食堂三餐按时到护士站叫卖饭菜,经济实惠也很可口。
第二天开始做检查,量血压、测体温、抽饿血、拍X光、照B超、做核磁共振……
一通检查全过完,我戏谑地问主管医生:“有没有癌?”医生答曰:“没有。”
我又问:“有没有尿糖?”
“没有。”
“那,到底是个什么病呢?”
“坏疽性脓皮病。”
——奇怪了,这个疮,真是个奇葩,中医院医生说它是副肿瘤性天胞疮;又有医生说它是*疮痤**、无名肿毒;遵义医院说它是白塞氏病、药疹;现在诊断说它是脓皮病。我完全迷惑了,疮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管它是个什么东西,到哪家医院都一样,先把吊针打起来……
护士的手法很老练,往往连感觉都没有,针就已经扎进去了。但我对医院的输液很不舒服——动不动就输液,简单倒是简单,效果也显著,但人却越输越虚,免疫力越输越低下。而费用更不便宜,随便输一天液就要几百上千块,普通人家,哪里吃得消?护士扎两天硬针,就建议我扎留置针。我早知道扎硬针不要钱,扎留置针得三十几元一针。不为省钱,我只觉得留置针扎在身上,除了输液,洗漱穿脱都很不方便,所以拒绝。然而护士却很坚决:“我们对扎硬针零容忍!你要坚持扎硬针,可以,但导致血管炎我们不负责哈!”
闲暇无事,姊妹们和邻床病友闲聊住院费用,说是平均一天大概要一千多元。
医生来查房,姐姐就大着胆子问医生,治我这个疮,大概要多少钱,医生说,三四万吧。姐姐又问,能不能彻底医好?医生语气坚定:这个就不敢打包票了。有的人两个星期就出院了,有的人出去进来反复好几次。反正,这个病,很容易复发。
我一下子懵了!
医个疮,要三四万,半年不吃不喝的辛苦劳累就白费了!还不能确定能不能治好!这人上了年纪,生病就是家常便饭,住医院应该就像走亲戚一样平常了。长此以往,医,不医的时候就拼命为医院打工,辛苦挣来,转手送给医生,不死,也穷。没钱没健康保证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两样?不医,痛死下台。反正横竖是个死,算了,与其这样沦为医院的奴隶,半死地活着,倒不如干脆死了利索!
我打算回家等死,姊妹们却坚决反对。游说开导、解囊赞助、奔走送餐、微信讨论……
妻自我住院,就独自承担几十个学生的管理工作,照顾他们的生活,有时还要参与辅导。每天夜深人静忙完事情,才打来电话询问病情,得知我的想法,先是沉默不语,继而冷峻地责问,直问到我理屈词穷哑口无言,第二天又不断筹钱汇款过来给医院缴费……
围绕我这个疮,全家几十口人整天不得安宁。
看来,想死也不容易了。因为,我还有家人,我的命,和他们的快乐与悲伤密切相关。我要他们快乐,就必须好好活着——我要活下去,不为自己,为爱,为爱我的人,活下去!
手术,终于如期而至。头天晚上,麻醉师来了,像牧师临终关怀一般。跟着,护士也来了,千叮咛万嘱咐,晚上十点以后不能进食。
第二天傍晚,饥肠辘辘头晕眼花之际,护工来了,戴着大口罩、灭菌帽,穿着灭菌服,推着手术车,拉长了声音喊“十——床——”我一边答应一边暗笑,这不是无常吗?虽然我能走,但反正是要给钱的,就算进去就出不来了,舒舒服服躺着被人推进去,不知不觉就安息了,不也是一种享受吗?就这样,我心安理得地被推进了手术室。
出了手术室,腰上的疮已被连根拔除。半醒半昏中,我又被推回病房,从疮口到胸口再到鼻孔,插了许多管管,整个场面就像死去活来一般凝重。虽然意识模糊,我还是大惑不解:不就块钱硬币大个疮吗,有必要整得跟阎王殿抢回来一般悲壮吗?
七天过后,拆开疮口纱布,原来块钱镍币大小的窟窿,摇身一变,成了足球场一样婴儿脚板大小椭圆的坑。
从毛钱镍币到块钱镍币再到婴儿脚板,我发现,自己进了医院基本上就不算是人,简直就像一台破烂的机器,医生也不是医生,而是修理工,小医院小拆小修,大医院大拆大修。
三姐夫除了送餐,每天喜欢去楼梯口电脑上查看费用,同时催我向家里要钱。护士也两次通过对讲机催我缴费。家里大几十口人吃饭,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再说,这阵房建投资了,并没有多少余钱。我不愿意给妻增添压力,每次听到姐夫报告费用,就特别心烦。
早上医生来查房,我没有汇报伤病感觉,而是直截了当问医生,已经花了三万了,还要花多少?能够报销多少?科主任看都不看我一眼:“花多少要根据你的病情,报多少你找政府,我的职责是医病。”
我感觉喉头发紧,像被什么噎住了;我感觉脑袋发蒙,意识一时休克;我感觉内心空虚,一时没了说话的底气。
现在我彻底投降了——腰上这么大个洞,走的胆量是没有的了,再说,往哪里走?
上午皮肤科医生来会诊,并不看伤口,远远地站在床头,嘴里滔滔不绝地我只听明白两句话:上级医院是华西医院,不满意的话,可以去华西;王教授是导师,华西的专家,要去的话,可以帮我介绍。
我一言不发,心里直想告诉她:我要去刘老根大舞台!当我是厨子啊?卖了拐杖卖自行车,是不是?
从前,每每看到哪里医生被病患砍杀的新闻,我总是义愤填膺谴责暴徒,现在,我头脑一片混沌,如果再看到类似新闻,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我开始同情施暴者,要不是逼急了,谁会如此奋不顾身?*力暴**行凶,可是要杀头的呀!生,亦我所欲也!死,亦我所恶也!死都不怕了,到底为什么呢?
我又很纠结,同情医生。医生何罪之有?和我一样,医生也是底层劳动者,如果他们都不在了,生了病,找谁去?这房子,动不动就要上百万,上大学动不动就要十数万,还有人情世故,处处都要钱。医生也要食人间烟火啊!
我无路可逃,活着,就是这么难……
我的思维停滞了,每天只望着吊瓶的点滴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又被推进手术室,大腿上剥掉巴掌大一块皮。明知腰上只有大半个拳头大的坑,却被剥掉那么大块皮,我也无可奈何,无话可说。一个疤,现在不仅搞成两个疤,还翻了好多倍,这都是天意啊!孔子说,君子有三畏。连大圣人都畏天命,我算什么?
我变得乖起来,护士小姐在对讲机里问我话,我会像孩子一般甜甜地答;医生来换药,我也顺从得像个听话的学生。
我只有一个念头——让我快点出院吧!
五
有人在网上哀叹,当今时代,平民百姓“几不起”:生不起,剖腹一刀八千几;养不起,双汇三鹿毒死你;读不起、住不起、*不起活**、*不起病**、死不起、葬不起………
官网乃至新闻联播,反腐倡廉雷霆万钧,然而,铤而走险前赴后继甚至抱团贪腐者却依然层出不穷,我们县医院院长去年被纪委请去喝茶,不幸临时得了抑郁症,从医院八楼纵身跳楼……前阵子网传某药监局官员贪腐几个亿……
现在的医院,流行把未病当成已病,把小病当成大病,把活人往死里医,把死人往活里医。
医个连水龙头都能冲好的疮,前后算来花掉六万几,还没彻底痊愈,就算报销一两万,也还要花三四万,这老百姓,哪个的钱不像女人例假,一个月就来那么一点点?一进医院,哪个的钱不是水龙头打开一样哗啦啦地往外喷,如此下去,钱从哪里来?
稍微大点的医院,天天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那么多的真金白银,都去了哪里?
这社会,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生了疮了?如果真是生疮了,那该怎么办?医还是不医?去哪里医?怎么医?谁买单?
作者简介
陈圣开 ,原名陈胜开,笔名曹根竹,四川射洪双溪人。作过多年中学语文教师,现居贵州铜仁,自营留守儿童托管所。业余爱好写作,鲜有作品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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