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与时间姬 第一章 记忆禁制 1.无色的梦(2 - 4)

(2)

“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所在了吗?神秘女。”

“在你身上啊,还没猜到?真……笨……”又被骂了,还特意嘲弄般将‘真笨’给无限拉长。游雪险些给她这种俏皮劲逗乐,只是他一下子意识到,月汐所说的,自己竟是一点都不信。

“身上?怎么可能?”

“手术啊,你连自己做了什么手术都不知道?”

手术吗?确实如此,那时的感受是真实的,一瞬间的苏醒。但终究一瞬的时光如同电光石火,令人无法捉摸与联系。重要的是,游雪是没有知觉的体会着,或许是过量的麻药,让痛觉都未传达刺激,也就让他如同梦中体会一般,根本没有找寻到自己能够站立着的地方。

“右眼,你的右眼是我的,我可是你的产权人哦。”

“右眼不是,我自己……”伸手向右眼摸去,并没有令人害怕的绷带缠绕着,精致的眼罩,沿着眼眶边缘形成最为舒适的形状,轻盈地浮着,甚至一时间里都未曾将其觉察。

“看来你该好好适应下,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能醒来,而且你的感知系统也还没适应过来。反倒你对于咱的眼睛并没有丝毫排斥反应,倒是令人颇感意外。但总的来说,这样的宿主,可是远远没有达到标准。”月汐叹了声气,看来对她的新‘宿主’满是无奈的失望。

“你是说,我现在的右眼是移植了你的?”游雪试图沿着月汐的话套出下一步的讯息,到了这儿,他终于有些明白月汐先前‘多多指教’是指的什么意思,原来在他的体内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这样也便能说得通,为何这个能一直说这话,而自己却始终寻不见她的身影。

“是啊,这不是已经很明白了吗?不过......不用感激咱啦,本来就是必须的。”

“那我原来的眼睛呢?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

“喂喂……这有点强人所难吧,之前的事我怎么知道,说到底,你自己也不知道。我所能知道的,是移植手术之中开始的,当你的血液开始注入右眼之时,我才能拜托长久的沉睡。”月汐果断打断游雪的发问,“不过我看到过你原来的眼睛。”

“是怎样?”游雪立即紧随着月汐的话语,还不待其说尽片刻,已是急切的追问道。他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去填补自己一时间里回忆不起的记忆。月汐顿了顿嗓子,留出了短暂停顿的时光,似要去思索下该如何表述。

“坏掉了,彻底的……至少我看到时是这样——已经不能称之为‘眼睛’的物体,就像 ……被棒球打爆。”随即,月汐配上“啪~”的声音,自顾自“咯咯”笑着,一阵隐约的破风声由心而生,略于耳畔,像是她一边笑着,又在一边有力挥舞着双臂,做出一副击球的标准姿势。

沉睡的时日,‘右眼’和那个附带的女孩,成为游雪最大的改变。不知为何,游雪有些惊讶的发现,对于那个不同寻常的女孩,竟不曾有半分怀疑。也许也同她述说的那样,自己的身体系统完全没有对这外来的‘右眼’有半分排斥相同。似乎这一切,都完美契合着,让游雪自己也挑不出半分瑕疵。

“有人会用棒球打自己眼睛吗?你这个比喻太……”

“至少会很痛哦。”

是啊,很痛,就算不能再次体验,但那种想象中的视觉冲击感已经在游雪的脑中炸裂。谁会没事挖出自己的眼睛拿根球棍来个‘全垒打’,切不说把眼睛取出来已是有种违和感在心中泛滥,但那种击打的瞬间,就好像拿着个榔头重重敲击在自己的拇指上,下一刻的结果,已是不言而喻。‘啪,啪,啪’此刻的游雪,就好像是拿着个尖针,在 一个个戳破那些手心里捧着的气球,破裂的冲击声狠狠惊吓着脆弱的鼓膜,心也为之‘扑通扑通’地跳。

当最后一个气球也如先前的一样,轻轻的刺入,一瞬间炸裂,整个世界宛如回到那梦中的场景,朦胧的白,成为眼瞳中所能摄取到的唯一映像。而那些气球七彩般色调升起那不久前的充实,也于此刻被尽相打破,破裂开的瞬间,没有一丝残余能够幸存。游雪似乎感受到一丝怅然的失落,站立在这不知方向的地点,不由得将那虚幻的针,下意识地扎入手心,一股钻心的痛宛若电流般刺向他的意识深处,整个人的四肢百骸也尽数麻木。

下一刻,四周的场景渐渐真实起来,朦胧的白色开始褪去,回到了病房中的场景。

“没想到你不会感到害怕。”

“怎么说呢,我想我并没有害怕的对象吧。”游雪苦笑道,“反倒是有些迷茫,在那种陌生的环境里。”

如果说陌生的环境会让人感到恐惧,但这放在游雪身上显然不是一回事。新生的幼儿不会对危险有任何惧怕,因为他没有一定的认知。虽说现在的游雪并不是如新生儿一样一无所知,可是他如今空洞破碎的记忆在脑颅之中混乱的排布,使得即使有着同年龄的认知能力,也有力无处使。分明知道豺狼的可怕,但不被咬上一口总是不知觉一般。不被名为‘经验’的记忆所串联起来,认知只不过是个抽象的概念。

“失去记忆就失去前进的方向,这种想法我可不会认可。” 月汐显得有些生气,通过仅有的言语联系,游雪也能隐约感受到这个‘租客’的一丝心理波动,或许只是如高兴,生气,阴郁之类的一丝丝浅显触动。但能够产生这联系的因果,游雪对于今后,也有了更多的安慰,至少先要和‘邻居’打好关系。

“要知道,你还有好多没弄明白的事情,这就是你的方向。”

一句话,让游雪心里的阴霾一下子消散开来。或许月汐本就不该说着这满含深意的话,一点都不符合。可是一旦开了口,这份落差感定然令得她的言语,无从拒绝。月汐说罢,独自叹了叹气,好久都不再言语。她似乎回想起什么,一眨眼便自己跑开,令人完全不知所措。游雪也独自笑笑,既然自己都说了不会恐惧,那么剩下的空虚也只能自己受了。

“为什么能知道我心中所想,连梦里也是。”自顾自的对那空无的面前问着,向着窗外,感受那太阳的变化,不断地西斜,变出金黄色的辉耀。

树海阵阵,枝桠摇曳,静看着近处的树叶‘莎莎’地随风舞动,任由太阳的辉光随意打散,即便未闻其声,可那树叶间的斑驳阴影,都尽数铺盖在整个房间之中,再微弱的吹拂,也能带起一片交错的光影。

不知觉间,游雪已然从床上起身。他似有惊讶,原以为会有些挣扎的过程,简直像个没事人一般,一撑一站,自己都能顺利完成。起立之后,他有些不可思议般地活动全身,除了有些长时间卧床的酸麻,并未曾反馈回丝毫一样,要不是自己的右眼还被精致地保护着,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遭遇了什么重大事故?

“还真是奇怪。”

随意地调侃着,游雪走到窗前,轻拭过玻璃表面的光滑感,冰凉的感觉跃于指尖,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氤氲痕迹,逐渐消逝而去。一尘不染的表面,若不是触于其上,这玻璃的存在,怕是会将其忽略。透过期间的光影斑驳,没有过多成为光晕的散射,只觉得将那光的全部,都自由地放行进来。

“好久没看到这样的树海了。”略有懒懒的声调,夹杂在她的兴奋劲儿之中,似有种梦里归来的感受,短短的午后时光,看样子已是美美地睡上一觉。

“你能够看见?”轻轻按压着右眼,确定在其上的保护并不被其拿掉,游雪有些不可思议,分明未曾见光的右眼,月汐却依旧能看见窗外的全景。

“借你的左眼呗,共享一下下。你不会介意吧?”月汐俏皮地笑着,“其实也不会有多大影响,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就是这么简单。”

“读心术!”

“哈?读心术?那个我怎么会。”月汐不由得显露出小小的嗔怒之态。面对树海连山,深吸一口气,吐纳的气流声在心间放大,被游雪清晰的捕捉到。此刻的她,再不去多想那些不愉快的回忆,融合到这自然之中,贪婪允吸着自然的气息。

“去林子里走走吧。”

“恩。”

好多的疑问堆积心间,一时半会也是解决不了,而当游雪站在窗前,就觉得心中那双眼睛,已被那林海吸引。只由得一阵苦笑,不如循着她的性子,下去走走,不需太过急切地一直发问。

夕阳色金黄的坡道,慢慢地挪着步子,与拉长的影子一同等待夜的伊始。

“环境倒还真不错。”月汐不由感叹。

青石板镶着鹅卵石的小路,边上是流水洗洗淌着。雨露于空气间弥漫,路所能及之处,自然的清新气息流淌在人的四肢百骸,一呼吸间,仿佛浑身的疲倦感也被一同带离。小路两旁是翠竹伴着的风景,一阵风过,是“沙沙”的清脆。再过去,青绿古柏的树木,与那窗外的树海如出一辙,一山接着一山。

一路走来,月汐的心情已是大好,哼着独特旋律的曲儿。游雪一言不发,静静地聆听着月汐哼出的曲儿。曲儿并没有太多的独特之处,相反,月汐的铜铃般的声音却将这曲儿演绎出一份空灵律动的韵味,一路品茗而来,似也沾染上她的那股兴奋劲儿,畅爽无比。

“孩子,你觉得在这建一所疗养院,到时候爸爸妈妈老了,你可以来多陪陪我们。”

“好啊好啊,但是爸爸你会老吗?”

“哈哈哈,怎么不会......”

游雪猛一回头,望向背后已渐渐远去的,隐没于林间的医院。他似乎听到来自心灵间回荡而出的轻言轻语,那是来自记忆的召唤。几句话后,那声音再没响起,犹如退入市井之中熙攘的人流,再寻不见踪迹。他似乎明白这建筑与自己的深刻联系,但没有丝毫的画面感,仅仅是潜意识里传来的幽静回响。

“这个医院,应该是父亲建的。”

“是你想起来的吗?”

“恩,但很少,我想不全面。”游雪紧闭双眼,右手轻敲着自己的额头,“如果撇开我能回想起的,概念中这确实是父亲公司的下属机构。”

“这不错,不过,‘概念’与‘记忆’是截然不同的,你没有回想起记忆中赋予这栋建筑的自我情感,它对你而言,不过是意识层面归为‘知识’的认知罢了。”

“为何会这样!”游雪有些不敢相信,分明自己对于建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详细到几乎如百度百科上面一样的详细,但这些终归是最终对于事物的一个概念的定义,并不曾有着丝毫的情感元素。

“你消失的不过是记忆,认知层面的知识结构,并没有丝毫损害。”

周围的空气渐渐泛起凉意,她的话如同醒神之风,与这气息混杂。游雪止于原地,思索着月汐严肃的断言,似有豁然开朗之态。回想先前所遇所想,都与这断言愈发靠拢,他开始有些明了,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3)

“说实话,你这种案例,是很少见的。”

“怎么说?”

“记忆和知识如同同在一张白纸的颜料,它们交相共存在你人生的画作上,一般想要剥离,只能将二者一同抹杀,但你却是完美抹杀去记忆,完美保有住知识。”月汐以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可那话语中的力量,愈来愈轻。

她如同智者般为游雪解答她所知的一切问题,很多事,游雪根本不曾想过。这个住在他体内的女孩,本身就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所言说的很多道理,已是超脱开世间的概念,根本无从理解。她所演说的话语,无不夹杂着情感元素,时而洋溢,时而低沉,像是将她的全部人生都贯穿起来,几句言语,如隔一世。

“抱歉,让你伤心了。”

“不,是我不好,想起了一些事。”

“你也曾......失去记忆?”

“不是曾经,我现在便是,与你相同。”原来月汐的情绪波动,都源于她的感同身受,说到这,游雪似乎也心疼起来,将自己都完全放下。

“唯一不同的,我的记忆,已经没有找回的可能。”她顿了顿声,沉默了小会儿,“现在的心里面,只剩下一种感觉,一种必须回到过去的感觉。”

“为什么你......会彻底找不回?”

“也不是绝对的消失,但是这几率,倒可以忽略不计。”月汐‘哈哈’地苦笑着,直到声音变得混杂,“咱可是‘双重遗失’。”

“双重遗失?”月汐总说着令人费解的概念,听着听着,游雪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简单的说吧,我已经是死去2次的人了。”

清淡的语调,丝毫没有波动。将自己的际遇都全盘托出,生死与她,或已轻如鸿毛。月汐到底背负了什么,一半是活泼,一半是隐忍,难道只为了一种扯不断的感觉,用自己小小的身躯去降一切扛起。

“抱歉......”

“别!”月汐有些粗暴地打断游雪的歉意,稍作调整道:“你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别总是‘抱歉’‘抱歉’的说个没完。我说这些事,是因为必须让你知道,我不能隐瞒。”

“为何?”

“因为我必须要得到你的接受,如果你不想接受我,还来得及,一个小小的手术,大不了我再睡个几十年。”对此,月汐并不报太大希望。

游雪倒愈发感到奇怪,分明用着她的眼睛,却还在征询自己的意见?不是吧,要知道器官移植还需要排队呢,这送上们来的哪有拒绝之理?但全眼球移植能够成功......或许全球也只有月汐的眼球可以做到这一点吧。

“我接受。”

即使渺茫的星点,也会努力去抓住希望的尾巴,在游雪心里面,已是没有理由去质疑与她一同的未来,这将是最好的选择。

“太快了!”月汐出乎意料地吼道,“你难道对接受的后果一点都不闻不问?”

“我相信你。”

“可是在你之前,还有十七位‘宿主’,在移植这个右眼之后,迎来了怎样的命运?”

她已有些歇斯底里地叫喊出这句话,游雪一如既往的相信,令得月汐更有必要将自己所有的事实全盘托出,她不愿因为自己再去伤害他人。而且寻找一个完美的‘宿主’,就必须相互间信任对方,也只有找到这样的人,她的目标才有未来可言。

“自杀。”她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试图营造种沉重的气氛,“其中16个人在之后不久都抵不住压力,说我是魔鬼,禁忌的事物。他们中甚至12个人要毁掉这只右眼,当然,这是办不到的。最后,唯一接受我的一人,他也在不久后的战斗中,面目全非。”

“你这是从中世纪‘审判魔女’开始的吗?”

“好像是这样的,咦?你知道?那你还能.....”

“你最后一个‘宿主’,是在多久以前?”

游雪并没有在意月汐的疑问,他也有些深陷到她所言的事实之中。魔鬼,禁忌的事物,为什么人的死要和这些迷信的东西相互沾边,但她模糊承认出自己的起始,一切便也能说清。

“说不清,大概有百年了。”

“好吧,那你的担心倒显得有些多余。”游雪摆了摆手,“现在可是和平年间。”

月汐并未急着接话,如果游雪可以看见的话,他定会对这正对着他阴郁冷笑的少女感到头皮发麻,心有余悸。她歪着头,于虚无的境地里默默依靠着,身后却并无一物可以被其倚靠。双手叉于胸前,一股傲然的清冷之意于无声间袭来,默然中泯灭在那隐约间的笑意,非如穿刺伤人于无形,却如明镜在心,洞悉可闻。

“那你这伤,可不像是‘和平人士’所做。”

“......,呃......总有意外嘛。”一时间里,游雪不知是如何对答,面对着自己已无从所知之事,连当事人,都不能对其妄加评判。此时,月汐的声音骤然清冷,一股严肃之意应运而生,先前的笑意,已不知抛弃在几重天外。

“不管怎样,这份‘诅咒’并不会消亡,那么现在,你是否还愿意接受?”她的话语哽咽片刻,“有些事情,即便是你父亲,也不能为你担着。”

“那就让这份‘诅咒’去死吧!”游雪的力量,也于心间爆发,“我必须知道,是谁伤我!”

游雪的心间,渐渐萌生出一股复仇的戾气。但在听闻到游雪的真正心意后,月汐的笑容又重新回归,溢于言表。雨后初期的面容,也将游雪的怒气,烟消云散。

“谢谢。”她感性的一面,如山洪暴雨,淋漓尽致般地随意写意着,又能够于热烈之处急流勇退,重立于宁静之所。“刚才对不起了,说了些严重的话。”

“这没什么,你总是表现得令人无法抗拒。”

“呵呵,这倒是实话。”

两人继续沿着林间的青石小道,悠悠地迈着步子。太阳西沉,林中愈发显得幽深寂静,仅有的光仿佛被抽离出去,越来越看不清远处的景物。月汐似乎并不介意时间,也不介意身处黑暗,她说她只是想多走走。也罢,同在一具身体的话,也必须去尊重对方的意见。

再走着,两旁的竹子忽然散去,拐个弯,回过神来,已身处在一池清水湖畔。日月交替,在其轮换的片刻中,夕阳的流金,幻月的玉白,一同撒向这一池水上。仿佛在湖中画出一道割线,平分湖面,让金黄与银白,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共存在这片小小的湖面。

走上前,游雪立与湖畔,眼前只剩下深入湖心的一方栈道,木制的道路,横于日月辉光之中,那流苏般绵柔的光,只由得人,身感行立于幻彩极光之内。

“好美的湖。”月汐忍不住感叹。

“这是医院后的小路,我想就算以前,也会喜欢这里的风景。”湖面上的风,缓缓地吹,让游雪的一头秀发,都不由轻舞灵动。头发很长,虽然睡去两个月并不应达到如此之长,但如此不加修饰地映于湖面,游雪还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或许他的事情,父母并没太多介入。

“我真的,只睡了2个月吗?”

“对你之前的事,我也是爱莫能助。”月汐苦笑着摇摇头,“不过这件事确实是2个月。若是不信,可以去医院查入院手续。”

望着水面倒映中的自己,浅浅的涟漪止住了它的圈圈波纹,令得整个映像愈发清晰可见。水面如镜,静若止水,游雪若有所思,痴然看着。他有些好奇自己从前的生活,若是没有之前的基础,不加修饰般的保留下来,现在的自己也定然不会是镜中之人的模样。

先前医院里的两人,分明对自己的要求百般应允,想到这里,游雪的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沉寂下去。和谐的一幕若是因自己被打碎,却也辜负了他人。虽说在未确定之下便顺了气氛认了父亲母亲,结果来看自己也并无差错,至少自己身体里的那一位,并不如自己这般一无所知。可不管怎么说,即便是被强行灌输了这份情感,让自己能够和这个世界再次找到立场,那其中的联系,实在是过于细小,触之即断,断之则失。

“你不会对你的父亲母亲仍有疑惑吧?”

“嗯......不是的,但要说没有......却也不是。”游雪轻叹一声,并无辩驳之意。

“记忆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她的话中,略带有一丝不满的怒意,要知道月汐也是遗失了记忆,若是看到自己的‘宿主’依然为此犹豫不决,那么这份不满也有了解释,游雪一下子便知会月汐的意思。

“抱歉...了...”

“喂,你!”见着游雪再一次的歉意,月汐有些无奈的头大,真不知其是故意呢,还是故意呢?只是,分明想大声喝制的话语,面对着游雪人畜无害的表情时,已不知从何道来。“现在的你留着一头长发倒真有些不合适。”

“你会觉得不适应吗?”游雪赶忙问道。

“那...当然不是了,我可是女孩子啊。”随即一阵‘哈哈哈’的笑声。

“月汐,你倒是总把话说半句,我想你先前的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试探吧。”

水面之上,吹絮的风款款而来,拂过水面,令那水波乍现,涟漪微惊,先前明镜般清晰可见的影儿,也被那圈圈波纹,给打乱的变了模样。微风不止,那股清寒的意味,如同道来黑夜的降临,向着湖畔席卷而去。游雪微眯双目,眼神已是离了水面,金黄的辉光已落在山后,残余着的光亮,只能去照亮很小的一个角落。

“嗯,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你的记忆,或许并不是‘消失’。”言语中的意味,如同重磅*弹炸**于心间闷响而起。游雪不作声响,一言不发地听着,此刻的他,已是容不得半分打断的作为。

“因为你的记忆里,还有那个梦,虽然只是一个短暂的片段,但这确实是有着‘色彩’的梦。”月汐顿了顿声,“对哦,你可能还不知道‘色彩’的概念,不过你要知道,‘梦于无色,终可言失’,白色是你心中的空虚之影,却也是给你的梦上了色彩。”

“如果什么颜色都没有呢?”游雪追问道。

“那也就不会有这个梦了,难道你能看着眼前的‘空气’吗?”无色的梦,确实就已经是完全无法捉摸,按着月汐的话,这个道理确实也是如此,如果说仍旧还能想起的梦,那么游雪自身被贴上‘记忆遗失’的标签也是不攻自破。

“如果说我只是简单的‘失忆’呢?就像电视剧里常有的桥段,只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游雪按着自己的思路思索着,而月汐的话语似乎太过无法理解,这就不如用简单的话来说明。

“难道你现在仍旧觉得,能够将‘记忆’和‘意识’近乎完美的剥离开来,会是那种摔一跤或者被马车撞飞能够办到的吗?”月汐‘噗嗤’地笑出声来。

“一切的事物都是处于一个双向的通道内,你能想起,也自有它的深意。不过说白了,你也只能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这份话,并没有丝毫偏颇之意,残酷现实的境遇之中,也只有这个梦,能够成为游雪唯一倚仗的开端。夕阳的余晖,已经在这谢幕之际,成为不久后的倒计时。月色轻暖,此时的湖面已重新平静下来,粼粼银光轻洒其上,如是铺开一幕轻纱其上,更给了些醉人的朦胧意味。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吧。”

(4)

“对了,给你看样东西吧。”

“怎么给?”明明她没有实体,怎么能把东西呈现出来?

“你自己看呗~”月汐的语气略带轻蔑,像是回击着游雪的不信任。

“看着湖面,解下你的眼罩。”

右眼吗?如果说是为了检查手术的顺利性,似乎并没有仔细去观察,但至少不会是明显大小可分那种吧。游雪有些捉摸不到月汐所想,只能够按照她的说法,一字不差去执行下去。

对着湖水,缓缓蜷曲蹲下双腿,把身子压低,令得整个面庞在湖水上清晰倒映起来。做着这些简单的动作,对常人来说并无难处可言,但沉睡去2个月的身躯,动起来确实有着一阵酸麻之感。

垂下的额发被吹得散乱,些许贴在面颊之上。忙乱之间,游雪只能一手抬起前额与鬓角的长发,另一手去揭开眼罩。当久违的光线进入她的寄宿之所,像是璀璨的黑水晶,泛着异样的光华。

“这……”一黑一白,落差般的对比。游雪的手部如是失去力量,揭下的眼罩与长发一同,向着水面滑落而去。‘啪’地轻碰其上,圈圈波纹已是降这画面尽数洗刷,但那眼瞳的色泽,依然久存于心----醉紫色浅淡的巩膜,深紫色如渊的虹膜,在暗淡的光线下,更平添那幽暗的氛围。

“为了引出这一步,原来之前的都还是铺垫。”游雪平缓地说,“如果不相信你,我早就吓得叫医生了。”

那个眼睛,除了这幻彩的紫,依稀可见着丝丝银光,于那醉紫色之间循环游动,如同一个独立的生物,鲜明地活着。

“为什么你的‘巩膜’会是这么......不同。”

如果说只是虹膜是紫色,那么还有解释的可能性,连白色的巩膜都被其他的色泽渲染,那么这份冲击,似乎并不容易被消化而去。若是月汐的眼睛一直是以这样的颜色呈现出来,也不难解释被冠以‘魔鬼’的标签,可以想象那些知晓事实的人,会是一种怎样癫狂的场景。

“其实平常来说并不是这样,不然就会显得太异类。”一边说着,右眼醉紫色的巩膜区域慢慢淡去,直到变回正常人瓷白的模样。同时,眼瞳深紫的色调也逐渐转变,将那眼白先前的色彩,给照搬其上。“如果只是这淡紫色的话,不就和现在人差不多了吗?”

“在中世纪时候一样是‘魔女’吧。”游雪微锁眉宇,片刻后又显得云淡风轻,“不过看起来挺酷的。”

此话一出,游雪片刻间便感不适,正是这份看上去很酷的色泽,令她被套上诅咒的枷锁,而月汐那方面的哑然无语,更使得这份不和谐的气氛,突然间膨胀开来。抱歉的言语哽咽在心头,但月汐先前的厌倦,分明展示了她的心意---对于歉意的厌烦。急切的情愫开始泛起,电光火石之间,便传达到月汐之处,旋即轻轻摇头,淡然一笑。

太阳已完全沉沦,只有远方的地平线上,稀疏可见那暗白色挣扎的光。月亮高挂苍穹,开始主宰着夜间的世界。

“说正事,我还有些秘密,希望你能接受。”月汐控制着情绪,继续着关于‘异世界’的教导,“这只眼睛能够看到不一样的场景,也就是这片世界的另一种呈现。换句话说,你通过它所看到的,才是你真实的世界。”

“不同的呈现,会是什么?”

“用你能够理解的话,就是鬼魂。当然,这只是一种举例形式。”月汐的情绪显得大好,看来,对现在事情的发展,也是十分满意,“一切精神的共同体,能量的变化,它都能看见,至少在这个世界。”

“还有吗?最重要的往往放在最后吧。”摸索着月汐说话的性格,游雪也摸索出一些关键所在,比如和月汐的对话。

“真让你看出来。最重要的当然是这具身体的产权与支配问题。”说到这里,月汐的话语又变得硬气起来,看来她是想协商出一份有利的合约。“虽然之前说过‘请多指教’,不过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你。”

“说来听听吧。”露出一副微笑的表情,游雪对于这个邻居的话越来越有兴趣。

“因为右眼是我的物品,所以在你睡觉时候,我要取得那部分时间对于这具身体的支配权,换句话说,我需要在那段时间做些我自己的‘调查’。”月汐的意思流利地托出,看来已是酝酿许久。

揣摩着期间的意味,游雪也并未觉得有丝毫不妥所在。

“这是应该的,不过身体也需要休息吧。”

“不用担心,睡觉时并不是身体需要休息,而是你的灵魂感到疲倦感。人类的行动,也尽是精神力在推动。”月汐很认真地解说着,“如果不信的话,倒是不妨一试,反正除了几天疲倦感之外,并不会有太大的身体机能性的影响。当然了,定时吃饭可是前提哦,不然你的身体运作才会故障呢。”

“你这话倒是和我们要定期重启电脑挺像,不然的话,很多空间都释放不开。”联系到生活之中,对于月汐的论断,倒也是不难理解。

“额......什么是电脑?不过......听起来似乎是就是这样。”月汐显得有些尴尬,比喻之中的电脑倒是月汐并没有接触过的事物。照其所言,上一次的‘宿主’是在近百年前的话,大致上就是在一战末期的时候,不难想象那一次的‘宿主’战死在战场上的场景,不过对那时而言,电脑不过是空谈罢了。

“真如你所言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别吵着的睡觉就行。”如果说对身体机能并无大碍,让月汐去做些自己需要之事,也便无可厚非。当然,游雪也想到了一些方面,有必要提前开诚布公出来才行,“另外,别把我带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叫我醒来哦。”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后,月汐突然灿笑不止,像是戳中了她那‘蓄谋已久’的策划,一时间无法停歇。一边笑着,月汐的脸上也尽是写满了‘放心吧,姐姐怎么会害你呢’这般神情,只可惜,游雪并不能看见。

“你不会真想这么做吧。”游雪显得有些惊惧。

“不不不不,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变态。”

“总之,别让我乱醒在荒郊野岭,不然回去会很麻烦。”

两人所关注的重点,似乎并不在一处。

“你是......路痴吗?”月汐捂着嘴,尽量不笑出声来,如果说现在还有路痴的话,或许真如大熊猫一样珍稀。

“你想的‘奇怪’的地方,又具体指哪些?”

月汐忽然意识到,相比着游雪的立场而言,自己所言倒已是占尽下风,可她的性子怎会轻易言弃?

“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啦,女孩子怎么去,我也就怎么走。”说到这,月汐旋即舒展了身躯,发出慵懒的声音,“过了这么久,也不知现代人都怎么打发时间。”

“对了月汐,你不是想弄清楚电脑吗?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弄明白,现代人都要用到它。”

很明显,游雪正试图去引开月汐的注意,若其仍将自己当成女孩般掌控这身躯的话,简直在睡梦中都会为之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好啊,就这么说定咯。”索性月汐并没有揪着话题不放,倒显得游雪有些多虑。

月映的湖畔,时间已从晚霞脱缰好远。顺着那木质栈道走到尽头处,便是湖心所在。在那儿静*坐静**下,褪去鞋袜,将双脚浸湿在银色海洋的波光之内,任由那月色清冷的微凉直至感触心头,却也是一份淡然的轻松,随着放下的担子,飘飞到更广阔的天空之中。

“你的名字,真的叫月汐?”望着湖面里玉盘模样的月影,游雪似是觉得,这月影之景,与这少女的名字,或许会有些丝丝串联。

“不是,但我......已然想不到了。”月汐的脸上挂满失落的神色,“这映于湖面的月影,每次这般看着,都能令我瞬间平静下来。或许,它真与我有缘。”

游雪浅浅笑着,望向天空之上高挂的玉盘,她定是获得了最好的答案。若已然满足自己的心意,那么这份心意,也将成为属于她的答案。

“对于手术中的梦,你还有什么看法吗?”话题又被带回,游雪却没有半分不悦,这分明也是他最想要思索的问题所在。

“看法吗?”月汐想了好久,发现这个女孩确实不能随便定义。起先的微笑到末尾的悲伤,加之无法得知她在对于自身而言的意义所在。无法将一个人对于另一人而言的位置摆放正确,那么由此推敲出的定论,定会是南辕北撤。

“你不是能看穿我的内心吗?还需要问我的看法?”不知该讲些什么,是白色的景色,还是后来走来的少女,还是她无言的离去……

很多的话,分明想着很清楚,却在开口的那一刻,又重新归于混乱之中。此刻的月汐,也身陷在这矛盾的螺旋之中。

“不是的, 我对你梦的了解,其实是基于你后来的思考。因为我只能直达你‘思考’的层面,坐到思维共享。但梦中的场景,其实更多是无意识的行为,即便你的大脑已经为其开始运作,但你真正的思考仍未苏醒。简单的说,就是梦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它会排斥我的接近。”月汐承认她在这点上的无能为力,“所以你后来重新思考一遍,我才能知道这个梦的确切存在,所以我可不会是真正的经历者。”

“我觉得那种白色不像是雾。”终归还是要拾起矛盾的想法,

“描述下。”

“周围都充斥着白,我在白的中央,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压迫着我,容不下一丝空余德间隙。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我看不清其它的色彩,眼睛的视线很模糊,像是迎面对 着袭来的水蒸气,被包围般的恐惧一下子冲破嗓子眼。也就是这时,那位少女从远处走来,间隔的白色令我只能笔画出她大致的轮廓。她继续上前,我看清她的脸, 但在即将冲破面纱的一刻,胆小地缩回脚部,向着与我的反方向逃离。”闭上双眼,游雪能感受到那一幕,在脑海中清晰的重播着,“这就是我知道的全过程。”

“白色,意为虚无。”月汐无奈地笑着,眼瞳也慢慢深邃起来,“但让事物回归真正的纯白,却不知是多么的艰难。”

“你的意思?”

“白色……不!其实那根本就不是白色。隐去的色调,造就了所谓‘无色’的梦。但还是有深刻的记忆能冲破枷锁,这个女孩子,你可要感谢她。”

“无色?枷锁?这是怎么回事。”

“无色是相对的,没有情感的黯淡或是一无所有的场景,就是无色的表现。所以说我倒是要收回先前的话,并非是‘透明’才是无色,还有一种解释,也能够说得通。”

“是什么?”游雪已是急不可耐,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真实是如此接近。

“失真!失去真实,宛若虚梦。恐怕你的大脑之上被打入色彩的禁制,导致你看不见回忆。”

月汐快速地推断着,她的话语中,无不是另一个世界观的展现,只让得游雪,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儿,自然也无从理解。

“可以问一句,你的那些道理,究竟是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月汐嘟着嘴,一副认真思索着的模样,“大概是......死后吧。”

她又回到那轻快活泼的模样之中,只留下游雪一人,独自默然不语。

时间将逝,已是好久之后,当那湖水的温存已是有些冰寒,连那活泼的少女,也不再对眼前的景色提起精神。被拉长的影子,也一同钻入朦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