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父亲从小到底经历了多少坎坷,才修炼成今天这般性格,脾气火爆,性格怪异,因为不苟言笑,于是乡亲们偷偷给他起了一个外号——万年不乐。我知道以后,不但没有生气,相反,觉得这个外号起的太恰如其分了。
知父莫如子,在我的整个记忆中,父亲的脸始终是阴沉沉的,多云转晴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上面有两个姐姐,我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固然是父母心愿所致,期盼有个儿子,但我不知道,我降临的那一刻,父亲是不是笑了,我从来没问过,也不敢问。
唯一让我欣慰的一次记忆,大概是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午,父亲摇晃着身子回到家里,我正在炕上玩耍,父亲突然抓住我,一把抱在怀里,我惊魂未定的看着父亲,即不敢挣扎,也不敢哭闹,只能乖乖的任其爱抚,我才闻到那股呛人的酒气,后来也才明白,那一次是父亲喝高兴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被父亲拥抱的记忆,也从没有过交流,因为我们不敢多嘴,父亲也不主动跟我们过多言语,除非是必要的事情,比如母亲让我们叫他吃饭,喊他回家,或者他找我们有事等等。
其实在我懂事之后,我内心是很委屈的,因为我看到了别人家的男孩子,都得到了父亲很多的宠爱,想想自己,一点没有特殊待遇,完全对我们姐弟四人一视同仁,我有点不理解,究竟是父亲与别人不一样,还是拥有男女平等的超前思想,亦或是把父爱埋的太深。
就是这一个又一个的谜团,不断伴随我成长的,直到我成为一个少年,我才开始慢慢理解他。
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尽管他拼尽全力,想尽所有办法,仍无法改善生活,甚至还越来越糟糕的境况下,能有谁做到笑对生活呢,毕竟父亲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天要面对一家的吃饭,穿衣,学费等各种压力,并努力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任谁也做不到云淡风轻啊。
直到后来,我从父亲眼角的泪水中发现,他终于把这些年的倔强,隐忍,心酸一股脑的释放出来,并承认自己真的老了,也终于该歇一歇了。
那一次是我们接到千里之外母亲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病了,住在医院里,很想我们,于是,我跟姐姐匆匆向单位请了假,连夜坐上火车,向医院奔去,到了医院后,推门一眼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母亲正坐在旁边,父亲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似乎一下有了光亮,并努力挣扎想坐起来,母亲见状只好转身去搀扶,这时我和姐姐已来到了床边,父亲一把抓住我们的手,嘴唇嗫嚅着,显然十分激动,半天才缓缓的说到: 你两都回来会不会影响工作啊?我不让你妈打电话,她还是偷着打了,我没什么大病,住几天就能回家了,并瞪了母亲一眼说,这老瘪犊子!我们立刻安慰父亲说,没事,单位不忙呢,这次回来可以多陪你几天呢,这时,我终于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容了。
那一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父亲似乎把这几十年来想对我们说的话都说了,吃过饭以后,护士给换了药,并交代要好好休息,于是,我们也劝父亲该睡一会了,父亲显然也有点困了,脸上露出倦意答应着,我们再次扶他躺下,母亲帮他掖好被子,就在这时,父亲又一次握住我的手,并没有说什么,然后眼睛慢慢的闭上,手却握的越来越紧了,此时,我看见他的眼角流下了泪水,我鼻子一酸,眼泪也淌了下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握手,就这破天荒的一次,我却一下子读懂了眼前这个男人,从熟悉到陌生,从陌生又到熟悉,我深深的知道,这个家庭,从今以后,父亲把接力棒给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