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让我们好好生活慢慢相遇——致所有人
“光墙”是我个人理解的音译,这里的“光”读去声,就像“锅盖”的作用就是用来“盖锅”一样,“光墙”不仅是一个动作一项工作,还把动作结束工作完成后的效果同时表达了出来“光滑了墙”。
谁家过大年都要打扫卫生,年底大扫除是最繁琐最累人的活计,通常会提前一两天布局,还要赶着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而“光墙”则是年底大扫除里最关键一环,是重头戏。
不是谁家都会搞,也不是年年都搞,平均两年光墙一次就算勤快的家庭了。
大多数的家庭三四年搞一回光墙。
我家多久搞一次,我已经记不大清,只记得每一次光墙都是一场战役,场面大,效果好。
儿时的农村,穷字当头,简字当家。
没有红瓦砖墙,也没有瓷砖地面白色内墙。
几乎所有家庭都是土打墙,半米厚,倒是冬暖夏凉,倒也挡风遮雨。
那时候的起脊房顶,也有个漫长的过渡期。
我父亲今年虚岁七十四岁,农村长大的有一定年龄的,不用脑补就能把我爷爷我父亲历年住房子修房子的场景一幕幕讲述出来,大家都一样穷,也没什么磕碜,都在一个起点上,穷的都很真实。
那年头谁家都一样,艰难的生活着,是衣就挡寒是饭就充饥是房就能住。
我家先是两间房,茅草屋,我父母结婚多年后,我爷爷穷尽几年之精力,勉强盖起来把我父亲分出去单过。
那两间茅草屋就是我父母分家得来的财产,那是最要紧的固定资产。
我爷爷孩子多男女共生了九个,负担重吃饱穿暖的问题一直坚持到了九十年代初期。
当年能够艰难的撑起两间茅草屋把我父母分出去单过,已经就是个奇迹。
那年月老祖的想法非常简单务实,成熟一家是一家,好坏的穷富滴,是死是活的,都要靠天靠地靠自己。
我不是在茅草屋出生的,但我肯定是在茅草屋长大的。
我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我妈是生产队里的棒劳力,我是家里的乖孩子。
茅草屋西侧一条冲沟,从后山蜿蜒而下去了我家西南侧水汪继续西南奔流最后汇入浔河。
雨季的时候水量还是很充沛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七上八下的季节,冲沟里有鱼,我父亲带着我用抄网抄过。
我妈不舍得花生油,滴上几滴一锅汤,吃起来至今回味悠长。
冲沟西面是成片的玉米地,夏天风一刮呜呜的嗖嗖的,货真价实的青纱帐。
我妈说沟西当年有蛇有狼有野兔有狐狸,我父亲晚上经常出去给人看病打针,我顶多三四岁四五岁五六岁,我妈晚上就害怕,就让我三舅家大姐来照看我给她做伴。
我大表姐经常跟我说,沟西狼叫她们娘俩害怕,拿木棍顶着门,柴火不干屋里浓烟四起,晕的她眼泪婆娑还不敢出声。
我的小时候是我大表姐帮着把我看大的。我对我大表姐有特殊的感情,我也一点一滴回报她的照看。
如今我大表姐也已年过六十,享受到了国家老龄补贴的福利。
写“光墙”的文章,一不小心跑题了,跑的我泪眼朦胧。
我家那两间茅草屋养育了我的童年,后来差点被秋风所破。
我父母把多年积攒的钱凑了凑,又借了点,加盖了三间,终于成了五间房,有了锅屋、堂屋、里间、外间的设计分区新概念。
那时候我也就刚刚懂事,记忆里不算深刻,怎么回忆也没有“乔迁新居”“改善住房”的画面。
我家穷,在我村也算个富户。
坨子里拔将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都缺衣少粮家徒四壁,我父亲当个赤脚医生就被人当成了成功人士。
那个年代“听诊器、方向盘、社办教师、代办员”这四大员人人羡慕,社会地位高,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被高看一眼。
我那时候小,可小脸蛋跟屁股蛋一样光滑,看上去也很可爱,难免被别家的姑娘瞅着顺眼,可我妈不给我早“应”媳妇,否则我断然不至于才一个儿子,让我在二孩三孩甚至多孩面前英雄气短豪迈不起来。
据说好多家庭都曾经看上过我,后来他(她)们家姑娘大了,我也少年初长成,她们反而避之唯恐不及了。
后来我想,可能我没长开,个头矮了,人家都不爱了。
纵然我家被外界猜测着光景不错,也是煤油灯挂帅柴火灶冲锋,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
农村的柴火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传承了上下五千年,养育了整个华夏文明。
前几年有些地方出台了禁令不让烧柴火不让用土灶,态度生硬方法蛮横,干群关系一度紧张,甚至据说差点引发了*访上**事件。
我很生气,恨不得肋生双翅身长蛮力,把制定*蛋操**政策的狗玩意填进土灶火焚了它。
柴火灶的好处不必一一细说,那些柴火灶养大的人都在主要岗位上砥砺前行负重奋进为民族复兴不舍昼夜就是明证。
但柴火灶熏墙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是锅屋,本来就是土打墙,土黄色,吸光暗淡。
被大锅灶烟熏火燎一两年就灰头土脸更加暗黑了。
那时候的冬天,“好喂牛们”锅屋里就暗了,看不清了,就需要点上昏黄的煤油灯。
后来有了电灯,不出半年,灯泡就挂上了一层黑黄,有的上面还悬着灰丝丝。
说了这一些,无非不过是给“光墙”做个铺垫。
土打墙熏黑了,房梁熏黑了,屋耙熏黑了,连灯泡也熏黑了。
就必须借着过年大扫除,光墙。
“光墙”既是个名词更是个动词。
光墙说白了就是把熏黑的墙刷一遍。
那时候没有今天的各种设备,老百姓就地取材,烧一锅热水,把精挑细选来的黄土,放到大盆里倒上热水拌匀和了,成略带粘稠的稀汤状态,拿个蘸把子扫帚,往墙上摔打涂抹,不留死角,就是光墙。
开水易烧,黄土难寻。
并不是所有的土都可以光墙。
俗语里有句“烂泥扶不上墙”就是光墙光出来的经验、打墙打出来的智慧。
我老家五楼山前村也并不是遍地皆黄土,锨锨可光墙。
我记得我父亲说只有长(zhang)岭前一块地,那里的土质优良是光墙的好原料。
我父亲给我科普长岭前那块土,细腻淡黄,光起墙来油光瓦亮经久耐用。每年都有很多家庭去取土,好在光墙用土量不大,那块地才能承担的起,否则早就资源枯竭黄土告急。
世上本就没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东西,太阳能也是,据说不过仅剩几百亿年的亮度了。
光墙的*器武**就是蘸把子笤帚,笤帚也很讲究,不是目前市面上高粱穗的要用黍子苗的。我的认知里,笤帚有棕榈的,有芒草的,有高粱苗的,还有黍子苗的。
高粱苗的笤帚粗,干硬不柔软,涂抹不均匀,有深有浅,一道一道的,感观上就令人遗憾。
而黍子苗的笤帚毛细柔软往墙上摔泥水就像观音从雨露瓶里往人间洒爱,均匀平缓不着痕迹不拉细节。
黍子苗笤帚是旧社会神器,新婚扫车扫轿子当仁不让。
东扫扫西扫扫,牛鬼蛇神都赶跑。
扫扫柜生一对,扫扫窗生一双,扫扫炕边,生个孩子当官。
扫扫里扫扫表,来年生个大胖小。
横扫扫竖扫扫,生个小孩满屋跑。
这些充满爱意祝福满满的贺词,都得有一把黍子苗笤帚唱主角,足见黍子苗笤帚在老百姓心中的重要性。
黍子不大容易种植,那玩意需要风调雨顺,快要收获的前夕,得抖起精神二十四小时跟各种飞禽走兽缠斗,否则眨眼间就会被麻雀啊乌鸦啊喜鹊啊狐狸啊兔子啊吃得干净。
所以种黍子吃米是个技术活,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是很容易就颗粒无收的风险活。

这就是黍子和黍子苗的笤帚,实景拍摄回忆满满
所以别看黍子苗笤帚不起眼,那个年代一般家庭还真用不起。
我家就不大用那玩意,平日里扫地就用高粱穗的笤帚,粗放抗造耐用不娇贵。
需要“光墙”了,我父亲会专门赶中楼集买个黍子苗笤帚,用来光墙。
通常我妈会千叮咛万嘱咐,在意的用,尽量别折断了缕子别甩掉了长毛,光完墙马上冲洗干净,晾干了用来扫床铺炕。
光墙通常都在腊月二十之前,过了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就开始忙年了,蒸馒头做豆腐杀年猪赶年集上年坟等等琐碎事宜。
光墙是个大工程,需要把锅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连灶门一边的风箱也抱出去放在院子里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我就蹿过去拉着玩。
破家值万贯,那是一种精神的寄托。家再破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麦穰炕席水缸土炉的,归拢归拢也满了院子。
所以必须选个天晴日暖阳光明媚的日子,要是下雨下雪淋了泡了又是不大不小的损失。
穷日子,不能有丝毫的无谓损耗,老百姓心中任何人为损坏都是犯罪。
锅屋里通通收拾干净了,只剩黑乎乎的墙黑乎乎的屋耙黑乎乎的房梁了,我父亲就武装到牙齿闪亮登场。
那时候也没什么特别装备,开始是找个塑料布披在身上,后来找个日本产尿素袋子套身上,再后来光景好了有雨衣穿着,目的都是一个,避免被飞溅的泥水把操作者搞成泥人。
我有幸遇见过村里有个时年六十左右的大爷光墙,他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苇笠,赤着脚。
后来我在影视剧里看到武林高手短路劫道抢皇岗,就那副打扮,我就觉着导演肯定也是鲁东南沂蒙老区一带的人,有过家里光墙的经历,它真的太有生活了。
我父亲一个人噼里啪啦叮里咣当的一上午,就把整个锅屋都光了一遍。
山墙顶上够不着的,还需要架起梯子,爬上爬下的很不容易。
等到我父亲一身泥点子宣布收工的时候,我会第一个蹿进去,张开嘴巴惬意地呼吸泥土的芬芳。
那种新涂抹的黄土香,是期盼的过大年的讯号,吸到嘴里润到肺里,顿时就有了家的温馨有了年的味道。
光墙前会把所有墙上的污物拿铁锨拿铲子铲下来,去年前年光的墙皮也被铲下来,努力让墙回到当初土打的原始状态,这样既不增加墙的厚度减少使用面积,又牢固清清爽爽。
一两个小时后,锅屋里就亮堂了,细密的黄土泥浆经过耐心的涂抹,光洁闪闪,摸上去湿滑的,闻上去清新的,那感觉留存在记忆里,想起来就鼻子发酸。
可惜,再也回不去那个纯真年代了!
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结尾的文章。
跟有过共同记忆的伙伴们回忆了童年过年仪式光墙之后,耳边想起徐沛东苍凉而深情的歌声,那是我的最爱,那个才情男人道出了所有顾家恋家爱家男人的心声:
爷爷对我讲,先有红土香,才有祖祖辈辈的五谷杂粮
奶奶对我讲,先有红土靓,才有唱不完的山歌震天响
噢哎呀唻,喊一声我的爹
哎呀唻,叫一声我的娘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多少深情红土里藏,多少伟大红土里长
红土香,红土烫,亲一亲情有万里长
爸爸对我讲,先有红土烫,才有不屈不挠的英雄儿郎
妈妈对我讲,先有红土扬,才有杜鹃一样的漂亮好姑娘
噢哎呀唻,喊一声我的爹,
哎呀唻,叫一声我的娘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多少故事红土里长,多少希望红土里扬
红土香,红土烫,看一看就有无边的狂想
噢哎呀唻,喊一声我的爹,
哎呀唻,叫一声我的娘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嘟噜······嘟噜噜,哎呀唻
多少深情红土里藏,多少伟大红土里长
红土香,红土烫,亲一亲情有万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