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时候,我特别恨父亲。
不只恨他,更多的是怕他,听到他的声音就心紧,看到他的影子就不由自主的颤栗。
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私底下都称呼父亲为老虎,谁若是被谁烦扰,就恫吓要去告诉老虎。我老妈也会对不听话的我们喊一嗓子:"老虎来哒哦"。都很奏效。
其实不只我们怕父亲,老妈也怕。
老爸是酒鬼,经常喝的酩酊大醉,半夜回来拍门,我妈开门迟了就会遭到一顿打骂。
有一年冬夜,我和祖爷爷奶奶在一起睡(才几岁,还没上学),半夜传来打骂声,又传来老妈的哭声,一会又是姐姐的哭声,祖爷就催我起来去看看怎么回事,我知道肯定又是嫌老妈开门迟了被打了,但是我不敢过去,祖爷也不敢去,后来是附近的村人来了,才安静下来,
但是我们都很担心,就这样一整夜煎熬着到天亮,才发现老妈被父亲用长板凳砸破了头,地上一条长长的白布被血染成红色,连续好多天老妈都是头上缠着纱布做事,却只在床上躺了一天,我在心里又心疼老妈又恨死了父亲。
父亲是村干部,喝酒是常有的事,酒量也大,八两不醉,一斤才上头,喝了就话多,还得耐心陪他听他说完,这个时候是他最容易发脾气的,顺着就没事。
反正他在家里威风极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权威感得到极度的满足。
让我记忆最深的是,父亲连祖爷爷都打。
那年大雪将祖爷爷奶奶的棚子压垮了,那棚子搭在正屋旁边,是祖爷爷奶奶的厨房,他们没和我们一起吃。正屋是三间砖瓦平房,中间为堂屋放谷物,农具,杂货,还栓养一头猪。两边是住房,西边房是父母带着姐姐住,东边房祖爷爷奶奶带着我住。

八十年代的农村房子
天晴以后,祖爷爷奶奶自己动手清理厨房,父亲根本就不管。开始准备重新搭棚,大梁断了,需要一根结实的木头,近八十岁的祖爷爷遍寻不得,只好将一颗小碗粗的桑椹树慢慢锯倒,又吃力的将枝桠清除。

八十年代的农房
这时候父亲出来了,心疼这么好的正材被毁了(那个时候的树木能制作家俱,农具,建房子也有用,还能卖钱),气得火冒三丈,指着祖爷爷鼻子大发雷霆,一把抢过树干说道,就算你锯倒了也不给你用。祖爷爷说好话也不行,就双手抱着树干不撒手,祖孙俩人争夺拉扯中祖爷爷被跩倒,父亲才不管他,拖着树干向正屋前进,瘦骨如柴的祖爷爷仰面抱着树干,腰部以下擦着地面随树干在积雪与淤泥中拖出很远,父亲还边拖边骂,后来被赶来的村人劝导才停下来,悻悻作罢。

农用工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几岁的我就算鼓起勇气上去,随便一扒拉,我就会滚出老远,心里只有对父亲生出默默的恨意。
祖爷爷奶奶非常疼爱我,做任何事都会带上我,经常带着我去一个小集市上给我买好吃的,就是一种发糕,我们那里叫懒粑,用面粉做的,非常好吃。
可惜祖爷爷奶奶在我八岁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祖奶奶先去世。但是,祖爷爷去世三天才被人发现,而且是别人发现的,是一个住在远处的堂爷爷来看望他病好些了没,进房间叫几声都没有回应,伸手一摸,却早已冰凉,一条腿弯着怎么也掰不直。
堂爷爷对着父母大发雷霆,父母辩解说强娃子昨天还给他送饭送水了,是刚刚死的,堂爷爷说你们当我是傻子?腿都压不直了呢,摸摸良心吧。
我放学回来堂爷爷就问我实际情况,我说祖爷爷早就吃不下饭了,只想喝一点点水,我二天前给他的水只喝了一口。过后,因为我说了实话还被老妈打了一耳光。
自从我上学就没与祖爷爷奶奶睡一起了,老妈让我少进他房间,说又脏又臭,怕我传染上病。现在回想起来让我非常自责,放学只顾贪玩,根本就没将祖爷爷放在心里,祖爷爷奶奶算是白疼我了。
祖爷爷的葬礼办得很隆重,父亲很好的展示了一下自己出色的文采,悼词写得字字珠玑,格外动人心弦(其实父亲只上过一年半学堂,但是他有超出常人的天赋,纯靠自学成才),他自己朗读得几度哽咽,泣不成声,无法继续下去,村书记便让一个老师接过悼文来念读,近千旁众哀默静寂,无不动容……我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
我父亲是祖爷爷奶奶抚养大的,父亲三岁的时候,我爷爷奶奶就在一年中相继病世,父亲还有一个妹妹,爷爷奶奶去世后,两个幼小的孩子都交给年迈的祖爷爷奶奶,那时候正是闹饥荒,壮劳力都吃不饱饭,何况两位年迈的老人,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后来我的小姑子被活活饿死了,祖爷爷奶奶宁可自己不吃也要让父亲活下来,给根留住!
然而,在我老妈口中听到的版本却是,祖爷爷奶奶心真狠,父亲三岁就给一把镰刀让他去砍黄麻,黄麻有三米多高,皮可以卖钱,三岁能砍断吗?那时候的我可没有判断能力,只觉得父亲吃过苦,母亲在我眼里并没有看到她所期待的——对祖爷爷奶奶生出的恨意。
(二)
我现在有脸盲症!这个给我带来很多很多的苦恼,尤其是因此得罪过很多自认为值得交往的优秀人士。
比如在不同场所突然被陌生人打招呼,我礼貌的点头微笑回应他,眼神却出卖我……头脑在努力搜索这人是谁,一付疑惑不解的样子,于是对方就会很不爽或尴尬的离开。
直到有一次饭局上,一个曾经被我如此对待的人又相逢了,我的客气却被他冰冷相对,问他哪里怠慢你了?他毫不客气的指责我的傲慢自大,我还是一脸懵逼望着他,让他说具体点,他说上午我和他在一起吃饭,下午在路上相见就假装不认识他,视而不见。我只好赔罪向他解释我有脸盲症及其症状……记不住陌生人的相貌,除非脸上有特别的印记或疤痕,要记住陌生人起码要见面五次以上才行,我真不是故意的!现在他和我是好朋友了,但是我却没有机会和每个陌生人解释。
我曾经看到一本杂志上有对脸盲症的分析,说是小时候被父母家暴,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以我的成长经历,觉得这说法非常正确,我就是被老爸打大的,而且打我的时候不分场所,不择器械,下手狠辣,尤其是打头部特别多,可能是顺势与就手吧,打头部不需要弯腰,我的头刚好齐他腰带,多方便。他那布满老茧的大巴掌,经常将我脑袋打的沉闷发懵,过后就嗡嗡作响。
最难忘的二次,一次是小学二年级放学回家,老爸正在堂屋里用柴刀砍一根木棒做农具。

我看到他就怕,但是又不得不告诉他,战战兢兢的对他说:爹爹,我的铅笔不见了。(因为书包角上破了一个洞,那时候是老妈自己用布缝制的,布也是从破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并不结实,铅笔掉出来应该是被人捡走了,我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如果不告诉他解决好,明天上学就没有笔用)。我知道回家会有一顿打,站在门口想进不敢进,就决定先对他说,再看情况,说完之后他还给木棒砍了二下,我就迈一只脚准备跨过石门槛进去,眼睛不敢眨眼的望着他,前脚刚踏实地面,就见他目光恼怒的射过来,手中的柴刀同时向我身体下半部分飞来……,我反应奇快,转身就朝外跑,柴刀从我双腿间飞到前面去了,并不影响我继续飞奔,因为我很幸运,毫发无损。

柴刀
还有一次和姐姐在水田插秧,已经是小学三年级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和她吵起来,也没打架,老爸正在担秧苗过来,放下担子,拿起扁担就照着我屁股猛扫过来,我正在低头弯腰插秧,急忙用双手向后护着,这一扁担将双手掌打的又又红又青又肿,栽倒在水里,被姐姐抱起来扶上岸……也好,再也不用插秧了,天天休息,吃饭也要喂,心里反而偷偷的很开心,插秧的时候腰总是弓着太TM难受了。

扁担与箩筐
(三)
我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认为父母一点都不爱我,整天处在恐惧里。
家里总是争吵不断,更不敢犯错,甚至在吃的方面也受控制,比如有亲朋礼尚往来送的礼品零食,锁在衣柜中变质也不给我们吃,说是下次走亲访友要回送给别人,却经常从衣柜中清理出来一包包长霉的糕点扔掉。经常有村干部或亲戚来家里吃饭,大鱼大肉满满一桌子,父母不让我们上桌,老老实实呆在厨房吃头天剩下的平常菜,堂屋里大桌上的美味佳肴并不给我们留下半腥残汤,想想堂屋的美食,再看看灶台上生厌的丑陋腌菜,这是我们最难受的时候,也不知道父母心里是怎么想的?估计是父母特别喜欢听客人们千篇一律的话:"你家的小孩都不上桌真有教养,教子有方啊!"于是就越发不让我们上桌。还有老妈一点小事就对我们大喊大叫。和别的小孩闹矛盾,我再有理回来也是我的错,为什么要给大人添乱?活着真没意思。
有一次拿起菜刀想砍断自己的脖子,试了一下又不忍心,如果砍不死还会很痛,会更难受,放下刀站在堂屋黑暗里发呆,被老妈经过发现了,问我在干嘛,还说你拿刀放这里有什么用途吗,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不语。她说我刚才骂你你生气了?我就是这个大嗓门,不听话我就骂。
每次下雨下雪,教室门口会聚集很多家长,带着雨衣雨伞,有的家长还带着厚衣服,都来接自己的孩子。然而,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时读书的课桌椅都是自己带的,放假就自己搬回去,偏偏我带的是桌子,又是一个笨重的厚板桌,九岁的我怎么搞得动?当初是父亲搬过来的。我让同学帮我抬到路上,然后将桌面贴在厚厚的雪地上拖,像蜗牛似的移动了半里路,已经累得头上冒白烟了,别人的父母都来帮忙早就回家了,有些女孩子就回家叫大人来搬,可是我不敢回去叫,平时从来不敢主动和父亲说半句话,那时也不知道姐姐哪去了,反正就剩我与桌子无助的在公路上僵持。
后来洋保哥的妈妈来小买铺买东西看见了,就分二趟帮我扛回家,我父母和一群人正在家里烤火聊天,洋保哥的妈妈很不高兴的将他们责备一通。
直到我生了一场大病,村卫生室打针吃药三天也没见好转,父母急坏了,轮流背我去街上医院,那时候没有车,自行车都没有,纯靠两条腿,十七公里,三十多里路,住院期间细心的照顾我,这才让我感到自己并不是捡来的,父母还是爱我的。
病好之后,父亲依旧是对我照打不误,我便开始习惯和接受了这种奇特的父爱。
随着慢慢长大,更让我愤怒的是来自村里人的欺凌,一个如此凶狠霸道的父亲,却不能保护妻女……怎么能让外人肆无忌惮的打上门来?而且还是这个村里最弱的男人!
有几个晚上,我和姐姐在油灯下做作业,毫无征兆的让这个矮个子男人拿镰刀闯进来,扬言要砍死我们全家,吓得姐姐大哭,老妈马上从厨房出来骂他,父亲就出来给他讲道理,到最后赔礼赔笑,好言好语送出门。

这让我极度看不起父亲,原来他的凶狠只对家人,在外面像绵羊,连小孩子都可以骂他。有时候想若父亲不是村干部,否则还不知道被人欺负成啥样。
被父亲打认为是应该的,被外人打就真的惶恐和无助!因为背后没有依靠,我老妈和姐姐不知被人打过多少次。
邻居为了多占我家地基,经常毁掉界碑。村人菜园被偷了瓜果拿刀俎边剁边骂,偏偏就喜欢站在我家门口骂。稻田里抢水,我家总是最后一个被轮到。我家养的鸡只要进别人的屋找吃的,就会被捉住关起来或被炖汤。门口公共水塘养的鱼,每到过年抽干水分鱼,我家分到都是又小又少的鲢鱼……,林林总总的不平与心酸,都是老妈被逼着出门来与人理论,姐姐也会跟出来,理论的结果就是母女俩都被人打几个耳光。
父亲永远躲着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家里的勇猛,打我们一点也不含糊。母亲打我都是用树枝,父亲用扁担,锄头,木棍,砖块,身边有什么就抓起什么,直到我十五岁,第一次抓起一根扁担和他对峙,才彻底将挨打变成历史。

扁担
但是,他的怨恨却在一夜之间暴涨,我让他失去了仅有的一丝男人的尊严和权威,从此对我冷若冰霜,我们父子就像陌生人,我在桌上吃饭,他就端着碗去某个地方蹲着吃,决不共桌,我暑假在小河小沟捉的鱼虾回来,他决不将筷子伸进鱼碗,实在没其他的菜就去坛子里夹点腌菜下饭。
(四)
我慢慢长大,已经上初三了,特别喜欢锻炼身体,个子也有成年人高了,和村里的人打过二次架,明知打不赢也打!我就是要让人看到我有亮剑的勇气,还有以后慢慢长大带来的威慑力。就这样村里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欺负我们家。而且我成绩非常好,期中考试数理化全年级第一,全校第三,回家故意将奖品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也换不来父亲的原谅。
他从不关心我的成绩,但是他私底下对别人说,只要我愿意读书,砸锅卖铁卖屋也会送我读下去。
我是住校生,每星期回家一趟,那天星期六下午回家,发现老妈煮了玉米棒,我家菜园里可没有种玉米,老妈说是父亲从外面弄回来的,你还吃吗?我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啃,刚好被父亲看到了,他才开始慢慢取消对我的*制抵**。
随着知识面增多,和五湖四海的同学们交往,我那短浅而狭隘的视角和胸怀都得以改变。我明白了父亲的无奈和艰辛,父亲没有兄弟姐妹,父母都没有,真正的六亲无靠,连堂兄弟都没有,在外面受气无处发泄,只有回到家里才能找回男人的尊严。如果逞匹夫之勇,被人打死打残,妻儿老小更遭罪。
他可以用手中的权力去公报私仇,但正直善良的父亲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村里有一个地主,经常批斗*行游**,有一次大会上,有心狠之人出主意,让他站在木凳上,颈脖上挂一大粪桶屎尿,天上是烈日当空,不一会儿他的光头上就汗如雨下,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台下众人却哈哈大笑,也无人敢公然露出怜悯表情,否则就是立场不坚定,会和他一样的下场,那个时候的人都已经疯狂了。
父亲马上过去给他一巴掌道:"以后老实点"。然后双手抓住桶索给他取下来。
到我出生的时候,这个地主已经儿孙满堂,家族人丁兴旺,是村里一霸,却从不会欺负我们家。
我不再恨父亲,却也不会原谅他曾经如此拖拽祖爷爷,还有家暴我那一生勤劳又可怜的母亲……四个儿女小时候都体弱多病,下雪天她赤脚站在门口水塘石板上洗那么多脏衣服,屎尿布片。
她给我两兄弟取的名字:一个强,一个兵。父亲才华横溢却不让他取名。
然而,在我十多岁第一次上报户口和办理身份证的时候,村里的人却将我的'强'字改成'祥',其用意就是不想让我变强。更气人的是,特意在我户口本上写明身高160cm,我的实际身高是172cm,上初中就有168cm了,全村几千人的户口本上都没有写身高,唯独我的给写了,因为我父亲是160cm,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在背后叫矮子干部,后来又叫矮子老师,再变成矮子校长。户口本上整这一出分明就是要羞辱我们。

作者的户口页
其实我祖爷爷182cm,听我说爷爷也是180cm,父亲个子矮是因为饥饿,营养不良造成的。
农村人的素质一定要提高才行,而且在农村一定要生一个儿子。如今的农村这种现象稍微好了一点,但在很多利益方面悲剧还是会上演。前段时间,欧某中的事情有多无奈,他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便开始写下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