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八 八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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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程德| 所有一切的美好，都需要隐忍坚持」

人 物 介 绍

杨程德，主任医师，教授，上海交通大学附属瑞金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华风湿病学会常委，中国医师学会风湿病委员会常委，上海医学会风湿病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海峡两岸医药学会风湿病学会副主任委员，长期从事红斑狼疮和抗磷脂抗体综合征的研究，科研成果参与获得上海市科技进步一、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在国内外发表论文80余篇。以项目负责人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5项、上海市科委基础研究重点项目、国家归国留学人员科研基金、上海市教委科研基金项目等多项研究。2004年入选《上海市曙光学者计划》，擅长系统性红斑狼疮、抗磷脂综合征、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风湿病的诊断和治疗。

采访笔记

瑞金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主任医师杨程德，中华风湿病学会常委，中国医师学会风湿病委员会常委，上海风湿病学会主任委员。擅长系统性红斑狼疮、抗磷脂综合征、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风湿病的诊断和治疗。

采访的这一天是2017年冬至晚上，采访时间比原定晚了一些，杨主任刚查完房。“晚上再查一下，心里才踏实。在传统习俗面前，要有点敬畏，不能不给自己提个醒。”

从瑞金医院创科起，他的脚步就没有停止过。在科室，他从年轻医生的培养到出论文成果，从实验室科研到转化临床，每个环节都倾注了极大的心血，“都在计划中，与两年前创科时计划大致无二，我不会有什么庞大宏伟的战略规划，但每一步都脚踏实地，稳稳当当，制定的就一定要落实。”

风湿免疫科，收的很多都是外院转来的诊断不清、病情复杂，并且可能是疑难危重的病人。如在我们病房里，其他医院罕见的成人Still病、血管炎和抗磷脂综合征，以及其他罕见危重症，占绝大多数，他坦言，明确诊断最重要，转诊来的病人诊断可能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但我们没有退路，必须找出背后的真相。

他说，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2017年，这个词应该是坚持。“没什么比坚持更重要，科室是2015年创建的，在短短两年内让其他科室认可，让患者追随，乃至与瑞金这块金字招牌相匹配，工作就在一天天的坚持中，科室每个同事都不曾懈怠。”

当我问及他的嗜好，他想一想说，喝茶。 “什么茶都喝，铁观音，水仙，普洱，白茶，红茶，碧螺春，每一种茶都有自己的味道，就和每个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个性，味道就在每一种个性中。我没有偏好。喝茶的时候，冲泡，浇壶，温杯，那些动作，可以使心境豁达一些，让心思沉淀下来。”

人到中年，他反感于坊间给中年人贴上的“中年标签”，他说，“不会无端抒发感慨，诸如人到中年，大江大河之类。携带太多标签是不利旅行的，而人生正好是个旅程。少拥有一些，多感受一些。你会很幸福。”

我点头，我突然记起词人许常德的一句话，中年的感触，一如驮着陈年往事的骆驼，总是在路过风沙刺眼的风景，却不能驻足停留。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如他如我这样的中年，不必回头，请继续朝前走。

1 人生充满偶然性

“谁会想到我做了医生，高考时的志愿都是懵懂填写的。”说起杨程德从医的契机，他直言不讳。家中没有医学背景，父母对他也没有职业上的期盼。医生这个职业，对于曾经的杨程德来说，似乎就是他手中签筒里的一根竹签。

杨程德1964年出生在江苏徐州，从小就显得比同龄人成熟而务实，当同学们在作文里奋笔疾书写下自己的理想时，他却不太会去憧憬未来的种种。“考大学之前，我就想着怎么把考试给过了，等考试过了再去想要做什么事情。”后来，跟随命运的安排，他考进了徐州医学院临床医学系。

和大部分医学生一样，大学五年的学习给杨程德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对他长期以来的从医生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那时候兴干一行爱一行，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在他眼中，专业没有好坏，只有干得好与不好的区别。

当被问起为何选择了现在的学科，他笑称这又是命运的推动，人生中的偶然有太多。一九七八年郭沫若在全国科学大会闭幕式上的演讲辞《科学的春天》，曾给他巨大的震撼，也是第一次科学意识的启蒙。而医学院毕业，学院里又有一股出国潮，而留学的热门专业就是生理、生化、免疫、药理这些专业，“作为一门科学来说，医学总要回归到临床上，而从实验研究到临床离的最近的学科，可能就是风湿免疫。”

1988年，杨程德来到上海第二军医大学（现海军军医大学）读免疫学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以后，他报考了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仁济医院的博士生，以及到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博士后研究。回国后在仁济医院风湿免疫科干了十多年，担任了十多年的科室行政副主任后，2015年作出人生中的另外一个重大而艰难的决定，到瑞金医院创建风湿免疫科。在问到为何选择来瑞金医院时，他坦言：“是瑞金医院这个高水平的平台吸引了我。瑞金医院有着全国最强的促凝血研究平台，这无疑能对我正在进行的抗磷脂综合征的研究提供极大的帮助。而且，瑞金医院的大内科各科室能力都非常强，有利于临床诊断和治疗疑难风湿性疾病，考虑到这些后，便下定决心来瑞金。”

杨程德来瑞金医院，是带着创科的任务——建立风湿免疫科。“面对新环境，并没有不适应，来了上海三十多年，早已明白了不进则退的道理。从做医生第一天起，我一直都在工作状态，我知道我要什么——从做小医生到现在做教授，每天基本上晚上九点后才回家，临床和科研的压力逼迫着我这么做，在哪里都一样。”

从2015年到瑞金医院创科的第一年开始，杨程德的个人特约门诊量就排在第一，而无论多忙，他都会给学生讲解风湿病例的特点、诊断和治疗过程中的难点。瑞金医院全国闻名，所以临床上疑难危重病属于常见。“有时候我们遇到的病人，可能在国际上都没报道过几例。比如红斑狼疮，这个病虽然相对比较常见，但是它累及特殊器官的临床表现，全世界都罕见报道，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

遇到罕见的临床表现，如何诊断如何治疗，都需要阅读大量文献，再结合医生自己的经验，才能制定一个良好的治疗方案。“我现在规定年轻医生和学生们，根据他们在病房里遇到的疑难病例或特殊表现的病例进行文献综述，这样，他们才能快速提高对疾病的诊断能力。”

采访的时间正值2017年冬至，一年到头又该是对过去的三百多天做总结的时候。杨程德用“坚持”二字概括这过去的一年，“这一年里，我坚持自己做人的准则、坚持一贯的看诊风格、坚持对病人的细致洞察，总之无论多忙，都要把本职工作做好。”除此以外，他还坚持每周一晚上有三个小时的科室学术研讨会（Lab Meeting），和每周一次的Journal Club。

他说，所有一切的美好都需要隐忍坚持，不然，人就会变得颓然和懈怠。

2 预想中的建科之路

若对未来有一个期许，杨程德最希望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科室里的临床、科研队伍给锻炼起来。

在瑞金医院建立风湿免疫科的两年里，杨程德对人才的培养非常重视。如今，他的科室人员里几乎全都是博士和博士研究生，加起来有15人左右。“培养人才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出成果的，特别是，临床医生从博士毕业到成为合格的专科医生，需要阅读大量的书和文献，还要看诊大量的病人。”查房时，杨程德在病房手把手地带教。“虽然都是博士，包括海归博士，但进入风湿病领域，还需要在临床上从头开始，这需要理念上的转变。”

都说万事开头难，而在杨程德看来，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规划，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两年以来，科室的发展基本在他的预料之中。“做事之前都要有个规划，对未来要心中有数。我刚来时向领导提到了这个学科今后的发展，目前看来，临床也好、科研也好，正在按照我的规划进行。”值得一提的是，仅仅两年，在科研方面，科室目前在研四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保持着每年发表7到8篇论文的水准。

杨程德能感到身上的压力。“对于一家全国有影响力的医院来说，各个科室的功底都很深厚，特别是内科，我们所有的内科科室基本都在全国排名前十。那么，对这个新建的风湿免疫科来说最重要的是，努力达到与整个医院相匹配的水平，同时取得其他兄弟学科的认可。”

短短两年，杨程德带领的风湿免疫科得到了来自各方的认可，科室的整个梯队也在不断成长。“风湿免疫这个领域可谓是群雄并起，国内已经发展了三十多年，我对科室有一个定位，就是以解决疑难危重病人为主要方向。”杨程德坦言，既然在瑞金医院带领这个学科，就应该有能力解决其他医院解决不了的病人。“最重要的是，科室要有鲜明的专业特点，一提到瑞金风湿科，人们就能立马想到我们能看哪些病症。就目前来看，这一点基本做到了。”

说到学科的研究和临床的方向，结合自己长期以来的研究方向，以及基于瑞金医院优秀的平台，科室目前主要以抗磷脂综合征和成人Still病为主攻方向。杨程德介绍，抗磷脂综合征在临床上表现为反复动脉静脉血栓，还有可能引起流产，是典型的自身抗体所介导的免疫风湿类的病症。经过二十多年的积累，学科已经建立了单中心国内外最大的生物样本库，并不断有科研成果的产出。

深入探讨临床实践，杨程德认为临床医学的关键在于诊断。“从临床上来看，诊断就是一个方向，就像做人做事也需要一个方向，只要方向正确，整个过程不会有偏差；但如果方向错了，之后所做的每一步就都是错的，哪怕付出巨大的努力。”他表示，其实各个学科的医生都是如此，正确的诊断是治疗的开始和基础。

如一年前有位病人一直发烧，还有皮疹和关节炎，在别的大医院诊断下来是风湿病，经介绍找到了杨程德。经检查发现，病人的脸色已呈现青灰色，心脏也有杂音，“我意识到已经拖不得，赶紧送到病房做心超，检查下来才知道是感染性心内膜炎，而不是风湿病。病人带着氧气钢瓶被送到心外科做手术了。”

人过中年，肩上扛着发展科室的担子，这让我不禁好奇他是否也会受中年压力的困扰。听到“中年压力”这几个字，杨程德皱起了眉。“日子总要一天天过，碰到的问题也要一件件解决，很多事情越想越复杂，不去想就能轻松很多。”

他认为，这和幸福感是一样的道理。幸福还是压力，由个人的心态决定。

口述实录

唐晔：您是什么时候对医学产生兴趣的呢？

杨程德：可能是个性使然，我觉得只要干任何事，都一定要把它干好，而只要想把事情干好，就会产生兴趣，学医也是这样。

唐晔：从医路上，您有没有得到过贵人相助？

杨程德：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应该都是我的贵人，无论是病人还是同事，每个遇到的人都对我有帮助。

唐晔：做医生以来，您感到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杨程德：每天都可以很开心，开心与否和个人内心认知有关。看着病人被抢救过来，看着学生一天天在成长，我都会很开心。世界就在眼前，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美。

唐晔：现在瑞金风湿免疫科一年的门诊量是多少呢？

杨程德：门诊发展得非常快，2017年估计有3万多次门诊，这个数字在全市范围也是比较靠前的。

唐晔：到瑞金医院以后，您遇到过什么挑战呢？

杨程德：病情越来越难。很多病人，其实已经跑了很多医院和科室了，在全国范围兜兜转转了好久。他们一种是同行推荐，另一种是其他学科医生的推荐，比如呼吸科、感染科、血液科医生会推荐病人来这边看病。这时候我再接手，其实挑战很大。

唐晔：您觉得，做一位风湿科医生需要具备哪些素养呢？

杨程德：有一些素养其实是很多职业通用的，我常和科室医生说，书画鉴定大师怎样才能做到大师，首先是因为他们鉴品无数。回到我们医生的角度，就要具备扎实的理论基础，要读很多医学经典，当然还要看大量的病人，将自己的知识和实践融会贯通。医生的培养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要做一个合格的专科医生，起码要十年。如果要说智商什么的，我反而觉得智商特别高的人不适合做医生（笑），当然啦，太笨肯定也是不行的。另外，稳重、理性的性格、吃苦耐劳的品质、善于沟通的情商，都是很重要的。

唐晔：您遇到过那些疑难病呢？

杨程德：几乎每天都会遇到疑难病例，如有很多在其他医院诊断不清的发热待查的病人，其中有一部分患的是成人斯蒂尔病。这是一种炎症相关的病症，表现为高热、关节炎、白细胞增高、肝脾肿大等等，这类病人诊断起来很难，从发病率来说则是少见病，一般的风湿科这个病一年仅几例，但是对于我们医院来说就是常见病了。目前我们病房21张床，成人斯蒂尔病患者占了其中6张。在我们的生物样本库中，成人斯蒂尔病的样本已经有400例。

唐晔：现在还有阅读的习惯吗？

杨程德：平时除了读文献就没时间了，文献都读不过来呢。一是临床上常会碰到新的问题，二是要带下面的医生，三是要外出讲课，这些都促使着我不能停下阅读的脚步。

唐晔：您双休日都在做些什么呢？

杨程德：双休日也基本在开会，平时没有空闲时间。再加上我是上海风湿专业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学术活动非常多，外省市也经常有人来学习参观，我要代表上海进行交流。其实，我的爱好有很多，但没时间就什么都不用谈了，到退休以后再说吧（笑）。

采访/唐晔 编辑/吴佳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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