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是怎样完成大一统事业的 (忽必烈继承宋朝政治)

忽必烈为什么能继承汗位,忽必烈有无继承合法性

攻宋之战已势在必行。

四月底,蒙哥汗驻跸于六盘山。虽然已是夏初,六盘山的山峰上依然可见到大片的积雪。葳蕤的云杉和雪松上挂满了银白色的树挂,在太阳的照射下,正一点一滴地消融,远远望去,好似腾起的云雾。

蒙哥汗的这次南征,可以说无论从战略的角度还是在战术的安排上都做了最为详尽最为精心的运筹。两年前的一次由诸王和贵族参加的忽里勒台大会上,蒙哥汗综合各方意见,决定出兵伐宋。他任命幼弟阿里不哥留守漠北,然后挥师出河西走廊,进抵六盘山。东路军则委派东道宗王塔察尔为主帅,万户张柔副之,出荆、襄,略地至鄂州(今武汉市武昌)沿江之地,因遇宋军顽强抵抗,无功而返。蒙哥汗严旨切责,且言将予惩处,塔察尔因此大为不满。

成吉思汗征服草原后分封天下,东部多封与兄弟,其后王被统称为“东道诸王”,亲子多封在西部,其后王统称“西道诸王”。塔察尔是成吉思汗幼弟帖木格之后。

东路军受挫,使蒙哥汗的计划出现了巨大的纰漏。与之相反,被迫在家养病的忽必烈却安闲度日,无所事事。留在汗营的玉昔帖木儿提醒他说:“大汗对殿下素怀猜忌之心,是以不惮劳苦,乘舆远涉危难之地,亲历征战。如今,大汗身处困境,作为皇弟的殿下却逍遥自在,倘或大汗听闻,圣心不悦,臣担心届时又将平地风波起。”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兵权已褫,你以为我就愿意这样憋着吗?迟早会憋出病来。”忽必烈一吐心曲。

“立刻遣使觐见蒙哥汗,要求出征鄂州。这或许正是殿下复出的大好时机。”

忽必烈如梦初醒,深以为然:“也罢,我这就修书一封,遣使求见大汗。”

“但不知殿下欲派何人为使?”

“遣近侍二人即可。”

“不妥。”

“为何?”

“大汗最希望看到的一定是殿下的诚意。臣以为,殿下不如派王子真金与安童一同前往。众所周知,大汗一向钟爱真金,也对开国功臣木华黎的后人优渥有加。如派两个孩子前往,一定更易打动大汗。”玉昔帖木儿所说安童,乃木华黎曾孙,同时也是真金的表弟。

忽必烈似乎没想到,犹豫了片刻,终于同意了。“也罢,速备快马四骑,让两个孩子稍做准备,明晨出发。”

蒙哥汗巨大的行军毡帐上空,两面鲜艳的军旗迎风招展,大帐四周环立着身穿铠甲、肩挎硬弓的箭筒士。蒙哥汗身披一件黄锦貂皮战袍,盘腿坐在一张翘头案后,正在翻看着一张绘制着宋长江防线的“宋蒙形势图”。凡宋集结重兵的地方,都被他加了一个红色的三角,而在蒙军的东、中、西三路大军的行军路线上,则标着箭头。

阿兰答儿走进帐内,见光线已暗,急忙点起了酥油灯。

阿兰答儿出身贵族,也是跟随蒙哥汗多年的心腹老臣。他头脑机敏,有胆有识,对蒙哥汗忠心耿耿,因此,许多大事蒙哥汗都能放心地委派与他。例如两年前发生的“钩考”事件,就是因为蒙哥汗听信阿兰答儿及其他一些贵族的奏报,怀疑忽必烈阴有所为,才决定派人对忽必烈在漠南的幕府全面审查。阿兰答儿作为蒙哥汗的全权代表,对忽必烈及其幕府属臣都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当时,如果不是忽必烈主动要求北归,恐怕一场兄弟阋墙的悲剧就会上演。

阿兰答儿不喜欢忽必烈。

同样胸怀大志,同样勤勉好学,同样喜怒不形于色,蒙哥和忽必烈两兄弟间却又有着那么多的不同。蒙哥是一切旧有制度的忠实维护者和执行者,忽必烈却总试图对蒙古习惯法加以改变,而代之以与中原农耕经济相适应的“汉法”。这根本背离了蒙哥汗派忽必烈坐镇漠南草原的初衷,以致忽必烈最终被迫谪居斡难河畔。

阿兰答儿也是一切旧有制度的忠实拥护者,为此,他对忽必烈的不喜欢里,就包含了对实施“汉法”的抵触和排斥。

蒙哥汗偶尔抬头,看到阿兰答儿。“你来了?”

“大汗。”阿兰答儿趋前,脚步仍然放得很轻。

“有事吗?”

“忽必烈王爷派真金和安童求见大汗。”

蒙哥汗又惊又喜:“是真金来了吗?”

“是,还带来了忽必烈王爷的亲笔信,臣已安排他们在偏帐等候。大汗,臣能不能先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何一直都很喜爱真金王子呢?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其实,不瞒你说,我的儿子、侄儿虽多,但哪一个也比不上真金。这孩子,既明理又孝顺。我给你讲一件事吧,忽必烈从漠南北返之后,真金曾陪我巡视过西域诸城,当时,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之故,我背上起了个毒疮,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真金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居然陪着我熬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他听大夫说,只有将毒疮里的脓血清理干净,才容易痊愈,他竟不嫌污秽,用嘴将我毒疮里的脓血一点点吮出。亏了他,我的病很快好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想他怎么能做得到这一步呢?如果不是天生纯孝,根本不可能如此。”

“原来是这样。但臣一直不很理解,我蒙古素以*力武**为立国之基,四王爷如此尊崇儒术,难道不怕‘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吗?”

蒙哥汗稍稍沉默了片刻。“马上得天下”,下马治天下,但采行蒙古习惯法还是汉法治理国家,的确是他与四弟忽必烈之间存在的争端。他的内心深处,是忠于蒙古“大札撒”(法令)的,即便这样,他仍然不能说忽必烈就完全错了。有一点有目共睹,忽必烈坐镇漠南期间,开府金莲川,大胆采行汉法,的确收到了仓廪丰盈、天下归心的效果。

不仅如此,忽必烈始终拥有着一批坚定的追随者。而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或许只是忽必烈的成功?

事隔两年之后,他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发现,对于他这个自幼“思大有为于天下”的四弟,他戒备与敬重并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在他最怀疑忽必烈的时候,也没起过自断手足的念头。

“阿兰答儿,去传真金和安童吧。”他避开了阿兰答儿的疑问。

阿兰答儿答应着退下。不多时,小哥俩被他带到了蒙哥汗的面前。

小哥俩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大汗。蒙哥汗走下书案,一手一个拉起真金和安童,让他们坐在自己的身边。安童长得很像画中的金童,圆圆的脸蛋,红润的嘴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鼻峰又直又立,格外招人喜爱。真金则显得瘦削一些,也比不上安童俊美,但他端庄沉静的神态,深沉聪慧的目光却另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事实上,蒙哥汗最喜爱真金的地方,就在于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养成了一种宠辱不惊的气度,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来的。

真金从怀中取出一个信札,双手呈给蒙哥汗。蒙哥汗抖开了柔软的宣纸,原来是忽必烈写给他的一封亲笔信。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庇护里成吉思汗孙蒙哥汗陛下:

臣弟足疾乃痼疾,时而复发,折磨久矣。大汗日理万机,时派御医探病施药,臣弟感激涕零。今足疾已愈,大汗亲率征宋大*转军**战,臣弟安敢在斡难河畔独享清闲?祈愿大汗降旨,命臣弟亲率大军驰骋南国疆场,以效力大汗麾下,为我蒙古和先祖而战,即使血洒疆场,又何足为惜?

臣弟闻江南水乡湖泊纵横,河网密布,我军骑兵优势无法展开,加上宋军民坚壁清野、众志成城,致宗王塔察尔在鄂州战场无功而返。但若鄂州不下,势必对大汗攻宋产生诸多掣肘。因此,臣弟思之再三,愿请兵再征鄂州,以为大汗侧援。

臣弟之心,耿耿如日月。大汗察之。

以书请战,敬祈钧裁。

臣弟忽必烈戍日百拜顿首

读罢忽必烈的亲笔信,蒙哥汗的胸中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热浪。这个让蒙哥又爱又敬又不能完全放心的四弟,有的时候,蒙哥真的不知道自己剥夺了他的兵权究竟是对还是错?

与蒙哥汗一母同胞的三个弟弟中,以忽必烈为长,旭烈兀次之,阿里不哥最小。而这三个弟弟又各有各的特点,忽必烈心机深沉,机敏好学;旭烈兀英勇善战,指挥有方;阿里不哥崇尚武功,荣誉感极强。

蒙哥汗即位后,出于扩展疆土的目的,进行过三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一次是在蒙哥汗二年(1252年),派忽必烈征服大理、交趾等国;第二次是同年派兵征伐高丽;第三次是在蒙哥汗三年,命旭烈兀率兵第三次西征,继续完成对中西亚未降服国家的征服。第三次西征的成果是显著的,旭烈兀不负重托,在短短的五年间,基本上统一了东起阿姆河,西至地中海东岸,南自波斯湾、印度洋,北达黑海、里海一线的广大土地,连接起亚欧、亚非、非欧等洲的洲界,巩固了东西、南北方的交通要道,为当时国与国、地区与地区乃至洲与洲之间的政治、经济、文化、贸易往来创造了极为便利的条件,亦使蒙古国的国力进一步得到加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完成统一大业,蒙哥汗准备对宋用兵。出征前,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习俗,蒙哥汗将军国庶务悉数委以阿里不哥。

唯独对忽必烈,他有意没做任何安排。

他等待着,也期待着。果然,背负着种种委屈的忽必烈终于派人向他请战了。这虽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也让他感到欣慰。从中,他体味到的是手足之情,是血浓于水,是成吉思汗的儿孙所共有的血性。

非但如此,忽必烈征服大理的经验同样为他所需要。

从东路军在鄂州失利,他已经在考虑更换东路军的主帅,这一刻,他毫不犹豫地确定了主帅的人选。

蒙哥汗目光重新落在真金严肃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笑意。

“你父王还有什么交代?”

“他希望为伯汗多分担一些,再多分担一些。”真金简洁地回答。

“我明白了。”蒙哥汗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伯汗,侄儿另有一个请求。”

“哦,你说。”蒙哥汗饶有兴趣地问。

“侄儿想留在伯汗身边。”真金坚定地说。

“留在伯汗身边?你不回去送信了吗?”

“让安童回去就可以。”

安童大吃一惊:“哥——”

真金没有理会安童一脸惊诧的表情,继续说:“侄儿恳请伯汗恩准。侄儿想跟随在伯汗身边,哪怕从一名普通士兵做起。侄儿不会给伯汗丢脸的。”

蒙哥汗微微摇头,笑了:“真金,伯汗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伯汗不能同意你的请求。你要回到你父王身边去,你父王出征之日,你还要代替你父王镇守开平城。”

“您是说……”真金有点疑惑地看着伯父。

“我早有这种打算,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跟你父王细谈。阿兰答儿,你立刻草拟圣旨,这一两日交真金带回。”

“喳!”阿兰答儿答应着,躬身欲退,蒙哥汗又唤住了他,“先吩咐下去,再准备一壶热奶茶和一盘手扒肉来,我要和真金、安童一起用晚餐。”

“喳。”

“唔,酒也要一壶吧。”

阿兰答儿有点意外:“马奶酒吗?”

“对。”

真金、安童目送着阿兰答儿离去,相视而笑。真金深知,伯汗的严谨性格与曾祖父成吉思汗最为相类,大战期间几乎滴酒不沾,今日破例要酒,显然是心情极其畅快。

真金尤其感到高兴。能够重返开平城,意味着伯汗在事隔两年之后终于摒弃疑虑,开始理解父王,这是父王用两年的忍辱负重才换来的弥足珍贵的信任,假如父王知道,一定也会开怀畅饮一番吧?

真金只在六盘山待了短短两天,又要返回斡难河畔蒙古本土。两天中,真金天天陪伴着伯汗,还参加了伯汗召开的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对一个未建丝毫战功的少年来说,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和荣耀。

临行,蒙哥汗破例亲自将真金和安童送出大营。

真金跪行大礼,依依不舍地拜别伯汗。

飘忽的云影中,蒙哥汗的形容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深邃的目光遮不住岁月刻下的憔悴和苍老,裹在灰黑色大氅中的身躯在苍茫的群山衬托下,愈发显得压抑和孤寂。

高处不胜寒,这就是所有为人君者无法逃避的宿命吧。真金蓦觉心寒。

不久,真金与安童带回了蒙哥汗圣谕:由忽必烈代替塔察尔统率东路军按原定计划继续攻打鄂州。

有了蒙哥汗的圣旨,忽必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回那些跟随他多年,却因为钩考风波被迫还乡的藩府旧臣了。时隔不久,子聪和尚、窦默、姚枢、郝经、廉希宪、赵璧等奉诏星夜兼程,齐集河南濮阳。再执兵权的忽必烈在自己的帐殿召开了一个由东道诸王和藩府幕僚参加的重要军事会议。

东路军副帅、老将张柔首先做了发言:“我东路军苦战失利,遭到蒙哥汗严厉斥责,原因何在?我以为,这里面既有主观原因,也有不容忽视的客观原因。主观原因是我指挥不当,造成我军盲目冒进;客观原因是江南水乡湖泊纵横,河网密布,我军的骑兵优势无法展开,加上攻城器械相对不足,宋军民坚壁清野,众志成城,致使军无粮草,伤无医药,不得已撤军北返。”

说到这里,张柔抬头注视着忽必烈,声音清晰坚定:“请殿下依军法惩处,张柔领罪。”

张柔这番开场白不愠不火,恰到好处,表面上是在检讨自己的过失,实际上却强调了造成东路军无功而返的客观原因,旨在为东路军主帅、宗王塔察尔承揽责任。

东道宗王塔察尔神情冷峻。身为副帅,张柔能主动替他承担起进攻失利的全部责任,虽不令他意外,却令他感激。

居于帐殿中央的忽必烈将目光从*用军**地图上挪开,平静地说道:“张帅仗义执言,本王钦佩万分。但本王以为,现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应该接受此次进攻鄂州失利的教训,并据此制订出新的作战计划,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彼此相视,皆目露赞许之意。

“张帅刚才的一番话对我很有启示,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们的十万铁骑如果在陆地上、在草原上作战确实往往所向无敌,但一到了沟壑纵横、水网密布的南国水乡,优势就不复存在。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只了解自己的军事优势,即长于*战野**和长途奔袭,却忽略了宋以逸待劳、据城而守恰恰是以其所长克我所短,因为他不跟你出城决战,你的长处就发挥不出来。我想,这应该就是东路军失利的主要原因。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东路军其实正是为我们这次行动做了一次有益的尝试。所以,我今天才将诸位请来,目的就是为了集思广益,听听诸位的高见。”

会场陷入了静默。东路军的主要将领完全没料到忽必烈如此豁达大度且*瞻高**远瞩,许多人本来是抱着被兴师问罪的忐忑不安的心情来的,听了忽必烈的一席话,满腹疑虑顿然烟消云散。

“张帅,要不您给开个头?”忽必烈含笑望着皓发满头却依然精神矍铄的四朝名将张柔。

“既然殿下要老夫说几句,老夫也就不客气了,权作抛砖引玉吧。”张柔轻捻白须,“老夫就从政策得失来谈谈与攻宋的关系。本朝威武有余,而仁恩未洽。如今战端一起,天下之民嗷嗷失依,所以拼死抵抗蒙军的进攻,唯因战亦死,降亦死,与其投降屈死,不如以死相拼。如若我军对待投降军民,一概采取宽大不杀的政策,使其各得退路,那么,老夫相信,宋纵有百城亦可驰檄而下,太平之业指日可待。”

“张帅所言甚是,本王定当履行。”忽必烈赞道。

“治理汉地,当用治理汉地之法。果真如此,天下大治,南北归心,何愁南宋不灭,国无一统!”

忽必烈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东道宗王塔察尔的脸,只见塔察尔依然面无表情。

“张帅所讲,本王谨记在心。郝先生,本王知你素常不喜高谈阔论,但凡有感而发,必是高屋建瓴。今日大家各抒己见,你也不妨谈谈你的想法。”

郝经乃山西陵州人,金末大家元好问即出于其祖父郝天挺门下。郝经家贫而好学,曾于铁佛寺苦读五载。后馆于张柔家,得以博览其丰富藏书。蒙哥汗六年(1256年),受召北见忽必烈于沙陀,条呈数十事,甚受器重,遂留王府侍奉忽必烈。这会儿因听张柔所言句句皆合心意,不觉触动灵机,不吐不快。

“我只谈谈对这次进攻鄂州失利的看法。就根本而言,失利在于连年用兵,国力不济,难以继续支撑规模浩大的征伐战争。此其一;从战略战术角度而言,则主要是主攻方向的选择错误,放弃了蒙古以往出奇制胜、善于*战野**的特长而一味攻坚所致。此其二。”他言简意赅地说。

其实,对于蒙古这次贸然攻宋,郝经是存有异议的。开平南下途中,他多次相机进谏,表明了他对时局不稳以及征宋前途的忧虑。

第一次是在河北真定,忽必烈听了郝经的劝谏,深以为然却又无可奈何地说:“今出兵宋邦,乃大汗之命,所谓皇命不可违。一旦战事结束,本王将派你为我方使者,与宋廷讲和通好,以安百姓。”

第二次是在途经河南濮州时,忽必烈获得了宋令各路严防备边的情报后,与部属商议对策,郝经表示:“一统天下者,以德不以力。敌方尚未有败亡的迹象,我方便倾国而出,倘遇内乱外困,将陷我国于不利。”

基于上述观点,郝经建议忽必烈“结盟饬备,以待西师”,“修德简贤,待时而动”。郝经的劝谏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忽必烈的重视,这次召开的征宋会议,他尤其想听听郝经的意见。

郝经呷了一口清茶,继续说道:“想我蒙古自立国以来,连年征战,民困军疲,已然凋敝的国力尚不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付如此巨大的征伐行动。这且不论。蒙古军自成吉思汗起,就以出奇制胜,以善于*战野**闻名。而蒙哥汗此次出兵四川,六军雷动,行动计划完全暴露于敌不说,且以攻克敌之坚固城池为首要目标,此诚所谓以我之短克敌所长,以有限的兵力与宋庞大的军力拼消耗,加之四川一带地势险恶,假以时日,臣担心我军必显败绩。”

忽必烈深以为然,可是对于既定的作战方针,他也无力改变。

此时,上弦月孤单地挂在东方天际,将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像挂了霜似的麦垛,一眼望不到边。

钓鱼城三面环水,一面临山,易守难攻。

嘉陵江、渠江由北而下,在合州城下与涪江会合后,走一个V字形,正好环围钓鱼城,然后向西南奔腾而下,注入浩浩长江。

钓鱼城南、北城墙最近处距嘉陵江二百四十步,城周长四十余里,有内城、外城和南北各一个一字城城墙,西有青华门,北有出奇门,南有始关门,东有东新门、奇胜门,东南有镇西门,西南有著名的护国门。南北依嘉陵江而建有水师码头、演武场、敌楼、炮台。城墙、码头、炮台、城门、敌楼皆为玄武岩石构筑而成,曾被欧洲人誉为“东方的麦加城”。

城内的主要建筑是皇城、忠义祠和护国寺。

蒙哥汗九年(1259年)春,蒙哥汗亲率大军进攻四川,试图攻占四川之后沿江而下,彻底摧毁宋的长江防线。由于京西、湖北、湖南同时遭到蒙古军的攻击,长江地区的宋军无力抽调重兵救援四川,到年底,川西、川北、川中大部分地区相继失陷。

至此,宋*队军**在四川实际控制的地区只剩下川东的合州州治钓鱼城。

形势十万火急!

合州和重庆一北一南,都是嘉陵江上的沿江重镇,自然也就成为宋*队军**在川东防御体系的支撑核心。合州地处要冲,屏卫重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嘉熙四年(1240年),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为增强合州的防御能力,委派部将甘闰在合州以东十里的钓鱼山修筑了钓鱼山寨。其后,四川制置使将合州州治迁到了钓鱼山上,并倾尽人力、物力、财力,扩建了钓鱼城。

数年经营,钓鱼城俨然成为嘉陵江畔一座驻屯军民十余万、水源丰富、粮秣充足、街市繁华的川东军事重镇。

蒙古军进围钓鱼城。蒙哥汗派遣宋降将入城招降王坚,王坚为坚定合州军民的抗蒙决心,在钓鱼城的阅武场将使者当众处死。

蒙哥汗闻讯大怒,于二月初三亲率大军抵达钓鱼山下,指挥各路蒙军猛攻钓鱼城。

这天,护国门城楼上,王坚身披涂金脊铁甲,头戴战盔,右手轻抚剑柄,在滚滚硝烟中巡视战场。他看到一名被蒙军炮石击中痛苦*吟呻**的士兵。这是一张被炮火烧焦下颏的脸,脸上布满了燎泡,血水与脓水混合在一起,益发显得狰狞恐怖。

王坚看着医官给他清洗完伤口,对医官小声说:“你就待在这里,尽量为伤员减轻一些痛苦。医药什么的还缺少吗?”

医官说:“就是缺少人手,老弱妇孺都上前线助战了,现场指挥撤离伤员的人员不够,请知合州尽快解决。”

“传令官!”

“到!”一个虎敦敦的小伙子应声站在王坚面前。

“传我的命令,立即从预备队抽调五百名士兵到七个城门抢护伤员。不得有误!”

“是!”传令官迅速退下。

医官看护完伤员,匆匆赶往前面,王坚喊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赵哲。”

“官居几品?”

“正七品保安大夫。”

“什么时候来合州的?”

“开战前夕。”

“目前伤亡情况如何?”

“受伤的七千八百九十三人中,有九百零三人医治无效死亡。”

“什么兵器致伤?”

“火炮和弩箭。”

“唔——”王坚端详着医官染满血污、脓污的战袍,“去吧,去救护伤员吧。”

“是。”

“张珏!”

“到!从七品武略郎张珏恭候大人示下。”号称“四川九虎将”的张珏虎虎生威地站在王坚面前。

“今天战况如何?”

“禀报大人:到现在为止,一天之内护国门击退蒙古军二十八次进攻,我方伤一百六十九人,阵亡八人,敌方的伤亡人数至少在我军的六倍以上。”

“其他防区的战况如何?”

张珏回答:“青华门、南北一字城、出奇门、奇胜门、始关门、镇西门、东新门今天都遭到敌人的猛烈进攻,但是进攻次数和猛烈程度显然不及护国门,看来,敌人是决定采取东西夹攻,两翼配合的战术,是以将主要兵力都用在了护国门和东新门上。”

“蒙哥把十万大军的主力全都用在了合州的攻坚战上,真是下了血本了。据报,两个月来,蒙古军战斗减员达到三万七千余人,疫病、暑热等非战斗减员也超过此数。”王坚解开披风,山风撩起了黑色的战袍,猩红的里衬随风抖动,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

“传谕全军将士,再接再厉,英勇作战,顽强抵抗,誓保家园。胜利就在眼前!”

天空中骤然响起一连串炸雷,大地为之颤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儿。顷刻间,大雨如注,狂风肆虐。战旗在暴风雨中剧烈地抖动着,似要被狂风撕碎。

这是四月初一的黄昏时分,长江中下游地区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

王坚早年曾在抗金名将孟珙手下效力。一次奉孟珙之命,率兵袭击邓州顺阳镇的蒙军后勤基地,放火烧毁了聚集在那里的造船材料。后来,孟珙派遣部将率兵六千援蜀,王坚随从进入四川,此后的数年间,他在四川的抗蒙战争中冲锋陷阵,屡立战功,被逐级提升为武功大夫、遥郡团练使。

蒙哥汗四年(1254年)夏,蒙将巩昌便宜都总帅汪德臣率军由其节制的川北向川东作试探性进攻。蒙军沿嘉陵江南下,一直攻到了合州和广安一线,王坚等率宋部将顽强抵抗,一举挫败了蒙古军的迅猛攻势。捷报传来,宋理宗为表彰王坚的战功,下诏为王坚升迁两级,旋即又任命他为兴允都统制兼知合州。

这一次,王坚临危受命,可以说是寄托了宋朝廷守住四川的全部希望了。

四川地区这场罕见的大雨从四月初一直下到四月二十一日方才放晴。

次日,蒙哥汗把自己的卫队一万余人也投入到攻城战斗中,强攻钓鱼城护国门。在付出重大伤亡之后,蒙军总算攻占了护国门外城。宋将王坚亲率大军发起反击,不久又将外城夺回。

五月,蒙古军中瘟疫流行,战斗力大为削弱,攻城时断时续,毫无进展。

宋京西、湖北、湖南、四川宣抚大使贾似道为确保川东不失,顶着长江中游蒙军的压力,冒险抽调*队军**,任命自己的亲信吕文德为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庆府,率大军增援四川。同时,为鼓舞抗蒙士气,他奏请宋理宗下诏表彰王坚的战功。六月初,援军一路苦战抵达重庆,旋即督率一千余艘战舰沿嘉陵江逆流而上,紧急增援钓鱼城。

在三槽山,宋军遭遇蒙军阻击。蒙哥汗亲自督战,蒙古步、骑两支*队军**利用弓弩和火炮控扼两岸,蒙古勋将史天泽遵照蒙哥汗谕旨,亲率水军顺流而下,冲击宋军船队。吕文德部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回重庆固守山城。

就在蒙军围城打援之际,蒙将汪德臣率部乘夜色掩护登上钓鱼城城墙,占领了外城的马军寨。

为夺回马军寨,王坚组织起两支敢死队,向立足未稳的蒙军轮番发起攻击,两军激战直至天明,宋军强行攻入外城。这时,雷声大作,蒙军云梯突然折断,后续部队增援受阻,先行占领马军寨的一千余名蒙军将士被人数占有绝对优势的宋军歼灭。

眼看功亏一篑,汪德臣心急如焚,单骑驰立城下,向城上喊话:“王将军,我此来是为拯救你与全城军民的性命的。望你不要再作无谓的抵抗,赶快下来投降吧!”

然而,王坚给他的回答是城上炮石齐下,汪德臣躲避不及,身负重伤,部将拼死将他抢回,却已经救之晚矣。

当晚,嘉陵江的水面被火把照得一片通红,三万蒙军将士身披白衣,向汪德臣志哀。

回到石子山大汗帐殿,蒙哥汗就觉得浑身发冷,头冒虚汗。他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宿卫急唤军医进帐,史天泽闻讯也匆忙赶来看视蒙哥汗。军医取出一些粉末状的蒙药服侍蒙哥汗服下。

不知过了多久,蒙哥汗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卧榻旁忧心忡忡的史天泽,顿时明白了一切。“我刚才是不是晕倒了?”他声音低微地问。

“大汗,您这是积劳成疾兼急火攻心染上了瘟热病。此病在汉地俗称‘打摆子’,症状表现为浑身发抖,出冷汗,如果治疗不及时,几日后就会脱水而亡。”军医心情忧郁,接着又说,“眼下我军将士多患此病,奈何药物奇缺,只能用大黄和中草药勉强控制,无法彻底治愈。请大汗下令速从中原征调药物和医生。”

蒙哥汗侧身坐起:“诏命陕西政务大臣刘太平火速调运医药、粮草和医护人员开赴征宋前线,延误者严加治罪。”

两名大汗信使驰马西出蒙军营寨,奔赴陕西。数日后,蒙哥汗自觉身体轻松了一些,遂令史天泽总帅入蜀的全部将士继续攻打钓鱼城。

蒙哥汗庶弟末哥犯颜进谏道:“汗兄,我们集结大军攻打钓鱼城已逾三月,所费无数,人员伤亡惨重,却久攻不下。尽管川西、川北、川中之地尽为我军攻占,如今只为一个小小的钓鱼城,不但牵制了我军主力,挫伤了将士锐气不说,还影响到整个的军事部署,臣弟认为实在得不偿失。依臣弟之见,不如留下三千精兵监视钓鱼城,围而不打,主力则顺嘉陵江南下进攻山城重庆。一旦重庆陷落,钓鱼城势成孤城一座,久而久之,弹尽粮绝,不攻自破。此为中计。”

蒙哥汗面无表情。

末哥的分析切中要害,因而深深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作为一个在西征时、在其他各个战场都所向披靡的蒙古大汗,各种惊涛骇浪他经历得多了,偏偏在钓鱼城这么个弹丸之地丢尽了颜面——怎奈此刻他已成骑虎之势,欲罢不能。偏又有个不识时务的末哥当面说出了别人想说不敢说、他自己心中也明白的话,他内心的感想可想而知。他双目炯炯地望着末哥,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么,上计呢?”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坚定有力。

末哥直率地回答:“分兵包围重庆、泸州,孤立合州,围而不打,断绝一切陆路、水路交通,集中兵力,围城打援,充分发挥我军骑兵、弓弩手、炮兵的优势,一举歼灭或重创宋陆路、水路增援部队,待其疲惫,一鼓作气攻克长江重镇泸州,嘉陵江重镇重庆。如此,宋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的长江防线就会全面崩溃。”

蒙哥汗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嘴角牵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纹路:“再谈谈你的下策吧,我的末哥弟弟。”

史天泽注视着蒙哥汗,心里暗暗替末哥捏着一把汗。末哥却不管不顾,他憋在心里许久的话,非得一吐为快。

“下策就像现在这样,不惜血本,继续强攻连猴子都难爬上去的钓鱼城。在狭长的石子山两侧,我军根本难以展开,即使拥有炮兵、弓弩手、骑兵也无济于事。我们也曾付出重大伤亡才勉强攻入外城,但结果怎样?入城将士体力耗尽,后续部队无法跟上,一千余名将士枉作他乡之鬼。”为稍稍平息一下激动的情绪,末哥端起一碗泸州老窖,一饮而尽,“目前,全军纵有七万将士,但其中四万余人患上了赤痢和霍乱。据报每日死于瘟病的不少于一百五十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全军就会面临着覆灭的危险……”

“够啦!身为孛儿只斤家族的子孙,你竟能说出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的丧气话,真让我为你感到羞辱。你若再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我必不轻饶。”蒙哥汗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吼道,“众位将臣听令,今日起,全军将士一律以缴获宋军的泸州老窖酒消毒治病,不论伤员、病员还是未染病之将士,谁违反了此令,军法从事。我们缴获了宋军二百八十船上等美酒,够全军饮用一个星期了。待瘟疫过去,我一定要拿下钓鱼城!”

将臣们被震慑,跪伏于地。蒙哥汗走下桌案,以不容置辩的口吻下达了命令:“七日后,寅时造饭,卯时攻城,投入全部预备*队军**,由我的一万名宿卫亲军充当攻城先锋,同时向钓鱼城七座城门发起全面进攻!”

“遵旨!”众人接旨,声音参差不齐。

末哥欲言又止,脸涨得通红。

史天泽低下头,遮住了满目忧虑。

石子山蒙军营寨距钓鱼城护国门只有三里之遥,站在石子山上,护国门、青华门上的敌楼清晰可辨。

宋军的旌旗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从石子山到钓鱼城的路上,两边崖悬壁峭,藤蔓缠绕。战马驮着抛石机、青铜火炮,沉重的铁蹄击踏在山道上,迸出点点亮亮的火星。炮手们肩扛*药火**,跟在战马后面,踽踽前行。辎重车、兵器车、给养车像一条黑色的长龙,从石子山的西和西北向前延伸,首尾相望,一览无际。

北面与出奇门毗邻的一字城虽被蒙军攻占,但宋军在短时间内已加固了出奇门及其周围的城防工事。一字城城墙呈东西向从上至下裂开一道豁口,黑黢黢的,远远望去,仿佛中间留出一道空隙,士兵和辎重车队就在裂缝中穿行。

一字城的北面和西面奔腾着汹涌的嘉陵江,宋军凿渠引水,构筑了宽十余丈的护城河,一股湍急的水柱从裂罅间涌出,奔腾而下。向上望去,一线青天破崖而出,让人目眩心惊。钓鱼城城墙沿西北、南、东北呈半圆形构筑,城高十二丈,怪石嶙峋,软藤垂挂。如此陡峭的城墙,别说兵士,就是灵展如猿,想要攀援而上,也需费番力气。

第八天的卯时三刻刚过,蒙军百鼓齐动,千号齐鸣,万弩齐发,巨大的火炮声、鼓号声、响箭声和数万名攻城将士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城上空掀起一波又一波震耳欲聋的声浪。蒙军的抛石机怒吼着,带着巨大的“嗡嗡”声,将铜盆般大小的石块,雨点般地抛向钓鱼城。城楼纷纷倒塌,守城宋军死伤严重。

半个时辰后,蒙军的云梯部队乘势迅速架好了云梯,攻城部队向钓鱼城的四个方向七个城门同时发动进攻,蒙军士兵如潮水般地涌向云梯,灵活地攀援而上。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只见云梯一个个开始倾斜,有的顺势倒下,有的拦腰折断。每个云梯上都有二三十名蒙古士兵,随着云梯落势被重重地摔在城下的乱石中,死伤无数。原来王坚早就料到蒙军久攻不下,必会酝酿一次大的攻势,于是提前在离城墙十余丈的地方,用巨石设立了许多小堡,这样,既可利用弓弩*伤杀**对方,又可用钩、戟等兵器刺杀攻城士兵和毁坏云梯。

不消一炷香的光景,蒙军设在七座城门用于攻城的七十余架云梯有半数以上折断,人员伤亡一千余人。宋军得势,立刻对攻城的蒙军实行了反击。滚木礌石轰然而下,火炮、土炮、火箭、火枪大显神威,弥漫的硝烟中,战马四散惊逃。弓箭手也不甘落后,弩箭雨点般射向蒙军有些散乱的人马中,一批批攻城将士倒在血泊中。

蒙哥汗眼看着又有近两千余名强悍的蒙古将士命丧在飞石、箭弩和枪炮之下,怒火中烧,他从腰间抽出弯刀,指挥批次跟进的蒙军,掀起了第二次攻城的狂潮。

“传我口谕:火炮手、火箭手、弓弩手、投石机手,瞄准敌人,给我狠狠地打!一定要将敌人全部消灭在钓鱼城上!”

此时的蒙哥汗,再不是那个人们所熟知的沉默寡言、温文儒雅的蒙古大汗了,他两眼通红,嗓音沙哑,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随时都可能冲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将猎物一口吞下。

火炮和投石机又一次怒吼了,炽热的金属弹丸炸落在城头,硝烟夹裹着弹丸和巨石落入城中,躲在角落里的宋军被巨石砸得血肉横飞,黑红的血水沿着城墙和台阶汩汩而下,汇成了一汪鲜血凝成的小溪。

钓鱼城的城墙堡垒出现了无数个石孔,从这些黑洞洞的石孔中发射出无数条火龙。火枪、突火筒和最原始的长竹竿火枪从枪管中喷射出炽热的枪弹,手持盾牌的蒙军将士岂能抵挡住*药火**和枪弹的威力?尸首如麦秸一般密密麻麻地堆积在城下。

蒙军弓箭手瞄准了城墙上的石孔射击,一支支利箭平稳地射入孔洞中,宋军射手猝不及防,中箭者无数。

带着进入地狱前的恐怖,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然而,这沉寂短暂到只容人稍稍喘一口气。接着,“杀啊”、“冲啊”、“为死难的弟兄们*仇报**!”蒙古将士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掩盖了宋军的枪炮声。

几十架云梯重新架起,这次为了减少对云梯的压力,同时给登城的士兵留有施展刀枪的余地,蒙军每隔两米上来一人。而且,为了对付敌人的暗堡和火器,蒙哥汗重新调整了队形,持盾持剑者间隔一名箭筒士,箭筒士专门射击石孔里的宋军。每当石孔打开,宋军立即应弦倒毙。蒙军经过这一番艰苦的熬战,终于攻占了外墙。

当象征胜利的鹰旗高高飘扬在护城门的敌楼上时,蒙军全军将士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们站在被血水浸透的残垣断壁上,站在战友和敌人的尸体边,和着滚滚的硝烟和熊熊的烈焰,唱起了那首在草原广为流传、充满了震撼力的《英雄史诗》。

门户既失,宋将王坚急忙从城内的插旗山、天池、钓鱼台调来火枪手和火炮手,向占领外墙的蒙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反**。

为夺回外墙,宋军方面可谓不惜血本,投入了所有的秘密*器武**——十余门射程可达八百步的新式旋风炮,以及飞火枪、梨花枪、突火枪、火筒等。

杀红眼的蒙哥汗亲率宿卫浴血奋战,突然,一枚*弹铅**击中了护国门外城城楼,瓦石散射,尘烟弥漫。

蒙哥汗从废墟中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土,安然无恙。眼见敌方火力强大,部下伤亡惨重,他向宿卫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马上撤离战场!”

蒙军鸣金收兵。蒙哥汗命人从楼顶上拔下九斿白旗,望着城下两军将士的累累横尸,两行热泪悄然而下。

作为一个曾经傲视世界的蒙古大汗,蒙哥汗或许过多地沉湎于枪弹和刀光剑影的壮烈场面中,而忽略了预先估算自己以及他人的力量。尽管他是个出色的数学家,但在计算蒙军进攻川东钓鱼城这道棘手的数学题时,却并未发挥出其逻辑严密、运算精到的优势——他太过低估了宋军的抵抗能力,也忽视了年轻将领王坚的毅力和勇气,更忽视了地理条件的制约以及*器武**的改进。这是最为致命的一击。如今,望着满是硝烟的鹰旗,唯一能让他稍感释怀的是他手下将士们前仆后继、英勇献身的壮举。他知道,正是这种力量铸就了几代蒙古大汗的辉煌。

夕阳映照在废墟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感向蒙哥汗袭来,他浑身颤抖,头痛欲裂,所有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模糊不清,犹如幻影在他眼前跳跃,他再也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倒在稀稀拉拉的枪炮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