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建勇
1988年春天的某个夜晚，我带了茶叶看望周仲瑛老师，顺便请他帮忙修改我写的中医治肿瘤文章。周仲瑛老师看了一遍，从桌边的一堆文件中翻出一叠手稿，然后说癌症治疗是个重大临床问题。
这些年他也不断思考不断实践不断积累，接着他说了癌症的主要发病特点，分别是猛烈性、顽固性、流窜性、隐匿性、损正性等。在病机上，周仲瑛老师认为癌毒瘤结是发病之根，癌毒走注是转移之因，癌毒残留是复发之源，癌毒伤正是恶化之本，接着结合病例他又说了治疗思路和选药要点，特别强调了重用大方复方和守方的重要性。
▲我和周仲瑛老师的往事
周老师说完后拿起铅笔准备帮我修改文章，我看到他已将肿瘤列入专题进行研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什么呢？因为周老师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规划，我就想把这篇文章先搁置下来，以免写得不准确不充分不系统，曲解了他的思想。
周老师受命出血热研究，任务艰巨责任重大
周老师了解到我的顾虑后，于是就说，“你写得基本也是清楚的，只是肿瘤是一个复杂的大问题，一篇文章很难展开探讨清楚，放下来过一段时间沉淀一下也好。”接着周老师就问我最近工作怎样？
我汇报了在消化内科的门诊和病区情况，他说我对你们还是很关注的，听江苏省中医院同事们说，你们内科班的同学都很不错，你也挑起大梁了，很好啊，不过无论怎样，临床功夫不能放松，要持之以恒，假以时日，都能做出成绩的。
我问起周仲瑛老师情况，他说除了日常的行政管理和门诊工作以外，最近主要忙出血热的事情，需要蹲点疫区，组织公关，积累资料，建立有效的治疗体系，任务非常艰巨。他的神色话语透露出，流行性出血热的疫情形势很严峻，每年秋冬直至春季都是高发季节，过去多发于冬季水利工程的民工群体，现在则是卫生条件较差的农村地区，死亡率高达20%。
▲流行性出血热症状
我于是就问周老师，您以前接触过出血热吗？他摇摇头说，没有，过去我们这没这个病，但新中国成立前我在农村治过很多*脑流**、乙脑、伤寒、霍乱、天花、鼠疫这些烈性传染病，那时西医不发达，我们用中医土办法救治了很多人。
现在西医没啥好办法，咱们中医就该挺身而出了，不但能挽回大量生命，还能打破“中医是慢郎中”的说法，又能发扬传统为中医药生存发展争得一席之地，所以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多大的困难也要上啊？
周仲瑛老师的一番话，让我真正领略到了中医大家的格局和风采，任何事首先考虑的是拯救生命，然后就是中医的前途和定位，尽管困难重重风险巨大，但信心坚定义无反顾，这是医学大家应有的担当和格局。
我在基层医院用中医治猩红热，周老师很感兴趣
于是我就问他，目前进展怎样？有没有希望？他舒了一口气说道，有了前些年的摸索和积累，现在应该说是有了思路，找到了方向，也有了一些具体方法。他问我，你以前接触过出血热吗？我回忆了一下，以前在基层医院，接触较多的是*脑流**乙脑猩红热伤寒，甚至霍乱（过去称为2号病）都看过不少，但出血热还没接触过。
周仲瑛老师问，你治这些病用中药多吗？我如实回答，病人在还没有进入危重状态前，基本上都采用中药治疗，中药参与率达到70%以上，在江苏省如东县医疗的考评中，这个单项我得过第一。周仲瑛老师就很高兴问道，你主要采取什么辨证方法？
▲八十年代的农村基层医院
我回答对*脑流**乙脑猩红热，基本采用卫气营血辨证，大部分还都能控制住。周仲瑛老师说，你们那里我了解，你们属于综合中心医院，还能坚持用中医治疗，很不错。我说，这主要是黄老先生给我撑腰，他说你说的黄老先生是黄道六吗？我认识，说到这里，自然问我和黄新吾熟悉喽？
我说，那是我邻居大伯，他会意一笑说，噢噢，难怪。我当时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黄新吾大伯和周仲瑛老师说起过我。接着，周仲瑛老师问我，你们治疗效果怎么样？
我说，大部分都能控制住，其间当然少不了请教黄老先生和他儿子黄吉生主任（我解释说，黄吉生就是黄新吾的兄弟，江育仁主任的学生），跟着他们也学到了很多，他点点头，说基层医院病种丰富，来势很急，还是能锻炼人哪。
再次考入周老师门下博士，从事出血热研究
周仲瑛老师继续说，这个流行性出血热是由鼠媒引起的病毒性传染病，临床上主要有四个阶段，开始是高热，很快引起感染性休克，接着是急性肾功能衰，最后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经过前几年的积累，我们准备仍然采用卫气营血辨证体系，将其按中医学科特点分为高热、厥脱、癃闭、血证四个子课题，分别研究，这是一个大课题啊。
我问他，这么庞大的任务需要很多人很多资金来完成的，您这忙得过来吗？他说，现在新成立了内科急症研究室，已经开始工作，经费基本上是够用的，而且学院中药系和制剂中心、实验中心也都进入了协作组。人员方面，急症研究室已经有了做出血热研究多年的金妙文、王志英老师，还配备了专职实验员，博士生仝小林（现中科院院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专家组组长）已经进入课题组开始了工作，他做出血热厥脱证的专题研究，新招的博士生周珉、罗陆一也将参与到子课题中。
▲中科院院士，大师兄仝小林
除了这些，今年我准备再招两名博士，加入这个课题组。我赶紧问他，周老师，今年的博士生招生我可以报名吗？周仲瑛老师仿佛早就知道我有这一问，笑道，你现在不是在江苏省中医院负责消化病区吗？这么有发展的岗位，你愿意过来学习吗？我说道，当然，只要周老师有需要，我又能考得上，我愿意过来！
他问，你是什么想法呢？我说内科病是现代中医临床的主战场，但做的人很多，而且什么时候都可以做，而出血热这种大课题对当今的中医来说，就是可遇不可求了，能成为这支研发队伍的一员，对中医人来说是一种机遇与挑战，当然也希望通过攻读博士学位培养本人的研究能力，提高理论水平（这些话来以前就已经想好了）。
听我这样说，他点点头说道，主意你自己拿，想好了告诉我。现在想报考的人很多，如果你想来就回去认真备考，等考试过了再面试，告诉你，想报考的人很多，不容易呢。我回答说这个我知道，又聊了一会，就告辞了。
【作者简介】
施建勇，男，1959年5月生，中医博士，药学博士后。师承南京中医药大学原校长、国医大师周仲瑛教授，毕业后在海内外从事医学临床、科研及科技开发工作40余年，获省级以上科研成果7项，国家医药专利15项，著述100余篇，对中医感兴趣的朋友请关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