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不会被掩盖,更不会消失,哪怕在百米深的水里,也有正义的光芒将它折射出来。

杭州铁笼沉尸案的搜捞功臣水下机器人
2015年1月6日,杭州警方在千峡湖百米水深处打捞出一具被水浸泡了两年之久,长、宽70厘米,高60厘米的铁笼子,铁笼里面关了一具蜷缩的尸体。经鉴定,这具尸体是2012年6月11日在杭州失踪的内蒙古44岁商人张化(化名)。面对铁证如山,嫌疑人胡方权终于低下了罪恶的头颅。
那么,胡方权和张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要将身高1.8米、重达200斤的张化关进狭小的铁笼里沉入湖底呢?

事情要从一个"钱"字说起。
1、一个内蒙古商人和一个浙江商人的交集
1968年出生的张化是内蒙古人,他极具生意头脑,是当地的商人。他的产业涉及宾馆、大米加工厂等,据他的朋友说, 年富力强的张化具有赌徒性格,一心想急速扩张,把事业扩大、做强 ,但因为较难获得银行的*款贷**,无法支持他的雄心壮志,为此他颇为苦恼。
再说说一个叫胡方权的人。
胡方权 是浙江人,跟张化相隔千里,也许不会交集,但因为胡方权手里有张化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 共同的利益将这两位老板联系在了一起 。
胡方权1963年出生于浙江,早年没有固定的职业,做过偷渡中介,俗称蛇头,干过网络赌博,还有非法持有枪支和寻衅滋事的前科。后来他在温州开了一家金融投资公司,专门从事民间借贷,也就是人们心中的 高利贷 。
2009年春,张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胡方权,向他借贷。张化的妻子比较 冷静 ,不同意丈夫借高利贷,说这是利滚利,是个无底洞,一旦还不上就可能带来巨大的麻烦 ,可张化并不听妻子的劝告。
张化来到温州与胡方权第一次见面后聊得比较投机,胡方权爽快的首次借给他百万元做短期资金。几个月后,张化就及时连本带息将这笔钱归还了。
之后他多次找胡方权借钱,都能及时的还本息,这 让胡方权对他充满了信任。
由于合作愉快,胡方权放心地对张化做长线放贷,只要按时归还利息,本金并没有要求他一并归还。 就这样不到两年的时间,张化陆陆续续向胡方权借了2650万元。
可这笔借来的巨款并没有支撑起张化的雄心壮志,他的事业并未做大也未做强,反而接连投资失败,入不敷出。坊间也有传闻,说张化把这笔钱堵输掉了。
2011年10月,温州爆发了"民间借贷风波",警方查处了非法吸存、非法经营、集资诈骗等57起,刑拘63人,很多欠债的老板破产跑路,也有不少经营民间借贷的老板血本无归, 胡方权也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损失惨重,他要求所有的债主必须按时还钱。
已欠下胡方权2000多万的张化接到催债电话后,屡次让对方宽限还款期限。到了2012年6年,见张化还迟迟不归还钱,胡方权放低姿态在电话里好言好语恳求张化: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急向你催债⋯
张化依旧让胡方权宽限期限还款,胡方权说: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我请你来杭州,我们见面商量商量还款事宜吧。
张化听出胡方权态度诚恳、语气缓和,没有翻脸的意思,他觉得如果躲着不去可能会惹怒对方,何况见面的地点是在杭州,又不是胡方权的老家温州,所以他认为去杭州见面没有危险。
但张化的妻子和公司的几位高管都认为这是鸿门宴,希望他不要去杭州。 张化说自己会见机行事,于是带着公司的一位主管李小明(化名)在2012年6月10号应约来到了杭州,入住下城区凤凰起路的温德姆酒店。这家酒店是张化以前来杭州时常住的酒店,他觉得比较安全。

2、金钱并非万恶之源,但对金钱的过分贪婪和占有就是灾祸的根源
胡方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被张化欠了2650万迟迟要不到手, 他早做好了*力武**解决债务纠纷的准备 。他跟妻子离了婚,做好了财产转移,预备出事后可以全身而退。
6月10日黄昏时分,接到电话的胡方权带了几名手下来到了温德姆酒店,两人坐下来开始算账。胡方权说: 欠我2650万两年了,本息应还5000万。
张化一听就开始诉苦,并要求减免一些利息。
胡方权豪爽地说减免利息可以,但必须马上还钱。张化又一副可怜的模样, 说公司账上真的没钱,公司现在非常困难,让他缓一缓等等 ⋯
张化的表情和话语让胡方权明白了: 他这是不想还钱了,如果走法律程序,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两人谈到晚上7:00多依然没有眉目,胡方权说:到饭点了,无论如何我要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顿饭。
张化没有理由推脱,就看了李小明一眼,李小明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如果两个人都跟着胡方权走,万一出了什么事儿连个报警人都没有,李小明留在宾馆,如果见张化迟迟不回来,他可以报警救他。于是李小明就推脱肚子不舒服不想去吃饭了,想呆在宾馆里休息休息。
张化拎着自己的包走出了宾馆,上了胡方权的车, 他刚一上车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后排中间 ,胡方权坐在副驾驶。
汽车疾驰在城市的夜色中,张化发现车子驶出了杭州城并且上了高速,他惊恐地问道:胡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胡方权淡淡地说没事儿,就是出去吃个饭。随后,张化的手机被搜走了,他被连夜带到永嘉县陡门乡潘烊村一处事先租好的民房里。从车子上了高速那一刻张化已陡然明白: 他的命运捏在了胡方权手中⋯

3、千里奔赴,欠债老板欠债不还被债主怒沉湖底两年多
这天晚上,正在酒店等待老板的李小明接到了老板娘的电话,老板娘向他询问张化的去向,李小明说张化跟胡方权出去吃饭了。
老板娘说 胡方权已经给她打电话了,说张化在他们手上,只要5000万的本息金到手就放他回来。 李小明想报警,老板娘阻止了,说先联系一下介绍胡方权和张化认识的中间人老李,希望他能从中说和说和,先把人放出来。
老李接到张化老婆的电话后就给胡方权打电话, 可胡方权口气坚决地说5000万本金和利息一分都不能少 。老李反过来劝张化老婆赶紧筹钱,还说胡方权做事心狠手辣,如果不按照他的要求怕张化凶多吉少。
张化的老婆跟张家人商量后打电话给李小明,让他赶紧去报警。
6月11日早晨6:30,李小明匆忙赶到酒店附近的杭州市下城区公安分局武林派出所报案。
民警接到报案后,来到酒店査看了监控录像,发现张化跟胡方权等人离开时 表情自然、有说有笑,不像是被人强迫带走的样子 。警方随即调查了胡方权的资料,发现他有作案前科,于是考虑将此案定性为非法拘禁甚至绑架。
6月13日,张化的妻子接到了张化的电话, 他声音非常虚弱,说自己快不行了让妻子赶紧筹钱救他。 张化妻子将丈夫的电话反映给民警后,下城区公安分局抽调警力组成 专案组 。

胡方权策划的非常周密,他早就预料到张家人会报警,跟前妻和所有的好友全部都断了联系,只有参与的同伙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他不停的转换关押张化的地点,最后转移到青田县松树村。
所以,半个月过去了警方依旧没有查到胡方权一伙的踪迹。
与此同时,张化的家人不断接到胡方权的勒索电话, 张化在电话里哭着求他妻子赶紧汇钱救他。
张家人看解救无望,只好四处筹钱,最后共凑了620万陆续汇入胡方权指定的账户。
见张家人再也不汇款了,胡方权不断地催债,张家人苦苦哀求请他放过张化,说家里已经山穷水尽,实在筹不到钱了。可胡方权坚持5000万不能少。
张化每次见到胡方权就哭着哀求放了他,自己愿意做牛做*报马**答他的恩情。胡方权说他也是迫不得已,欠债的不止张化一个, 要是开了这个头,今后谁都敢赖帐了,那他只有破产的份了。
张化又多次趁胡方权不在时,求看守他的张某和金某放了他,说事后必有重谢。 但"忠诚"的张某和金某没有答应张化。
囚禁张化将近2个月后,胡方权发现张家人果然一分钱也不再汇来了, 他气愤不已,决定惩罚张化,把这事彻底了断。
他找人做了一个长宽70公分、高60公分的铁笼子,把身高 180公分、体重200斤 的张化关进去。高大壮硕的张化只能紧紧蜷成一团,两条腿伸出笼外,其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2012年8月31日晚,胡方权、张某和金某三人将关着张化的铁笼子抬进一辆Q7的后备箱,然后由金某开车往千峡湖水库驶去。途中Q7突然爆胎,临时换了一辆皮卡车,他们将铁笼子抬上皮卡车,用一块油毡布盖住, 不知死期将至的张化还找他们要水喝。
金某,按照胡方权的指使来到了千峡湖北山大桥中央。北山大桥在当时有"浙江第一桥"之称,最大桥墩高106米,桥下的湖水深度超过100米。
金某在胡方权的指挥下,将车贴在桥右边栏杆停下, 然后三个人合力将铁笼子抬上栏杆, 正在这时皮卡车发生了滑坡,金某慌忙钻进驾驶室拉好手刹,随之,一声巨大的声音响起,金某一看惊魂未定:铁笼子和张化都不见了!
三人迅速开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胡方权通过"蛇头"的运作逃到了越南,金某和张某逃到了外地。张家人发现胡方权已经20多天没有再找他们要过钱了,反映给警方, 警方推测张化可能已遇害。
警方加大侦破力度,十月上旬,专案组得到一条线索: 胡方权在境外给温州的一个朋友打过电话。他们随即上报公安部发布红色通缉令,寻求国际刑警的合作。

4、四次打捞、历时两年,花费巨大,终于让罪证大白于天下
2013年2月27,专案组在泰国警方的帮助下将胡方权抓获,3月7号押解回国,随后,金某和张某也全被抓获。

然而狡猾的胡方权知道警方没有打捞到铁笼子,所以他只承认非法拘禁,坚决否认杀人, 他说在桥头就将张化放了,至于张化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金某和张某供认了将张化装进铁笼抛入千峡湖的犯罪事实,然而,这仅仅是两人的口供,只有找到张化的尸体,他们的杀人罪名才能成立。
警方决定打捞尸体,可他们很快发现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 〇千峡湖是人工湖,深达一百多米。
- 〇已超过了人工潜水60米深的极限,也超过了一般水下探测设备的使用期限。
- 〇湖底曾为完整居住的城镇,建成桥墩时的井子架、未拆除的升降机、建筑垃圾等依然全部伫立在湖里,这样的特殊地貌无法允许大型海洋勘察设备展开。
- 〇在近300个西湖大小、且深百米的水库里打捞一个人,极其艰难。
- 〇先期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依旧毫无头绪开展。
为了突破这一难题,杭州警方联系了北京、上海等多家科研和水下勘探机构,均无法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来,他们打听到浙江大学机械工程系教授顾临怡及其科研团队拥有深水探测设备的信息后上门求助,浙江大学决定派顾临怡教授和其团队鼎力相助。
四次打捞
- 〇 2013.4.6-2013.5.26 第一次搜捞,以失败告终。
- 〇2014.1.2-2014.1.11 第二次搜捞,顾临怡教授团队联合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中船重工第715研究所以及曾经打捞起大连空难黑匣子的劳雷公司的单位,使用世界领先的进口水下机器人、侧扫声纳、超短基线定位系统等高科技设备,对长近千米、水深超过百米的千峡湖北山大桥水几平方公里的区域展开地毯式的搜索,都没有发现铁笼子和尸体。
- 〇2014.10 第三次搜捞,用国际领先的水下机器人下水搜捞,但没想到这台机器人被湖底障碍物割断了连线的电缆绳索沉入湖底,直到一个月后派出另一台机器人,才将沉底的机器人救上来。
- 〇2014.12.22-2015.1.6 第四次搜捞:这次捕捞团队使用了一个新机器人,将重点放在了对桥面下前期已扫描出来的多个疑点逐个进行反复确认,防止遗漏。12月28日,操作员在8号桥墩东南方4米处的水沟处发现了一个铁笼,里面蜷缩着一具尸体!
- 2015年1月6日 ,铁笼被顺利打捞上案。

至此,这名44岁的内蒙古商人沉入湖底已长达800多天!

在铁笼没有被打捞上来之前的2014年6月18日,胡方权、张某和金某已经被起诉到法院。胡方权依旧不承认杀人的事实,而原本已承认杀害张化犯罪事实的张某和金某也翻供了。
2015年2月11日,杭州中院再次开庭审理此案。让人震惊的是,面对铁证,胡方权依旧否认杀人。他说:张某和金某他们两个人,一个说没碰到笼子,一个说去拉手刹。张化有200斤,铁笼子也有七八十斤,我一个人能抬得动?所以,我根本没有推铁笼子下去,是把张化放了。
直到最后,胡方权仍然做了这一番辩解。

胡方权的辩护人说: 胡某非法拘禁张化只是为了*债讨**,当时张化家人已经报警,他没必要冒着风险故意杀人。受害人张化死因不明,而且他身患糖尿病,不能排除落水前已经死亡的可能,因此,不能指证胡方权涉嫌杀人。
公诉方则指出:
尸体表面没有伤痕,也没有机械性窒息的现象,糖尿病也不至于让受害人立即死亡。受害人落水前半个小时还要喝水这一细节可以证明他落水前仍然活着的事实;死因不明是法医的严谨表述,当为溺水身亡无疑。被告人将受害人装入铁笼从栏杆上推下水中绝非意外落水,而是故意杀人,证据确凿,鉴于胡方权无悔罪表现,建议处以死刑。
张某和金某当庭重新认罪, 并交代之前翻供是因为得知尸体无法打捞,心存侥幸心理。 但张某辩称铁笼不是他推下水的,他仅仅是掀开油布时两个手指碰到了铁笼。金某则称当时他见皮卡车溜坡了,上车拉手刹,他没有看到铁笼是谁推下水的,但当时胡方权和张某一起站在铁笼边。

2015年3月16号,千峡湖铁笼沉尸案在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
胡方权被法院认定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两罪并罚, 决定执行死刑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另两名手下,张某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金某两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2016年12月13日胡方权被执行死刑。

胡方权
写在最后:
这起情节曲折、手段残忍、搜捞罪证难度之大的案件,堪称公安史上最艰难的打捞。杭州警方六百多天锲而不舍的精神,花费近百万费用,先后四次下水搜捞,终于将罪证打捞出水,让沉尸水中八百多天的内蒙古商人重见天日,给他的家人一个告慰,也让犯罪分子低下了罪恶的头颅。

自古以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的祖训时刻萦绕在我们的耳边。
胡方权作为被欠债方,他有权力通过合法手段讨要自己的金钱,可却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惩罚欠债方,实在让人发指;而张某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本应拥有分辩是非黑白的能力,却为了自己的私欲借下巨款,并迟迟不归还,这为他人生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道德就是诚信,不能因为自己的好高骛远、贪婪虚荣而把风险和灾难凌驾于别人之上,从而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人最高贵的品质就在于,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做人,量力而行,只有正直知足的人才不会被贪婪的心魔带进深渊。

参考资料: 1、中国大案要案纪实
2、警方发布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