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治周末记者 平影影
8月18日晚7时30分,北京8号线育知路地铁站口,出出进进的行人裹挟着凉气和雨水,步履匆匆。
十几米开外的回龙观积水潭医院,17张小凳子静静地排成一排,在空旷的大厅里等着下周二的来临。
其间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查看了靠前的某个凳子、数了数凳子数量,然后匆匆离去。
尽管是下班时间,白日里的喧嚣闹腾已经散去,但这些小凳子所散发出的“*药火**味”,依然浓烈而明显。
只见凳子和凳子之间用胶带粘上,小小的凳子面板上写着“建档”二字,旁边跟着一个粗体加圈的号码,之后是“宝爸”“宝妈”的电话号码。再仔细看,凳子旁还有收好的折叠椅子。截至记者当晚离开时,最后一个凳子的编号是17。
说这是一场怀孕建档战争,毫不为过,只不过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并且远远看不到头。
凌晨两点排队只为建档
建档,指建立《北京市母子健康档案》。该档案主要用于记录孕妇的产前检查以及分娩情况;为孕产妇提供保健知识;为孩子提供保健、预防接种指导,北京要求所有在北京进行产检分娩的孕妇必须建立此档案。如果不建档,绝大多数公立医院不会给孕妇产检以及预留分娩床位。
两天前,一条“全家上阵排队三天三夜 只为胎儿建档”的新闻引爆了网络,新闻中的回龙观积水潭医院也立马火了。
报道称,有家长为了给胎儿建档,全家齐上阵排了三天三夜。但实际情况是,算上用凳子排队的时间,全家为了建档所费少则一周;倘若当周没有抢到号,就要再排一周,等待下周二放号。
8月18日晚,法治周末记者来到回龙观积水潭医院,在大厅一侧,见到了排成一排的小凳子。在不远处的墙上,贴着几张通知,其中一张通知写道“末次月经7月5日前的档案已建满”,并表示8月23日将放出30个建档号。
值班护士解释,孕妇末次月经的开始时间是医院判断其是否建档的标准,有的人怀孕很久了才发现,这时已经无法建档;而由于床位有限,医院每周都会限定建档挂号的数量。
“你赶紧买小凳子去吧,现在占位置还来得及,明天可能就超过30个了,到时候占了也没用。”在医院门口,值班保安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其同事则在一旁善意地提醒记者,周五之前都可以用凳子排,但从周六到周二,人和凳子都要到。
原来,医院会在每周六开始对排队的人进行登记预约,预约上的家属还需在周二正式放号前在医院大厅住上三天三夜,防止因人不在小板凳“被踢掉”。
不过,在媒体报道后,该医院在8月20日已经贴出通知取消排队建档,但在医院大厅内,仍有几张小凳子在坚持着。
实际上,建档难的情况不仅发生在回龙观积水潭医院。
在北医三院,值班护士表示,孕妇必须是怀孕6周左右,并且必须挂上产科专家号才有可能建档。但法治周末记者查询114北京预约挂号统一平台发现,8月的产科号已经预约满,就连特需专家号也已经预约满。
在北京妇产医院,每天凌晨两点就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为的是能在早上7点挂上一个产科号,为家里的孕妇建档。
二孩加猴年的叠加效应
看到北京孕妇建档难的新闻,薛洪想到4年前爱人建档的情形。
“那时候建档真的不难,只要你手续齐全,到医院就能建上档,名额不够的情况几乎不存在。”薛洪告诉法治周末记者。
从2015年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
2015年2月21日,北京市正式实施“单独二孩”政策;2016年1月开始,中国又开始实施“全面二孩”政策;加上今年又是农历猴年,三项因素叠加,导致北京今年面临新的生育高峰。
今年4月,2016年北京妇产科专业学术年会召开,会上出现的一项数据引人震惊。
数据显示,北京市社区孕产妇建册数在2016年3月单月内即高达38388人,这是2014年5月北京实施孕产妇“先建册、后建档”政策实施以来,单月建册量首次突破3万的月份。
据预测,2016年北京市全年分娩量或将超过40万,而2004年,这一数字仅仅为10万。
随着分娩量的快速增长,北京市一家部队医院妇产科护士王雪的工作也开始发生变化。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王雪突然感到科室忙了许多,相比平日,前来建档的孕妇数量多了一倍左右。
王雪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一般来说,去年平均一个月接诊的建档孕妇数量在60至70个左右,但从去年底到现在,建档人数最多的一个月能达到120人;孕妇分娩量也从每月的30至40人,升至60至70人。
不仅如此,王雪还发现,前来建档的孕妇绝大部分都是二胎。
接诊孕妇数量激增,让王雪所在的整个妇产科节奏都紧张了起来。从去年底开始,加班已经成为王雪和同事的工作常态。
北京一家三甲妇产医院的产科主任李丽一上午就要接诊100到150个孕妇,由于本就是专科医院,所以李丽并未感觉到接诊孕妇数量有何明显变化。
但她发现,今年接诊的孕妇里,二胎的比例较往年大幅提升,不仅如此,还有不少40多岁的高龄二胎孕妇。
资源短缺催发生意经
此前,北京市卫计委曾表示,在现有资源条件下,满负荷或局部超负荷运行,京城每月最大解产能力为2.3万至2.5万人,全年最大解产孕产妇30万人。但实际数字远远超过了全市医疗系统的承载能力。
资源短缺让不少孕妇开始积极寻找别的门路,私立妇产医院成了一些人的新选择,这其中就包括在北京一家商业银行工作的白一。
今年6月,白一发现自己怀孕了,诊断结果显示胎儿已经3个月。心急如焚的白一和家人随即跑遍了北京的三甲医院,均被告知无法建档。看重医疗设施和服务水平的她,最终选择了一家私立妇产医院。
虽然私立妇产医院的收费价格是公立医院的十倍还多,但白一依然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据有关资料显示,在和睦家医院、美中宜和妇儿医院、爱育华妇儿医院等私立医院,产检套餐多在2万元左右,生产套餐则从4万到16万元不等。而在公立医院生育,顺产的费用通常在3000元左右,剖宫产的费用基本在5000元左右,部分花费还能通过医保报销。
即使如此,依然有越来越多的孕妇作出了和白一一样的选择。一家私立妇产医院的产科医生张青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今年到私立妇产医院的孕妇数量明显增多,较去年增加了至少一倍。
不仅如此,有的私立妇产医院如美中宜和妇儿医院已经开始限号,其一个园区一个月接诊孕妇数量达两百多个。
也有不少孕妇,将眼光投向了常年混迹于医院附近的“黄牛”。
法治周末记者调查发现,这些“黄牛”不仅守候在医院附近,还将生意发展到了线上。在QQ上搜索“北京建档”等关键词,立刻出现几十个QQ群,记者随机添加了一个北京妇产医院产科建档群后,很快就有“黄牛”通知记者添加某个微信号。
该“黄牛”在微信上告诉记者,能帮不符合建档条件的孕妇“搞定”建档,根据不同的医院,费用会有所不同,如民航总医院收费3500元,北京妇产医院收费5000元,协和医院则要收费一万多元。
法治周末记者以建档为由,联系了多位其他“黄牛”,其所报价格也多在3000到15000元之间。
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这些“黄牛”和医院内部人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能帮一些孕妇“搞定”建档,而掏钱找“黄牛”帮忙建档的孕妇,也较往年数量增加了一倍以上。
形势严峻改革必行
张青认为,建档难的问题反映了产科资源、人力资源极度短缺的现状。
“由于此前国家一直推行计划生育的政策,出生人口比较少,即使在大医院里产科也只是小科室,拥有的床位和产科医生也很少。如今二胎政策突然全面放开,再加上吉祥年份的叠加,分娩量激增;产科连一个相应的过度期都没有,医生和床位肯定是供不应求。”张青说,不仅是产科,儿科也是同样的情况。
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底,北京市产科床位4907张,其中三级公立机构1649张(33.61%),二级公立机构2612张(53.23%),一级公立机构92张(1.87%),营利性机构554张(11.29%)。
而在人力资源上,三级助产机构医生数量不升反降,从2013年的2447人下降到2015年的2383人。助产士增长也十分缓慢,其中还有30%至40%拥有助产资质者不在产科岗位。
形势十分严峻,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今年4月就有报道称,北京市将紧急出台新政。
此前,北京市卫计委新闻发言人高小俊曾表示,卫计委将在提高妇科、儿科工作环境及待遇方面加大支持力度,通过医疗服务价格调整,提高妇儿科住院的护理费用、床位费、手术费、诊疗费,同时加大政府投入力度,增加对医生的激励机制。
在产科资源上,北京市将进一步增加床位数。据悉,由于每个城区产科面对的压力不同,并且主要压力来自中心城区,因此此项工作或由区卫计委协调解决。
不过,简单增加床位数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专家认为,增加床位的同时,更应注重优化资源配置,否则床位的增加将没有尽头。
但北京市分娩量的增长远未结束,据中国人民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教授翟振武的“新生人口变化趋势研究”,未来十年,北京市将持续保持高分娩水平。
在2016年北京妇产科专业学术年会上,多位妇产专家也预计,北京分娩量的迅猛增长趋势将至少维持10年。
10年,张青不敢想象。
即使目前在分娩压力相对较小的私立妇产医院工作,张青每天已是连轴转的状态,如果这样的情况再持续10年,她真的无法想象。
但她隐隐感到,一切都只是刚开始。
“全面二孩”政策刚刚放开,首当其冲,承压最大的肯定是产科,但接着就会到儿科、幼儿园、小学、中学……想到这一切,张青突然有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