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申
-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教授
-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 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1949年北京人，1968年内蒙古上山下乡，毕业于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系，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在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研究佛教美术五年。一直从事佛教美术考古及*物文**鉴定，为中外大专院校和文博单位授课，桃李天下。中央电视台《寻宝》节目点评专家。*物文**著述三十余种，学术界有一定影响。善画达摩类佛画，对草原人马有深入体会，画风刚健，独树一帜，获得美术界及艺术市场一致好评。
金申 | 云南剑川石窟造像身份再考（下）
前言：本次再度考察云南剑川石窟，发现几点此前研究者未注意的细节，但对解开造像的身份至关重要，一孔之见，或可小补剑川石窟研究的隙缺。
三、石钟寺区第一号窟“异牟寻议政”图中的所谓“清平官”
第1号窟，国王左侧台座下有一披发、身着短衣的人物，用双手捧一系带长方匣，呈奉献状。在其身后有一手持高枝藤杖，也是短装打扮，背负硕大的斗笠，左手握一汗巾。
▲图1 石钟寺第一号龛“南诏王异牟寻议政图”
有些研究者认为台座下的这两个人物说不定就是捧着唐朝赐 异牟寻 银巢金印 〝贞元册南诏印” 的侍者，而那位持藤杖背斗笠的人物，即是 白居易 诗中的清平官 （图 2）（注 1） 。
▲图2 石钟寺第一号龛左侧造像局部
据 白居易 《蛮子朝》诗 “蛮子导从者谁何？摩裟俗羽双隈伽，清平官持赤藤杖，大将车系金呿嗟。” 而赤藤杖， 韩愈 有《和虞部卢四酬韩林钱七赤藤杖歌》： “赤藤为杖世未窥，台郎始携自滇池，滇王扫宫避使者，跪进再拜语嗢咿。” （注 2）
赤藤杖是植物，在西南地区相传是赤龙胡须所变化，也称大血藤，南诏时是用作宫廷仪仗，成为权力的象征之一。
樊绰 《蛮书》云： 〞蛮王并清平官礼衣，悉服锦绣，皆上缀波罗皮。”“贵绯紫两色，得紫后有大功则得锦，又有超等殊功者则得全披波罗皮，其次功则胸前得披而阙其袖，又以次功则胸前得披并阙其背。” 刘长久 注： “波罗皮即虎皮” （注 3） 。
由上述可知，清平官的装束应是与国王一样平时应是着礼衣，悉服锦秀，上缀波罗皮。但这里所见的所谓清平官却是束发椎髻，着圆领短衣，挽袖露臂手持汗巾，身背大斗签，种种服饰道具暗示出是远方来者，是一幅行脚的装束，与清平官在宫廷中所处的位置及衣着、气质等全然不能相提并论。
其实在 异牟寻 两侧的头戴直脚幞头、身着圆领长袍、袖手倚坐的才是真正的清平官。 （图 3） 虽然 白居易 诗中提及清平官持赤藤杖，但那描写的是出行时的仪仗场面，与这持杖人的身份不一样。从这持藤杖者的人物所处的位置，装束和持物分析，不难看出这个人实际上是来自远方贡献赤藤杖的地方头领。
▲图3 石钟寺第一号龛右侧清平官造像
那个身材短小，捧方匣的人物 （图 4） 身份又要牵涉到胡人献宝的题材，如上述论及的，大凡有佛陀和帝王出现的大场面的礼佛图和朝政图中，在佛陀和帝王身侧多有卑小谦恭的胡人或远方的朝贡者在奉献财宝及方物。即便不是现实人物的献宝，在佛画中也必有柔媚的供养天女或供养人持炉或捧摩尼宝、珊瑚之类。这在佛画上己成构图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以后又被世间的帝王坐朝图、出行图所借用。
▲图4 石钟寺第一号龛左侧造像局部
从这个捧方厘、披发、身材矮小的人物形象看，作者本意想表现的应该是远方而来的商人或地方酋长一类人物，正在向国王奉献财宝秘珍，不可理解为是奉上唐朝的册命金印的侍者。如果是宫廷侍者也应着其适合规范的衣着，不可能是披发的短打。在画面左侧可见到手持仪仗的仪卫，其肩上饰有卷云纹的云肩，可知那才是宫廷的仪卫服饰。据此可推知这个手捧方匣的人物应是远来的商人或地方首领之类的身份，正在向国王奉献财宝。
四、关于所谓胎藏界莲花部曼陀罗
在第8窟的崖壁上有一拱形龛，内雕莲花座，上有一残石痕迹，有些类似女性生殖器的形状。白语称为 “阿央白” ， “白乃” ，意为女阴 （图 5-6） 。
▲图5 第8窟的阿央白上层窟龛
▲图6 第8窟的阿央白
白族的初婚或有不孕症的妇女都专程到此处求祈子嗣或安产，届时往深槽中涂抹香油。从残石被人抚摸的光滑程度看，确是年深日久，非近代所成。在龛楣处依稀可辨墨书题记： “口口圣主⋯⋯观世音者⋯…盛德四年作口己亥岁次八月三日记。” 盛德四年 （1179年） 为大理国第十八代王 段智兴 年号，是这个造像龛雕造年代的参考依据。
实际上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在所谓女阴下所承的仰莲座极为工整细致，莲花图案造型很规范，与女阴的雕刻风格截然不同。女阴的雕刻粗糙，刀斧痕迹清晰可辨，从雕刻风格和龛内布局可以推断，这里原来应该是一尊佛坐像，但已损毁，后人将此残佛修改成了今天的现状。
再看龛内两侧壁上各浮雕有一尊坐佛 （图 7-8） ，主体用减地法，使物体微高凸，佛、菩萨的衣纹用阴线，衣纹稠密。左侧的佛像袒右肩，左手抚膝，右手作说法印，台座左右下方为二明王，正中为跪拜的弟子。右侧的佛像端坐于仰莲座，双手作阿弥陀佛的上品上生印，左右为观音、势至，可知雕刻的是西方三圣，台座下正面为地藏菩萨。
据此阿弥陀佛可推知，其对面的说法佛像应为药师佛，如此当年此龛内主尊应是释迦佛，两侧为阿弥陀佛、药师佛所共同组成三世佛。从现存浮雕看，刀法流畅、技艺纯熟，与女阴的粗糙生硬的刻工显然不是同时代所为，但主尊残损后被人改刻为女阴并导致它成为妇女求子的崇拜物却是现实。关键问题是这种被后人附会的现象，并不是当年开凿此石窟的初衷 （注 4） 。这并不能导致研究者得出此龛是胎藏界莲花部的结论。
▲图7 第8窟内右壁的浮雕像
▲图8 第8窟内左壁的浮雕像
依据以《大日经》以图案化的曼陀罗来绘示其教理的胎藏界曼荼罗，具有严格规范化的固定布局，整体呈坛形，也有立体的曼荼罗，但也均呈规整和对称的格局。剑川6号龛尽管有八大明王 （图 9） ，但只是护法神性质，与同窟的观音、地藏等并不能构成所谓胎藏界曼荼罗，也从没有在曼荼罗图像中出现写实性的女性生殖器的情况。因此，所谓胎藏界曼荼罗的说法是望文生义，不足为据。
▲图9 第6窟八大明王堂全貌
(注：本文原载《2004 年敦煌石窟研究国际学术会议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及台湾历史博物馆，《历史*物文**》2006 年总第158期）
注 释：
1、董增旭：《南天瑰宝》，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nia。
2、引自刘长久：《中国西南石窟艺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3、同上。
4、张锡禄：《大理白族佛教密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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