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建宁府崇安县有条崇阳溪,相传溪底有条十丈长的大蛇盘踞,却从不害人。每年的正月初五,这条大蛇就会现身,发出阵阵啼哭,那哭声如诉如泣,仔细一听又仿佛人语,好像在说“饿极、饿极”。
据当地人说,此蛇乃五十多岁老妪所生,曾害的全家家破人亡,而大蛇的背后,竟还有三位可怜女婴的性命,实在是可悲可叹。
这年正月初五,崇安县城张灯结彩,家家喜气洋洋,货郎们担着扁担沿街叫卖,什么锅碗盘碟,瓜果糕点,梳子头绳一应俱全。孩子们穿着大红新衣,呼啦啦围将上去,拿出长辈给的压岁钱,将糖瓜儿一抢而空。

此时,一个穿着大红棉衣,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着糖瓜咽了口口水,肉嘟嘟的脸上全是羡慕的神色,对身旁的老妪说:“阿婆,我也想吃糖瓜。”
老妪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一脸慈爱地说:“囡囡乖,阿婆带你去买世上最大,最甜的糖瓜。”
女孩露出惊喜的神色,肥嘟嘟的手比划着自己的头说:“真的吗阿婆,有我的头大吗?”
“有,比你的头还大呢。”
不一会儿功夫,两人来到了城外的崇阳溪边。这水流虽然以溪为名,却是闽江支流,经岚谷、吴屯,过崇安城关合流而成,溪水深不见底,是整个县城几万户人家的饮水来源。
“阿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囡囡,你听说过龙王吗?”
“龙王?那是什么?”
“龙王呀,是管下雨的神仙,就住在这溪底的龙宫里,阿婆小时候去过龙宫,那里面什么都有,糖瓜堆的像小山一样,想吃多少吃多少。”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想去龙宫可不容易,不知道囡囡敢不敢去?”
“当然敢,囡囡最喜欢吃糖瓜了,到了龙宫,我要一次吃个饱,还要给阿父、阿母、阿婆带好多回来。”
“囡囡最乖了,阿婆就在溪边等你回来。”
小姑娘握紧拳头,一脸坚定地走进溪水中,一会儿功夫就只能看到上半身了。
正月的天,溪水冰凉刺骨,小姑娘这时早已冻得发起抖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阿婆仍旧笑眯眯地朝自己挥手,又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一滑呛了两口水,挣扎着想要回去时,哪里还来得及。
只片刻的功夫,女孩便消失在溪水中。水边的老妪长呼出一口气,一脸平静地说:“唉,怪只怪你生来便是女儿身。”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然而,古代溺死婴儿本是寻常事。苏东坡被贬黄州时,便发现当地有杀婴的恶俗。当时,湖北一带百姓家中一般只能养三个孩子,大多是两名男孩一名女孩,但凡生下第四个孩子,总要被父母杀死。苏东坡感到痛心疾首,便给鄂州太守朱寿昌写了一封信,想要让朝廷出面解决问题。
之后,他又发起成立了救儿会,每年都捐钱救助婴儿。救儿会平时会在各地巡查,一旦发现贫苦人家有刚生的婴孩,就会苦劝对方留下,同时给予钱粮衣物。
有一次,苏东坡听说一户穷苦人家刚生下婴孩,赶忙跑去查看,到那里时,婴儿正好刚被放入水中,苏东坡赶紧一把抱起哭着说:“幸好来得及时,要是一年能救下一百名婴儿就好了。”
苏东坡身处仁宗盛治,当时的民风尚且如此,乃至出现“细民弃婴儿于野数百”的惨状,其他时代可想而知。
书归正传,这老妪娘家姓李,早年嫁与崇安县牛家为妇,人称牛李氏。与丈夫成婚不久,牛李氏就生了个儿子,取名牛传福,原本想着生四个儿子,按“福禄寿喜”取名,不成想丈夫英年早逝,只留下一牛传福这根独苗。
好在牛家家底还算殷实,牛李氏又是出了名的能干,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又当爹来又当妈,就养成了十分强势的个性。牛传福长大之后,她又给儿子物色了一个贤惠的媳妇,小日子越过越好。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讲的无后是没有儿子,生了女儿可不算。王氏哪哪都好,就是肚子不争气,前面生了两个都是丫头,牛李氏早也盼,晚也盼,只盼着能生个大胖小子继承香火。
为了能够早日完成心愿,牛李氏到每年都要到娘娘庙虔诚敬香祈福,银钱不知道施了多少,却一点用也没有。
有一年正月初三,牛李氏照常来娘娘庙祈愿,临走前放下一两银子的香火钱,又许了众多好处,正要起身时,庙祝从内堂走了出来,神秘兮兮地说:
“这位夫人,你可知自己拜的是哪尊神?”
牛李氏心下奇怪,娘娘庙祈子,拜的自然是送子观音,这庙祝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当下一五一十的说了,那庙祝却笑着说:“非也,这里供奉的可不是送子观音,而是黑娘娘,你这法子不对,求一百年也没有用。”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我家这些年一直生丫头片子,竟然是求法不对?”
“正是,这里人多嘴杂,请随我到内堂说话。”
庙祝说完,转身便回了内堂,王氏不敢怠慢,赶紧跟了进去。
内堂的布置十分简单,一张香案,一个香炉,地上空落落一个*团蒲**,连功德箱都没有。再看供奉的神像,竟是浑身漆黑,青面獠牙的一尊凶神,往外吐着信子。
牛李氏吓了一跳,庙祝却笑着说:“夫人莫怕,护法神哪有慈眉善目的?”

“这倒也是,只是不知这尊大神是什么来历?”
“说来话长,咱们庙里供的是那加楞严,专一送子,只是嘛,这条件有些苛刻。”
“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庙祝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说:“既然你诚心发问,那我就告诉你吧。夫人也看到了,那加楞严是尊黑神,跟咱们平时供的不一样,想要在他这里求子,一是要心诚,二是家中不能有女娃儿,这三嘛……”
说到这,庙祝故意停下来看了一眼牛李氏,见她一脸焦急,便也不再卖关子了。
“三嘛,就是要成三三之数。把三个三岁女娃儿在正月初五这天献给那加楞严,再生出的孩子自然便是公子。只是这法子太过残忍,我轻易不告诉别人。”
列位,这法子何止残忍,简直泯灭人性。庙祝说完之后,打眼瞧着王氏的脸色,见对方犹犹豫豫,便凑近了说:“我知你不肯轻易相信,这样吧,你今天先回去,晚上自然自见分晓。”
牛李氏听他这样说,将信将疑的回了家,晚上思来想去睡不着,不知道庙祝打得什么主意,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朦胧之间,一张黑面獠牙的怪脸突然出现在牛李氏眼前。
“牛李氏,你可知我是谁!”
牛李氏吓了一跳,想要出声,却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想要起身逃走,身上却像灌了铅一样,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定睛一看,这不正是庙里的黑娘娘吗?
好在那黑面煞星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间便没了踪影。牛李氏这才坐起身来大口喘气,再一摸杯子,早就被汗浸湿了。
出了这档子事,王氏再不敢怀疑,大清早就急匆匆来到娘娘庙,把事情满口应承下来。
“我家现就有两个女娃儿,一个正好三岁,另一个两岁,差一个再生就是。”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庙祝听后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让牛李氏趁着正月初五赶紧把事儿办了去。
这位问了,牛李氏这人怎么如此残忍,为了生男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这事放在古代绝不算稀奇。家里没有子嗣,一来家业无人继承,二来家中没有劳动力,在农业社会就连吃饭都成问题,加上牛李氏早年丧夫,寡居这么多年,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给李家留个后,比起一般人来又深了几分,就像一个人得了绝症,四处求医问药,终于找到了“神医”,神医只需要简单露两手病人就什么都愿意做。
咱们书归正传,却说到了正月初五这一天,牛李氏什么话也没说,带着家里的大女儿就去了溪边,生按着孩子的头溺死在溪中。
牛李氏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亲手溺死自家孩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在溪边哭了半天才收拾心情返回家中。
到晚上,小两口遍寻孩子不见,见牛李氏回来,焦急地上前询问,牛李氏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儿媳听她这样说,当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儿子牛传福想说什么,见母亲脸色难看,当下只好闭了嘴。
这天之后,儿媳整天魂不守舍,多次找牛李氏给孩子求情,可这恶婆婆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听得进去。一开始,她还耐着性子安慰几句,日子一长,开口便是训斥,让儿媳赶紧死了这条心,否则就休了她。
“我们牛家好吃好喝给你伺候着,你还不愿意了?小丫头片子养这么多年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嫁作他人妇?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不如早早省下。”

儿媳找丈夫说情,但这牛传福是个十足的窝囊废,用咱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妈宝男”,凡事只听母亲的话,连求情都不敢。
第二年,牛李氏如法炮制,又害了第二个孩子性命。儿媳整日以泪洗面,想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有心不再生,但哪里拗得过家中两人。
这位问了,就不能逃走吗?这古时候的女子绝非现在影视作品中演的那样洒脱。在农业社会,土地是唯一的经济来源,不像现在,妇女也能撑起半边天。那时候女子一旦被休,娘家是万万不肯接受的,没了收入来源,只能做些下九流的营生,那更是生不如死。
说到底,社会的进步首先是生产方式的进步,现在咱们的女性有航天员,有白领,有科学家,再不济随便找份工作也能养活自己。
好了,咱们书归正传。到咱们开头讲的这个小姑娘,牛李氏已经完成了庙祝说的“三三之数”,当天晚上便赶到庙里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庙祝只让她回去等着,第二天就能见分晓。牛李氏听罢欢天喜地的走了。
可是,回到家中之后,这恶婆子立马傻了眼。原来,儿媳妇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喝药走了。

见牛传福在床前哭天抢地,牛李氏立马来了气,大声喝骂儿子道:“哭什么哭,不就是死了个婆娘,埋了就是,娘再给你娶。”
听母亲这么说,牛传福赶紧闭了嘴,在牛李氏的吩咐下将媳妇用席子裹了,草草埋葬了事。
正月初五,万家灯火之日,老牛家一天去了两人,牛李氏却一点儿伤心难过也没有,反而担忧起来:“庙祝说了,明日就能见分晓,如今儿媳走了,不知这事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决定再去庙里问上一遭。可是,等她急匆匆赶到时,只看见庙门紧闭,庙祝早已不见踪影。
“坏了,不会是被骗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牛李氏缓步踱回家中,躺在床上,一心只想着男娃的事儿。
夜半时分,牛李氏迷迷糊糊又看见了那尊黑神,不过,这次的黑神却显得慈眉善目,说话时语气也温和了不少:“牛李氏,你不要惊慌,鸡鸣时分自见分晓。”
听了这话,牛李氏千恩万谢,这才沉沉睡去。
“咯咯咯”
第二天鸡鸣时,牛李氏哗的一下坐了起来,准备出去找儿子询问时,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起不了身,定睛一看,好家伙,自己的肚子竟然鼓了起来,比怀胎十月还要大上不少。
牛李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应验在自己身上。她赶紧大喊儿子过来,牛传福急匆匆冲进来时,眼睛也瞪得溜圆,这事实在太过惊人。母子俩一商量,决定先捂着,谢绝宾客,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是收养的。
打定主意之后,牛传福杀了家里的老母鸡,给母亲炖了碗鸡汤补身子,盼着她能早日恢复。可是,就在他把鸡汤端进屋里时,却听见了母亲的惨叫。
“疼,疼!”
牛传福抬头看时,手上的鸡汤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连碗一起摔得粉碎。列位看官,你道他看到了什么?
原来,只片刻功夫,牛李氏的肚子早已瘪了下去。只见她怀中此时抱着一条黑色蟒蛇,正伸出獠牙吃奶哩。
牛传福吓得魂不守舍,想要出去叫人,又怕母亲被这畜生害了性命,想上去救母亲,却没那个勇气,只呆呆看着,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牛李氏疼痛难忍,大声喊道:“快去院里取斧子!”
牛传福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取来斧头。

谁知,等他返回房中时,那大蛇早已不见了踪影,再看床上,只剩下干巴巴一具尸身,不是牛李氏还会是谁?再看那蛇时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两日之间,四口之家只剩下牛传福一人,牛李氏执念过甚,听信庙祝邪法,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只能算活该,可几个孩子何罪之有?
这件事之后,牛传福成了疯子,四处游荡,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自家女儿,崇阳溪中多了条大蛇,每逢正月初五便要显出身形,吐着信子发出啼哭一样的声响,似乎在警示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