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蒋英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双乳的奶都要瞬间回流了。
她抄起手机,拨给葛亮:“你到底是不是孩子的亲爹,为什么要把孩子从保温箱抱出来,你不知道孩子早产很危险吗!再说,我是孩子的妈,孩子放不放保温箱为什么不先商量我!葛亮,你到底几个意思!”
那边,葛亮的手机距离耳朵八丈远,待里面的火焰稍稍回落时,喏喏道:“老婆,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商量来这。”
“你是跟我商量吗,不是医生不同意,你才想到找我吗!”
“你听我说,老婆,我妈不是在集上卖菜嘛,临摊的老太太说,她隔壁邻居家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是在保温箱里,结果,你猜怎么着了,眼睛被那蓝光照坏了。”
蒋英听着葛亮电话里一本正经、故弄玄虚的语调,恨不得把他塞进保温箱里,看那蓝光能不能把他眼睛照瞎了。
“葛亮,亏你还是个本科生,你简直是个妈宝男,弱智,神经病!”蒋英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机扔了出去,手机在白色被褥里弹了几下,没了力气。
2
想起这个因为早产只有三斤六两的儿子,蒋英心疼、委屈又憋气:“如果不是他,我的孩子怎么会早产,我怎么会连走路都困难,留下一辈子的后遗症。”
蒋英怀孕后一直在唐山娘家养胎,怀孕5个月的时候,检查出患有耻骨联合分离。医生叮嘱不要长时间活动,更不要经常爬楼梯。
就在这时,身在福建老家的葛亮打来电话,催促蒋英回福建。
“我妈说了,孩子一定要在福建老家生,这是规矩。所以你现在必须提前过来,适应一下环境。”
怕什么来什么,蒋英一想到回福建婆家,整个人都要抑郁了。
要知道婆婆家是四层小楼,一楼是厨房,四楼才是他们小两口的卧室,她每天要上上下下很多次,对于她这个患有耻骨联合分离的孕妇来说,是个遭罪的买卖。
而且,蒋英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姑娘,对于南方的水土饮食,她着实不适应。
葛亮软磨硬泡打保证:“老婆大人,我现在在老家也没工作,我全天候伺候你,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你不能走我就背着你上楼。你看,我爸妈也是想尽一份爷爷奶奶的责任,你就……”
女人到底心软,她不愿看到老公夹在父母和自己之间,变成肉夹馍,终究是妥协了:“你可得说到做到啊。”
3
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有些事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葛亮是辞职在家,但却从没给蒋英做过一顿饭菜,成天瘫在沙发里狠命戳手机,沙发都被他生生躺出个大坑。
婆婆一日三餐伺候蒋英,可是每个菜里必放辣椒子。蒋英说自己不能吃辣,婆婆说“不辣不辣,都是辣椒油,只香不辣。”
蒋英把葛亮拖进卧室,摔上门,跟他嘁嘁喳喳抱怨:“能不能让她别放辣椒,我都说了我不吃辣,能不能少放菜籽油,我一闻到那个味儿就想吐。”
葛亮一脸不耐烦,语气里带着嫌弃:“好了好了,你别老说我妈,这不是那不是的,我妈都把做好的饭放你眼前了,就差喂到你嘴里了,你还想怎么样,别不识好歹哈。”
蒋英抓起床上的抱枕朝葛亮背上砸去:“你个没良心的,我费事巴力地给你生孩子,你还说我不识好歹,来福建前你怎么保证的,啊,怎么保证的。”
葛亮撇撇嘴,像是在说,男人的话你也信?然后摸了一把裤兜,确认手机还在,头也不回拽开门,把蒋英撇在身后。
蒋英没有哭,只是把无望的眼神转来换去,终于落在倚靠在床腿的那个抱枕上。抱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丝绵露了出来,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
4
也许因为营养不良,也许因为生气上火,那天蒋英突然见红了。
“孩子有早产迹象,赶紧进产房。”
“大夫,我儿媳妇一定要顺产啊,顺产的娃子聪明。”婆婆跟在大夫后面叮嘱着。
蒋英孕检时,大夫曾说过,因为她有耻骨联合分离,建议剖腹产。这突如其来的早产迹象,把一切都打乱了。
“老公呢,你什么意见。”医生问。
“我,我听我妈的,老人有经验。”
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产。经过一番歇斯底里地挣扎,儿子终于出来了,只是个头小了些,只有三斤六两,需要进保温箱。
蒋英这心哪,死疼死疼的,觉得是自己让儿子受苦了,同时这心又七上八下,担心儿子能否健康地活下来。
更让蒋英心赌的是,婆婆给亲戚邻居报喜:“啊,添了个小子,只是孩子早产,不够斤两,都是因为儿媳妇不吃我们老葛家的饭,怀孕只吃西红柿和黄瓜,搞得孩子营养不良。”
蒋英拽了拽葛亮的衣角,朝婆婆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为自己主持正义。谁知,葛亮来了一句:“妈说的还不对吗?”
是不吃吗,那是真吃不进去啊。哎,过去的都过去了。可眼前,葛亮竟然又听信婆婆谣言,要把孩子从保温箱抱出来,她是打死都不会同意的。
蒋英坚决要求听医生的,必须等到医生同意,才能把孩子从保温箱抱出来。她目光坚定,神情严肃,语气铿锵。这次,这头母狮的威力显现了,葛亮妥协了。
此时的蒋英早已忘记了哭泣。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哭泣的呢?从知道老公的保证都是泡影的时候,从忍着疼痛爬楼梯的时候,从吃不下饭菜,独自啃着西红柿黄瓜的时候,从婆婆和老公觉得顺产的孩子聪明,坚持要她顺产的时候。
她意识到:哭泣是小女孩的专利,现在需要的不是哭泣,是坚强,是决绝,是誓死捍卫。
5
二十天后,孩子终于可以出保温箱回家了。临走前,医生叮嘱道,孩子免疫力低,回家一定注意卫生,大人感冒了一定要远离孩子,防止传染。
蒋英这个当妈的,神经的弦儿绷得紧紧的。
“从外面回来先换衣服再洗手洗脸啊。”
“抱孩子前去洗手哈。”
“不要对着孩子打喷嚏,不要亲孩子脸。”
“孩子的东西用那个小盆,专用的。”
蒋英的叮嘱声成了整个家庭交流的主旋律,她自己都有点烦自己了。
那天婆婆听见孩子哭,从厕所冲出来就去哄孩子。蒋英喊道:“妈,你洗手了没。”“洗了洗了。”婆婆答应着。
蒋英特意去洗手间查看,那香皂,干干的。
“我说葛亮,你能不能再跟你那老妈说说。抱孩子前洗手,用香皂洗,洗干净,这不是给我洗的,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自己都说烦了,你们还当耳旁风。”
“老人嘛,观念不一样,再说了,儿子哪有那么娇贵,就你成天神经兮兮的,说烦了,以后就别说了。”
“葛亮,你拿我不当回事也就罢了,怎么对儿子也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拿你和儿子不当回事了,我发现你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变了?你没变?我变也是你们逼得。”
争吵,是为了宣誓主权,是为了确定地位。蒋英努力压制内心最原始的情绪,努力用最克制的话语和对方辩解,可依然,她在化妆镜里看到了自己喋喋不休的嘴唇,张牙舞爪的模样,那不是泼妇又是什么呢?
6
孩子的出生让两个年轻人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仅靠之前的积蓄维持不了多久了,葛亮终于应聘上一份销售工作,主要是和旅行社对接,完成旅游产品销售指标。
这工作底薪不高,主要看业绩。避免不了的,葛亮经常喝酒应酬到深夜。
这天晚上,都已经12点多了,蒋英睡睡蒙蒙接到老公手机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自己是出租车司机,让她下楼接她老公。
自从孩子出生后,她和老公一直分房睡的,表面说是怕压着孩子,实际上她真烦他,懒得和他同床共枕。
蒋英按开灯,爬下床,拖拉着双腿,扶着楼梯扶手,左右摇晃着下了楼。
“是你老公吧,喝大了,上车时说了个地点,下车时就睡了,叫也叫不醒,我是用他指纹打开手机,拨了你的号码。”司机师傅讲述着。
蒋英先付了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一股酒气差点把她顶倒,她皱了皱眉头,还是把多半个身子探进车里,使出吃奶的劲儿,葛亮像是一摊烂泥,怎么也扶不起来。到底还是司机师傅过来搭了把手,才把葛亮拽下车。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嘴里说着“使点劲儿”,骶髂关节发出剧烈的疼痛。
刚生完孩子那阵,她连下床走路都不行,经过一段时间休养,后来又到北京治疗,现在总算能走路了,但是只能慢慢走,不能快走,不能负重。
想想每次去北京,都是爸爸带自己去的,葛亮从来没跟着去过,拍的片子,治疗的方案,吃的药物,葛亮也从不过问,到现在,他连骶髂关节在哪都不知道。
上楼梯时,他的钱包掉了出来,还是那个钱包。
蒋英看到这个钱包就来气,这是前女友送他的。刚结婚时,蒋英生气又不明说,就买了个新钱包送给他,结果他一次都没用,还是用前女友送的这个,黑色变成了灰白色,边角也磨破了皮。她一度怀疑自己不是他的真爱。
她扶着他走,忽然觉得这段路走得好漫长。她想:这段路还能走多久?一辈子?太长,哪经得起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纠缠!一段路?太短,孩子刚刚一岁,未来的路还很长,总不能让孩子跟着大人的恩怨遭罪。可是为了孩子委屈自己大半辈子,又有些不甘。
7
蒋英的胸鼓鼓的,不是因为涨奶,而是被一张照片气得。
葛亮又和那个导游喝酒了,还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
“说,你和那个女的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就是客户关系。”
“客户也不用三天两头陪着喝吧,客户也不用拍照发朋友圈吧,你是借着喝酒故意不回家,故意躲着我吧。”
“呵,谁愿意整天喝酒啊,不遭罪啊,我干这行不得指着导游带人来啊,我不请人家,不联络好感情,人家凭什么带游客到我这来消费。发朋友圈不也是为了宣传嘛,你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怎么老是往那方面想,我真怀疑当初怎么看上的你。”
“怎么,葛亮,痛恨自己眼瞎?后悔了?好啊,离婚。”
“离,马上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要是退缩就显得太怂了,两人一前一后,同时朝卧室冲去,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两人的结婚证。
他看着她越发宽阔的后背,略微向外撇的双腿,心尖闪过一丝难受,但很快就被她坚定地脚步声淹没了。
突然,房子沿着东西方向猛地晃了一下,他看到走在前面的蒋英突然打了个趔趄。
“不好,地震!”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倾斜的身体,猛地上前抓住蒋英,拖着她就往卫生间跑,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儿子,儿子还在......”
蒋英话音未落,葛亮冲进卧室,一口气把儿子抱进卫生间。
他的后背弓起来,像只披着铠甲的穿山甲,把老婆孩子护在身下,等待地震的到来。
8
很快微信朋友圈都在发“地震了”“有震感”,云云。
地震本来是破坏性的,是让人心惊胆战的,但蒋英觉得,这次地震是庆幸的,是让她心生温暖的,这次地震拯救了她的小家。
就在那一瞬间,这个她嘴里的妈宝男,秒变伟丈夫,伟爸爸;就在这一瞬间,她和儿子成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她曾埋怨都是因为他,自己才早产,才落下后遗症,但事实真得如此吗?女人的每一次生产都是死里逃生,只是有的很顺利,有的则比较艰难而已。她即便是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也会遭遇这些吧。
仅仅因为他的照顾不周让她心生怨气,就把所有不好的责任一股脑推到他身上,合适吗?
她曾经纠结自己是不是他的真爱。可如果危难时刻不够一切,不生杂念地保护自己,这都不算爱,那什么叫爱?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理解了这个妈宝男,这个大男孩,因为突然进入婚姻,还没融入做丈夫的角色,还没做好当爸爸的准备,还需要借住父母的力量。
她也理解了他和那个女导游真得没有什么,他出去喝酒就是为了多赚奶粉钱,为了养家糊口。
我们总以为婚姻的本质是爱,就误以为婚姻里只能有爱。其实,除了爱,婚姻里还有抵抗与隔阂,挣扎与厌倦,失望与放弃。他们一个是灵珠,更多的是魔珠,互相碰撞,互相博弈,考验着围城里的你我。
正因为婚姻有瑕疵,才显得包容是多么重要。谴责一个人很容易,但鼓励赞美一个人很难。
没关系,有爱就够了。因为有了爱,所有的问题都不难解决。
“咱把孩子放妈那里吧,我出去找个活干,也减轻一下你的负担。”蒋英一边刮苹果泥喂孩子,一边说。
“我不同意哈,你的腿都没好,上班多遭罪呢。”
“忍着呗,这腿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还能一直不上班了?”
“不上就不上呗,我养着你们娘俩就得了。”
葛亮说得云淡风轻,蒋英的眼里蒙了一层雾,心想“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