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不惧雨雪冷彻骨,总想着老家的那碗绿豆粉。加上年关渐近,不由得浮现出“听烧爆竹童心在,看抉桃符老兴偏”的画面。
老家思南的绿豆粉就是南方地区汤粉的一种,只不过在磨制米浆的时候添了绿豆。比例多少,就看各家欢喜。制作绿豆粉,是老以前过年的地方传统,如果说杀年猪是头等大事,赶制绿豆粉可能就是紧随其后的事项。土话把赶制绿豆粉喊为“推绿豆粉”,是因为绿豆黄豆大米和水调配好比例后,就需要人在石磨上推碾。在我的印象中,除了推磨,还有炕粉、切粉两道主要工序。老家的石磨是两人推杆一人添料,最费体力的就是推磨。添料的人一勺接一勺,看准磨眼伸手过去,还不能被飞转的杆子打着,这是比较考验技术的活。

因为外婆有七个子女,乘以2的话就是十四个主要劳动力。就算四姨妈五姨妈嫁到县城和其他镇上,能到外婆家里干活的,少说也有七八个大人。那时两个表哥和我大姐差不多有十六七岁甚至更大一点,也可以参与劳动,所以,外婆家推绿豆粉的日子永远都是热闹的。
外婆家的石磨就在堂屋,隔壁是厨房,只要一桶米浆推碾好,就会立刻送到厨房开始炕粉。这是最核心的环节,米浆变成绿豆粉,就看它在锅里呈现的厚薄与成色。农村的灶台一般有两口大锅,一口烧煤一口烧柴。炕绿豆粉多半是用柴火锅,但柴火不好控制,火势过大就会让米浆受热不均,成型后的绿豆粉可能会炕糊,这个时候一般都用秋收后的谷草,谷草“温顺”,由专人坐在灶口把持,随时根据灶上的变化增减火势。妈妈与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二姨妈)从小跟着外婆操作家务,技术娴熟,炕粉这个环节基本都是她俩跟外婆轮流上阵。盛满米浆放在灶上,外婆或妈妈舀上一勺顺着锅沿浇淋一圈,马上就用刷子顺手反手不断地刷,快速地让米浆糊匀,慢慢凝固并覆盖了大半口锅。米浆由白变黄,由浅黄变金黄,在没有变得更深或是黑色的时候,双手在锅里左右来回扒拉几下,然后拉扯出来举在手上,那张绿豆粉就像一大张薄薄的饼也像一小张没有撑开的伞。几十上百斤的米浆要忙活一整天的话,总会有一些被炕糊或支离破碎的残次品,外婆会批评妈妈刷浆刷慢了,妈妈会责怪二姨妈的谷草添多添少没控制好火候……
但我和其他几个年龄不大的表哥表弟则是开心的,因为这刚出锅的东西,就算是次品也是美味——小舅妈会把水豆豉摊在上面,然后裹起来给我们,一人一卷,张口就吃,热乎乎的香极了。炕好的绿豆粉要马上就切,有些人家喜欢宽一点,有些喜欢窄一点。别看绿豆粉是米浆做出来的,但是要连续切上几个小时,刀口也会钝了去。就算旁边人闹哄哄地说话,也不敢随便去接话,否则粉切不好会被人笑话,还可能会伤了手,也可能坏了刀。这活儿,记得小舅妈做得最多。
绿豆粉做好了,年也快到了。正月里走亲访友,差不多家家户户都备着这东西,一是方便招待,二是美味可口。虽说生活越来越好,少不了大鱼大肉,但这绿豆粉在春节里,添上肉末、豆瓣酱、葱姜蒜,尤其是浇上一两勺骨头汤,那叫一个美呀。如今,也能经常吃到绿豆粉,只不过那都是机器打制的工业品,总觉得不是少这样,就是缺那样,说不出来。外婆外公去世了,妈妈老了二姨三姨也老了,过去一大家人亲手推绿豆粉的日子,如今只留在我和表兄表姐表妹的谈资里,成了永远都会争论的过往:谁去推磨了?谁帮忙烧火了?谁吃得最多……(蒲谋)(编辑: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