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想过，我和新冠肺炎的距离会这么近。
我今年38岁，是陕西某地级市下面一个县分局的普通民警。具体来说，是一名从事公安宣传工作的普通民警。
我们局从2020年1月26日，也就是正月初二那天开始启动疫情防控阻击战，当时陕西省包括我所在的城市都启动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从那时起，几乎是全警动员，我所有的同事都奔赴了阻击疫情的一线。
我的工作依然是宣传，我和同事们跑遍了局里所有的卡点和防疫一线单位，拍摄照片视频，发布宣传报道……这样的工作状态一直持续到2月17号，那天我开始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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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以为是上火，也没当回事，2月18号晚上突然的发烧，37.7，让我一下紧张起来了。我对照着国家发布的新冠肺炎病情诊疗标准看了下：干咳、低热、肺部有磨玻璃影……干咳、低热都有了，当时并不知道磨玻璃影是什么，没想到，第二天我就亲眼见到了。
2月19日早上起来，因为前一天晚上吃了4粒连花清瘟胶囊外加一片阿莫西林，烧已经退了，但嗓子还是有些难受，说话有些嘶哑，伴有咳嗽。我原本想先去上班，观察一下再说，被媳妇骂了一顿，最后决定直接去医院做个检查。给单位请假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市里指定的一家三甲医院，有专门的发热门诊。
到了医院，因为体温已经正常，我跟导医台说有些咳嗽，挂个呼吸科。呼吸科全副武装的坐诊医生听说我头一天晚上发烧37.7，便让我退号，转去发热门诊挂号。我当时心里还怪她小题大做，都不发烧了，还去发热门诊，那儿的病人都不知道是啥病呢，不是更危险。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在发热门诊里，我才是最危险的病人。
到了发热门诊，两位全副武装的护士给我排了号，是2号。那会儿已经上午9点半了，人居然这么少。同样全副武装的医生听完我的描述，又多问了几句，最主要就是问我有没有和已确诊疫区的人有过密切接触，得知我是警察，最近也一直在外面到处跑之后，医生建议我除了抽血化验，再做个CT检查。
护士给我抽了3管血，一份血常规、一份呼吸道九联检、一份降钙素原，除了血常规是1个小时出结果，另外两个检查都要到下午3点以后才能出结果，接下来是CT。
做完CT走出检查室时，设备操作室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哎，你有没有去过武汉或者接触过发病的人？”我连忙回答没有，于是这个声音让我等1个小时取CT结果。
走出CT室，我一时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一个能晒太阳的露天座椅给媳妇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媳妇的咳嗽声，我连忙问她咋了，她说早起后嗓子痒的很，老想咳嗽，再没有啥，我叮嘱她“多喝热水”，但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安。
焦急等待中，我才知道，原来医院所有科室共用的那间CT室现在是发热门诊专用了，其他科室的CT检查都挪到了住院部，原本1小时才能得到的结果，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CT片我是看不懂的，报告上的字我却认得：“左肺下叶见多发斑片状磨玻璃密度影……考虑左肺下叶感染性病变。”犹如雷霆一击，这是什么情况？
我赶紧拿着检查结果去找刚才发热门诊的医生，“呀，你这个比较麻烦……”，医生拿着我的片子和CT报告又看了一下：“是这，等其他三个血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再给你看。”
我追问了一句，医生说：“CT上看，你的肺部有感染，那就是发炎了，不管是不是新冠肺炎，咱们都得重视，你现在开始不要和人接触，不要离开医院，好吧？”
“我是警察，这我知道，你放心，那能不能现在给我再做个核酸检测？”
“我们这核酸检测是每天固定上午11点做，都是结合临床表现的检查结果才决定要不要做的。”
我一看表，10点40分了，忙说：“我这CT都这样了，不管下午血液的检查是啥，我都得做，我得早点知道检查结果。”
看我的态度很坚决，医生也没有犹豫：“那行，你去把费一缴，11点我来给你做。”
缴完费，我拿着做核酸检测需要的试管，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用手机查看有关新冠肺炎的报道：“轻症患者早期会出现低热、干咳、肺部出现局部或全部的磨玻璃状斑影……核糖核酸检测阳性，即可确诊为新冠肺炎。”脑瓜子嗡嗡的，就差核糖核酸的检测阳性，我就可以确诊了。
核酸检查采样是在我的鼻孔里采的，医生拿着细长的采样棒在我的两个鼻孔最深处转了几下。最多1分钟，我的第一次新冠肺炎核糖核酸检测采样完成了。医生告诉我下午三四点出结果，让我“不要离开医院，不要和人接触，我们的发热病人留观在东楼五楼，你自己过去在那里等……”
走出发热门诊的时候，我的脚步是软的，想去门诊楼上厕所，楼前值班的护士拿起测温枪给了我一下，看了一眼数值刚准备放行，留意到我手里提着的CT检测报告，“你从哪里来？”“发热门诊，我现在还烧吗？”“你现在体温正常，但是你为什么从发热门诊过来？”“我昨晚37.7……”“那不行，这里你不能进去，你只能去发热门诊。”好吧。
站在一个能晒到太阳周围没人的树下，我心里一团乱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媳妇已经开始咳嗽了，很可能是我传染的；6岁女儿从年前就咳嗽，时好时停，医生当时说可能是过敏，这两天刚好点，我得和她隔离；父母年龄大了，为了帮我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住在我家楼下我给他们租的房子里，年前到现在我只见了他们两面，都是没待多久很快就走了，问题应该不大……单位呢？这几天和局里很多领导、同事都有接触，虽说一直带着口罩，可和我说过话的人有那么多，我要是真的“中标”了，他们不都得隔离，那我们局还不得瘫痪了……
一番胡思乱想，肚子饿了，早上是空腹来的，眼下已经十二点了，怎么吃饭成了一个问题。医院出不去，院内的食堂我也不敢去，叫了个外卖。收餐时，我让带着头盔口罩的骑手把饭盒放在地上，等拉开距离后，我才过去取。
吃完饭，我们科室主任打电话问我检查情况如何，我简单描述了CT检查的结果，告诉他正在等核酸检测结果。主任安慰我不要过于担心，问题应该不大，又说已经把我的情况向局长汇报了，局长已经安排专人和医院对接，尽快完成我的检验。
挂了电话，才发现手机用了一早上，电量已经不到30%了，我还没带充电器。迫不得已，我给一位同事打电话，让他给我送一下充电器还有口罩，我早上戴的口罩已经不能再继续用了。同事二话没说，开着车就来了，我还是远远接过他送来的东西，让他赶紧离开。
煎熬着等到下午3点，我的三样血液检测结果陆续出来，我在发热门诊的自助报告机上打出了报告单。
血常规显示单核细胞百分比17.3，单核细胞计数0.94，这两项比正常值有上升，其他都在正常范围内，我最关注的淋巴细胞和白细胞也都正常；呼吸道九联检均为阴性，正常；降钙素原0.08，注释为轻度或局部感染。
我拿着这三样结果去找发热门诊的医生，结果发现已经不是上午的医生了，连同护士在内已经换了一班人。新来的医生看过我的检查结果，听了我的就诊原因后说我现在肯定是病毒性肺炎，是不是新冠肺炎就得等核酸检测结果了。
我不太明白，追问这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病毒性肺炎在这个季节本身是常见病，新冠肺炎也属于病毒性肺炎的一种，特点是新、传染性强，所以得按照优先等级，首先排除它，才能做下一步治疗。就我情况，医生又进一步解释：“正常来说，成年人发烧感冒大多是先扁桃体发炎、再发展成支气管炎，再引发肺炎，你这病毒直接上来就进入肺部的，还是不太常见……你现在也不要着急，等会结果出来，我们再判断。”听了医生的话，我的担心又增加了。
出了医生办公室，我在发热门诊里问护士给手机充电的地方，护士让我把手机放在她们办公桌下的插线板充电。
没有手机的我更加难熬，就随口和护士聊了起来：“咱们这核酸检测的结果几点能出来？”
“可能5点多了。”
“早上你们的人说3、4点么？”
“我们是下午班，每次出来都到5点了。”
“你们现在这一天能接待多少发烧的人？”
“不好说，平均50多个吧。”
“有多少人要做核酸检测？”
“核酸检测是有限制的，要根据流行病学史、临床表现，医生才决定给不给这人做，今天连你一共九个人做了。”
“那你们最近检测出来的人有阳性的没？”
“没有啊，哪敢有，发现一个阳性，我们都得被隔离了。”
聊到这，我心里稍微踏实一点。这期间，主任又打过一次电话，问结果出来了没，我说得5点以后了。
就这样，在反复地去自助查询机查看结果的过程中，我终于听到了护士对讲机里的声音，如同天籁：“今天核酸检测结果出来了，9个都是阴性”，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连忙跑到自助查询机输入查询码，看到检测结果结论：阴性。
我拿去给医生看，医生说我现在暂时排除新冠肺炎，但体内还是有病毒，要避免与外人接触，回家自己隔离吧，和家人也少接触，你这个病毒还是具有传染性。不是新冠肺炎就好，我有点激动地通知了家人和同事。
拿着医生给我开的连花清瘟还有奥司他韦，我开车回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偶尔还有几声咳嗽，但我感觉好像好点了，嗓子也没早上那么难受了。回家路上经过了两个检查点，体温都是正常。
到家后，我按照医生的嘱咐把自己关在了小卧室里，和媳妇孩子都隔离起来。媳妇说她还是嗓子痒，但没发烧也没难受，娃好多了，不太咳嗽了。我用酒精把自己接触的东西都消了毒，然后让她们离我远点，都把口罩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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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0日早上，我吃了药，正在思考居家隔离第一天该怎么度过，接到了医院发热门诊主任打来的电话，问我是否还发烧，我告诉他不发烧了，体温36.9，但他却告诉我：“今天我们的CT室让我过去看个检查报告，我看他们提供的是你的片子，后来我们和呼吸科、CT室几家共同会诊了一下，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不能大意，建议你明天再来我们医院复查一下核糖核酸……”一个电话让我又回到了起点。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听从医生建议去发热门诊医学留置观察（简称“留观”），给单位领导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领导很重视，帮我联系去另外一家三甲医院的发热门诊，此前单位有个发烧的同事就是在那里住院治疗并康复的。新闻也说换家检测机构做检验，准确率会更高。就这样，我再次告别媳妇和孩子，带着随身物品，赶往了那家医院，这次我已经做好了被隔离的准备。
到了这家医院的发热门诊，早有准备的医生护士详细登记了我的病情，把我送到了留观病房，叮嘱我安心等候，因为我前一天才做过核酸检测，第二天得观察一下，第三天才能做第二次核酸检测。
住进这家医院的留观病区后，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临时改成的留观病房，前后门都被链锁锁了起来，钥匙在护士身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原本能容纳50多人的科室全部改成了单间，连我在内，现在只有两个倒霉蛋在留观。我的隔壁就是开水间和卫生间，用起来很方便。另外一位老兄我一直没有见过，但从他去卫生间时的脚步声判断，他应该很疲惫。
住进了留观病房，我的心里反而踏实了，至少不用担心会给媳妇孩子造成什么影响，万一有什么情况，也有医生护士在。
2月21日上午，媳妇打来电话，说决定带孩子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娃的咳嗽是什么原因，也看看她到底怀孕了没，又是为什么咳嗽。
快11点的时候，医院又给我做了一次血常规检测和一次核酸检测，这回是在咽喉部取的样品，不难受。医生说结果要到晚上7、8点才能出来，让我回病房继续耐心等候，有消息他们会电话通知我。回到病房，我拿着自己的检查单对照着新闻里的各种报道，还没有我这种的。
11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了局长的电话，像长辈一样，没有半句责怪，只有关心关爱，来自大BOSS的问候，让我感觉心里很温暖。
紧接着，媳妇给我打来了电话，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娃嗓子红，舌苔黄腻，有点上火，咳嗽可能是过敏引起的，开了点中药免煎颗粒，媳妇的检查下午4点才能出结果……我稍微心安了一点。
中午，是两个同事来给我送的饭，隔着链子锁的铁门送进来的，我向他们比了个“V”的手势，就让他们赶紧离开了。打开他们带来的东西，有一份烩麻食，三个葱花饼，一桶方便面，还有一盒软香酥，加上媳妇送来的酸奶、牛奶、零食……这也太多了吧，估计他们都怕我饿着。
4点多媳妇打来电话，告诉我孕检结果是阴性，她没怀孕，血常规检测问题也不大，医生开了些药，让回家吃。
晚上7点多，还没有接到医院的通知，我们局的政委也给我打了个电话，也是让我放宽心，肯定不会有事。到了晚上8点，通知还没来，我们主任可能等得有些着急，也打电话问我结果。
终于在8点28分的时候，我接到了通知，核酸复查结果再次为阴性，医生说我可以回家自行隔离了。我赶紧给单位领导汇报了检查结果，大家都很高兴，叮嘱我回家注意休息，居家隔离期间也要多观察。一位护士打开了留观病房锁着的门，和之前送我进来时的全副武装不同，这位放我离开的护士只戴了一副口罩。
离开医院的那一刻，我拍了张照片，记录下这难忘的时刻，那一刻是2020年2月21日21点。
作者注：目前我仍然居家隔离，体温、身体一切正常。
作者 | 陇东渭 | 陕西某地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