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
七寸见方的你已有些发霉,边角受泥土多年侵蚀,破损严重,水渍洇染出诡异的图形,露出时光的破绽,显得面黄肌瘦,可怜兮兮。你病恹恹的样子不堪一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如土委地,脆薄得像块糖酥。
但你绝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张纸,你承载了一个时代的血泪与苦难,全国抗战八年,东北却被*躏蹂**了十四年,而你所在的西安炭矿(现吉林省辽源市)被日本人渗透统治了二十八年。你的前尘往事,都透过那些漫漶不清的字迹一一得到彰显,犹如井下的断层,能窥探出沧海桑田的走向,能约略嗅出过往的云烟。看似普通的你,如果放到历史的谱系里去评断,便显得意义重大而不容忽略。一张纸应该承载美好,比如风花雪月,比如关关雎鸠之类,更多的是为传道授业解惑服务,像你这样记录罪恶昭彰、殷鉴历史的实属少见。当年蔡伦费尽心血造出的纸,就是为了让你忍受这般羞辱承受这般磨难?毫无疑问,你也曾有过风神俊朗的青春,有过白璧无瑕的从前,可眼下愁肠百结的你早已面目皆非,让人对你的恓惶心有戚戚然。
你清楚地记得你是如何面世的,这之前你已躺在主人胸前沉寂了二十多年。1963年9月7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辽源矿务局一千三百多名矿工,清理挖掘矿工墓。泰信煤矿*党**委副书记骆家福和石庆国等人在东边山坡上发现有三具尸骨,清扫骸骨浮土时,无意中碰到中间尸骨的右胸部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蜡纸包,大家怕惊扰了逝者,小心翼翼地展开。蜡纸包裹着一张折叠的黄纸,有七寸见方,是张表格式的东西。表格里的内容有:工数、工赁额,接着是“引去金额”栏,另外就是上月欠金、本月扣金、应领工金、本月欠金、番号、氏名等栏目。这些都是铅印的,在有些栏目里,用钢笔填写的字迹也清晰可辨。这是一张1942年11月的工票,表格右上角印着“方家大柜”四个字,左上角印有(伪满)康德九年字样。从这天起,你从一张籍籍无名的纸,突然被打捞出来摇身一变跻身中国革命博物馆,每天迎接上万人的参观唏嘘,成为珍贵的历史*物文**,这可不是每张纸都能享受到的巨大殊荣。你“洛阳纸贵”身价倍增的真正意义是你为时代留下了个体的注脚,撬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为管中窥豹提供了足够的视域,更重要的是凭证。

牛世清的工票
这张工票的主人也即你的主人叫牛世清,他是哪里人士、年龄、民族等均无从考证,但从工票上被扣去“铺底费”4元钱、“炕长费”4毛钱推断,他是从外地招工来的。从被扣去1元5毛钱“车牌罚”来看,他是一名井下采煤矿工;从“入伙日”看,牛世清是1941年11月1日来到方家柜,来矿刚好1年,便惨死于异乡。牛世清的凄惶际遇不是电影里的桥段,而是板上钉钉的实情,无半点浮夸。
伪康德九年(1942年)十一月,牛世清一天没有休息,整整上了30个班,应得工资32.34元。殊不知,他分文未拿到手,反而欠柜头4.24元。矿工被剥削得体无完肤,以“裸奔”的方式抵御日本侵略者和汉奸把头的窥伺与蚕食,其惨状由此可见一斑。
从你身上证明,牛世清这个月一天也没有休息,整整上了30个班,应得工资32.34元,他不但分文未得到,反而欠柜头4.24元,叫人情何以堪?东北沦陷日伪统治时期的西安炭矿,人情薄如纸,人命如草芥,日本侵略者为了榨取工人的血汗,达到“以人换煤”的罪恶目的,其残暴已到骇人听闻的程度,真是罄竹难书!
铺底费就是指工人被招骗来矿时,旅途中的食、宿、车船和矿山的安身费用。把头到外地招工,摇唇鼓舌,将矿山吹嘘得天花乱坠,整天吃大米白面,遍地都是黄金,似乎唾手可得。上当受骗的工人像运货物一样被塞进闷罐车厢,每人每天发两个窝窝头,吃喝拉撒都在黑咕隆咚的车厢里。来到矿山,再发给一个“老虎被”,这种被子是由更生布或破布拼成的,看上去各种颜色如虎皮之斑斓,故被工人称为“老虎被”。每人发一个水碗,一个草枕头,这些就是全部的“铺底”。按西安矿业所有关资料记载,从外地招来一名工人,“铺底费”要用去10元,而牛世清从1941年11月1日被骗到矿山就开始扣款,直到1942年11月发薪,已连续扣了13个月,共扣去铺底费26元还没扣完,假设他不死,这笔费用还不知被扣到猴年马月。有位原富国矿的退休老工人刘玉说,他被把头招骗到西安炭矿以后,只借柜上5元钱,赊了一把锹、一个帽子、三双水袜子,干了三个月的活,不仅没开着工资,还欠大柜把头25元。
所谓炕长费指付给管理工房子里工头的费用。工人住的工房俗称“大房子”,每处均是长达十多间的大统屋,对面两铺通长的大炕,炕长住在南炕的炕头。夜里睡觉,为防止工人逃跑,睡前必须*光脱**衣服,大小便要事先报告炕长,甚至睡觉时朝哪边都得由炕长决定。炕长通常由把头的亲属或亲信充任,是把头的爪牙。新到的工人所携带的衣物食品钱款等必须交由炕长“保存”,实际绝大部分被炕长侵吞,就是这样的吸血鬼每个工人每个月还要拿出四角钱养活他。

劳工证
饭票也叫“实物引换券”,它类似实物工资。工人每做一个工,发给0.4元饭票,这种实物券,只能在矿区把头开设的小卖店里流通购物。小卖店的货物,一般要高出市价一至三倍。矿区由于有铁丝网、电网阻隔,工人出入卡子门很不方便,每月仅有的一个半工休日极少有机会上街购物,有如身陷囹圄,只好忍痛接受这层剥削,这笔扣款占了牛世清当月收入的相当大一部分。1935年市场价格高粱米9分一斤、白酒2角一斤、水袜子7角5分一双,而把头“卖店”价格分别是1角2分、3角、1元。丧心病狂的把头还嫌赚钱少,又往米里掺砂子,往酒里兑水,往油里添米汤,以次充好,榨取高额利润。矿工下坑前每人发两个窝窝头,规定分量是一斤,可把头只做四、五两重。把头还安排伙房故意把饭做“串烟”,使得矿工很难下咽,逼着吃不饱的他们不得不到把头开设的“卖店”高价买食品。矿工们的血汗钱,就这样被把头一分一厘地鲸吞掉。
石炭贷是工人住的大房子烧炕用的煤钱。实际上,在大房子,炕长只把自己睡的地方烧热,哪管工人的冷暖,工人们只能睡在凉炕上。十几间连通的大统间,没有门灶烧火,工人所付的煤钱只能成为炕长侵吞的借口,根本无法享用。大房子里一床被褥都没有,工人们一年四季只有一套破衣服,冷了都往草堆里钻,睡觉盖的是麻袋片,枕的是砖头和木头。一进屋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堆堆乱草。到吃饭时,纷纷从草堆里钻出来,像埋伏已久的士兵,手里举的不是枪而是豁牙露齿的碗。冬天将破被子弄个洞,套在脖子上,下边用麻绳一捆,穿着椴树皮编的鞋,披着被子做工,宛如卡通人。有的连破被也没有,就披着麻袋片,围着草袋子,光着脚干活。恰如《国际歌》赋予的准确定位:饥寒交迫的奴隶。
伙食费这项扣去了牛世清7.50元,按当时的物价已是不菲的标准了。然而当时矿工的伙食标准却低到了我们今天难以想象的程度,他们的生命被视如草芥和蚁蝼,矿工们吃的饭菜最好的是高粱米,最多的是橡子面窝窝头,外加几根咸菜条。橡子面做成的窝窝头,一咬直掉渣,豆腐渣捏成的窝窝头,得用两手捧着吃,根本拿不成个。量不足,难以吃饱,又被层层克扣,实际按当时市价,加上伙食加工费用等成本,每人每月连4元钱都用不了,仅此一项即被盘剥去一半。当年矿上流传的歌谣哀婉凄凉:
橡子面,像苦药。霉米饭,长白毛。
臭咸菜,就两条。咽不下,吃不饱。
菜金是指工人吃菜即改善伙食的费用,实际上工人常年累月连油腥都见不到,所谓改善实在是骗人的把戏,而这笔款却要每月照扣不误。

辽源煤矿死难劳工墓碑
当年的矿山到处是瘦骨嶙峋、须发乱长的矿工,形如枯槁,排在井口鱼贯而入。当时工人两三个月理不上一次发,很多工人蓬头垢面,头发长了没处理,下井工作服脏了无处洗。在清理矿工墓时发现,矿工头骨附着的毛发长度多为二三寸,从那时工人全剃光头的实际情况推断,至少两三个月才能理一次发。据老矿工回忆,当时西安县城剃光头的工钱,最高不超过一角五分,牛世清很久才能理一次发,而每月被扣去此项费用0.4元,他每次理发的实际支出要超出市价的五至十倍。
躺在中国革命博物馆里的你终于明了主人牛世清的煞费苦心,他将你用蜡纸包裹起来,藏到胸前的口袋里,目的就是有一天让自己能出来替他鸣冤,揭露日本帝国主义对矿工的残酷压榨,坐实封建把头助纣为虐的*行暴**。与其说是张工票,还不如说是牛世清的遗言,饱含了无尽的心酸;更是一张讨伐旧社会的檄文,蕴藏了绵绵不绝的悲愤,还有嗟叹。人们发现他的尸骨时,他的下巴还倨傲地抬起,黑洞洞的双眼愤怒地射向苍穹,张开的嘴发出振聋发聩的诘问。
我凝望着你那张苍黄悲戚的面容,以及上面那些怯生生坐卧不安的文字,生发出恁多感慨,从心底流淌出一道道炽热的诗行:
一张薄纸泪斑斑,
浸透荒唐血汗艰。
吸髓盘剥真罕见,
满腔悲愤厚如山。

作者 王德林
编辑 吴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