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在谈论城市中的“剩男剩女”和农村中的“光棍”群体的婚姻焦虑时, 却往往忽视了在这个社会中还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群体——同性恋群体, 他们处在社会的边缘且常态存在, 属于社会中的劣势群体。“在‘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的传统生育意识形态的影响下, 同性恋者尽管没有与异性结婚的欲望和愿望, 但面临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双重‘逼婚’压力, 从而承载了巨大的婚姻焦虑。”
笔者调查了几位生活在安徽省W市的年满18周岁且未婚的男同性恋者。通过半结构式访谈方法对男同性恋者进行访问, 着力于发掘访谈者对婚姻的真实想法。
心声:不想结婚
在中国, 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把结婚生子血脉传承作为使命在延续。但是对于同性恋者而言, 这几乎可以等同于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在脚下不断延伸。“你想结婚吗?”这个问题对于普通人来讲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但是对于同性恋者而言, 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问题。因为这不仅仅是他们对婚姻的选择态度, 更能传递出他们对现实中自我的认知与认同。
“结婚, 对于我来讲就是地狱, 我没办法去跟一个女人生活, 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所以没想过要去结婚。” (03, XZH)
“不想啊, 我都三十多了, 要是想的话早就结婚了。家里张罗着相亲啥的, 一开始还去应付一下, 请女孩子吃顿饭, 后来干脆不去了, 现在我爸妈也不管我了。” (05, ZCS)
虽然随着社会的进步, 人们对同性恋的态度日渐包容, 且有一部分人已经完全接受, 但是同性恋在多数人眼中仍然是负面的, 甚至是丑陋肮脏的。从调查资料可以看出, 部分被访者明确地表达了“不想结婚”的态度, 但也有被访者的态度并不明确, 在是否想结婚问题上显得有些犹豫。大部分同性恋者能够正确、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身份, 对个人的自我形象是肯定的、认同的。“不想结婚”也成为未婚男同性恋者婚姻焦虑矛盾的一面。
“父母逼婚”的焦虑
笔者认为“父母逼婚”现象是伴随着社会变迁, 特别是向现代社会的转型过程中, 社会观念、社会制度和社会结构等等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巨大改变, 给人们身心带来巨大的震荡和冲击, 造成代际观念差异、情感焦虑和现实社会压力相互交织、碰撞而产生的社会现象, 是由父母对子女婚姻的理想预期与现实中子女婚姻实践的出入所产生的。传统的婚姻观念中, “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常常与“孝”的伦理道德结合在一起, 几乎主宰着每一个人, 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 如果子女不结婚或者很晚结婚的话, 父母就会采取各种各样的方式对子女施压。
“我爸还好, 就我妈整天明着暗着说这说那, 要不就直接催我, 要不就说谁谁家儿子结婚了。有一次我接到一个婚介所的短信, 说是给我安排了周末上午相亲, 原来是我妈给我报的名。我当时非常生气, 当然也没去相亲。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 (05, ZCS)
“从小到大, 我家对我管得非常严格, 初中、高中不让谈恋爱, 读大学的时候老爸就说能找到合适的就谈着, 现在工作了, 直接给我下命令了, 必须在两年之内找到结婚对象, 不然不让我进门。” (10, WJM)
父母逼婚的方式和手段是多种多样的, 有的是唠叨、劝婚, 有的是父母直接上阵, 更有的是下命令式的逼婚……同性恋者往往承担着非常巨大的家庭压力和心理负担。可以说男同性恋者的婚姻焦虑主要来源于父母或者家庭。中国家庭文化是一种“家本位”文化, 家庭中子女的婚姻问题不是个人的私事, 而需要由整个家庭来应对。费孝通在《生育制度》一书中指出:“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把婚姻视作当事人间个人的私事, 别的人不加过问的。”整个家庭都会受到来自外界的压力。在一个关系性的社会中, 人人都处于他人的无形审视之下, 怎么“做人”成为每一个人内心需要叩问的东西, 这种以他人取向以及“推己及人”的社会心理使中国人在面对个体困境时倾向于改变自我而不是改变他人与社会。因此父母或者家庭的焦虑和压力又转移给未婚男同性恋者, 因为子女作为“当事人”, 他们的婚姻问题既是产生焦虑的源头, 也是消解焦虑的关键, 在“不想结婚”与“逼婚”的拉锯战中, 形成他们的婚姻焦虑。
“不想结婚, 但家里逼得急, 我很矛盾的, 因为我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现在是能拖就拖。平时上班的时候我很开心, 就怕下班, 上班的时候忙着工作, 不去想那些烦神的事情, 下班后就担心家里来电话。有时候晚上会失眠, 有时候不想吃饭, 反正觉得生活不那么幸福。” (03, XZH)
“有压力啊, 说实在话, 我对女人没有一点兴趣, 所以结婚对我来讲是根本不可能的。要是找一个拉拉 (女同性恋) 形婚又害怕会出很多问题, 现在我也没有bf (男朋友) , 还是感觉蛮有压力的, 特别是回家过年的时候, 不怎么想出门, 因为出去就被人问结婚了吗, 很尴尬的。” (05, ZCS)
“社会认同”的焦虑
社会学意义上的认同即对“身份”的认同, 表征着对身份或角色的合法性的确认、人们对此的共识及其对社会关系的影响。[5]同性恋身份的确立, 不仅是同性恋者个人的身份认同, 更重要的是社会认同, 而且社会认同对自我认同具有很重要的影响。未婚男同性恋者对“社会认同”的焦虑既是一种社会文化认同的焦虑, 也是一种舆论认同的焦虑, 源于自身“不想结婚”的理想与社会对自身“不婚状态”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所引发的顾虑。前文已经说到中国是一个具有普婚文化的国家, 也即形成一种预设, 那就是人们只有结婚和组建家庭才是正常的和幸福的, 否则就是不正常的。
如果在适婚年龄, 没有结婚或者不结婚便会受到来自家庭、社区、工作单位等的舆论压力, 这种舆论压力以劝婚、介绍朋友、说闲话等方式作用在未婚男同性恋者身上, 有的甚至将舆论压力直接转化成行动, 因而使未婚男同性恋者承担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
“我还是非常注重别人对我的看法的, 我怕别人说我是GAY, 虽然自己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份。所以不结婚的话他们会怀疑我, 更可怕的就是别人会疏远我。焦虑, 的确是有的。” (01, WYX)
“虽然我还在上学, 但是我也担心我周围的人不认同我, 有次喝多了, 我告诉他说我不想结婚, 他就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而且是那种怀疑和讨厌的感觉。所以我还真怕以后我不结婚, 周围的人都像这样, 那我就没意思了。” (08, NGY)
作为社会人, 每一个人都处于一定的社会文化和环境中, 男同性恋者也是如此。首先, 在传统社会文化及主流价值观的影响下, 男同性恋者对中国文化具有高度的认同和归属感, 并且将其视为衡量自身是非曲直的标准, 因此承受着无形的社会文化压力;其次, 作为社会亚文化群体, 他们的存在更是受到主流群体的评判与议论, 而这些都是他们压力的来源, [6]这些都是产生“社会认同”焦虑的根源。即使如此, 男同性恋者不愿意向社会公开自己的身份, 这是对社会认同结果进行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付出的代价相对较小, 以个人的力量无法对抗社会舆论的力量。内心理想期望与对现实恐惧的矛盾心态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未婚男同性恋群体, 成为对“社会认同”的焦虑。
“感情需求”的焦虑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 情感是在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高级社会性情感, 常用来描述那些具有稳定的、深刻的社会意义的感情。[6]同性恋者同异性恋者一样, 也有感情, 更需要感情。
“真的想收获一份感情, 虽然爱的人是同性, 但这不影响任何事情, 要的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和寄托。之前谈过一个, 分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呢, 还是蛮孤单的。” (01, WYX)
“我的工作可能很多人会羡慕, 每到晚上, 我是最happy的, 有哥们说我是最不会寂寞的人。的确, 上班的时候很疯狂, 可下班后, 半夜走在路上, 回家躺在床上, 就觉得自己很孤独。” (09, QB)
可以看出, 男同性恋者的内心渴望情感, 需要得到情感的慰藉。在婚姻生活中, 情感离不开性, 但情感超越性。对于同性恋者来说, 有以下三种婚姻形式:第一, 同异性结婚, 虽然能够符合社会对个体的期望和要求, 也能使个体免受来自他人的舆论压力, 但是这种婚姻是大部分同性恋者不想要的, 因此也很难产生真正的爱情, 不能给予男同性恋者情感的慰藉, 反而会出现一系列家庭问题。第二, 与异性同性恋形婚, 夫妻二人的婚姻虽然受到了法律的认可和保护, 但是在内容上却没有感情, 是一种有名无实的婚姻, 由于男女双方对于婚姻的期待存在分歧, 所以导致形式婚姻中很容易出现冲突和矛盾, 更加不稳定。因此也无法满足男同性恋者对于感情的需求。第三, 寻找同*伴侣性**, 但同性恋者的情感缺乏社会的规范, 具有不稳定性。
“这是很矛盾的, 每个人都需要感情, 但并不是什么感情都能满足的。我无法跟异性产生感情, 遇到喜欢的同性是很难得的, 现在圈子里诱惑太大, 很难有一份稳定的。” (03, XZH)
“说到这个, 其实我很有感触。我有过两个男友, 第一个感觉在一起就没有感情, 纯粹的为了性, 第二个不是自己想要的, 经常吵架。现在一直单身, 也不想结婚, 现在还好, 等以后老了, 还有大问题呢。” (10, WJM)
情感困境是男同性恋者的主要焦虑, 他们同其他人一样也面临着工作、生活、学习等的压力。但是他们的爱情没有保障, 感情很难得到满足和慰藉。内心的愿望与现实之间的出入使这种焦虑更加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