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鞋花袜子 (黑花花女鞋)

孔瑞平

人生无处不奇葩。近来因为买了一双黄地黑花纹的翻毛皮鞋,竟遭遇了一个奇葩“洗鞋匠”,弄出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来。

首先必须申明,“匠”字,在昔阳话里是个尊敬的称呼,绝无贬义。昔阳人传统的语言定义里,把那些有一技之长、但又达不到“艺术家”水准的人们,称为各种“匠”。比如,“木匠”、“铁匠”、“皮匠”、“毡匠”、“钉鞋匠”、“张箩匠”、“劁猪匠”……一句话,各种民间手工艺人,统称为“匠”。

话说这“匠”之一字,虽是固定的,但是其细目却须与时俱进。随着时代大潮淘洗,有些“匠”渐行渐远,以至于湮没,比如“擀毡匠”——现在的人们,连毛毯、垫被也行将淘汰了,谁还铺那又硬又重的毡呢?又比如“张箩匠”,现在你去到卖日杂的小摊上,有的是通体不锈钢、轻便又漂亮的新型面筛子,谁还听闻那“唰啦唰啦”的招牌声音响起,跑出门外截住那走街串巷的张箩匠,等着箍一张竹圈砂底的老式面筛子呢?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既是人们没有需要了,这个行业也就走到了尽头。据说世界上的物种正以每小时3个的速度在灭绝,其实世界上的360行,也在不断地灭绝。稍可告慰的是,旧行业灭绝的同时,新行业也在不断地生发。比如我今天要跟大家讲下的这“洗鞋匠”。

“洗鞋匠”,以前是没有的。传统的农耕社会,尽量要做到自给自足,一家老小脚上穿的鞋子,要靠女人们一针一线千辛万苦地糊了褙子、衲了底子、配了帮、沿了口、绣了花,一双一双地手工做将出来。试想,做都须自己做,洗的话,不消说更是亲力亲为了。

后来有了皮鞋,进而渐渐普及。虽然皮鞋是买来的成品,但是说到擦鞋,小地方的人们依然习惯自己动手。偶尔看到电影里晃过路边擦鞋小贩的镜头,也无非觉得:那是大上海!大城市!跟咱没相干!

然而,时间进展到本世纪,小城的街头竟也陆续地出现了一种叫做“鞋吧”的生意,店小,名头不小,我见街上有家“翰皇鞋吧”,开始的时候甚为吃惊,心想这么个擦洗臭鞋的服务业生意,竟弄得又“翰”又“皇”的,我等小百姓,哪里消受得起!

近来参加了自行车健身运动,不免添置一些装备。有天逛街时看到一双“雷速”户外鞋,一时心血来潮就买了。鞋面是翻毛皮的,茸黄色的鞋面上,有着浅黑色朦胧的山形迷彩花纹,看着很帅。谁想这家伙徒有其表:穿着它随自行车俱乐部的小伙子们外出了两次,还没等经什么风雨,鞋面已然蒙尘。这样浅淡的颜色,根本经不起一些些污垢。

我对着这毛茸茸质感的翻毛皮鞋,有些束手无策。

突然就想起那“翰皇”来。心想我就不用自己费事了。现在社会分工这么细,人家既是开办在街头,就得有生意可做,我也乐得省事,何不奢侈一把。

于是,第一次提着皮鞋走进了“翰皇”。

店主是个长着一脸雀斑的小女人。她拿了鞋,认真的看一下:“好吧,洗你这个鞋,得费很多药水。最低30元”

我在心里一算:穿两天,洗一回,一回30,那么洗上30回,相当于只穿2个月,鞋子就折旧完了!顿生一种上了贼船、惨遭绑架的感觉。但是事已至此,弃之可惜,只好委屈地说:“30就30,洗吧。”

店里坐了几个小姑娘,都在埋头替顾客擦鞋。昔阳人口顺,见这些擦鞋的,就叫“擦鞋匠”,这个收了我鞋的店主,自然就是“洗鞋匠”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专业的,能做了咱做不好的事情,活该人家是个“匠”。

离店的时候我问:“几天洗好?”

“三四天吧。”

如约去取。

洗鞋匠脸上的雀斑,似乎经了秋阳照射更显眼了。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不起,您的鞋子洗了一次,但是我看着洗得不干净,得再洗一次,您再过两天来吧。”

又去取。

仍然不好意思地一笑:“啊呀,还是没洗好,实在抱歉了。这样吧,我准备亲自洗,您还得等两天。”。

我有点嘀咕了:“就是有点浮灰!我就穿了两次!怎么会这么难洗呢?”

“请您千万不要担心,我这就亲自洗。这些孩子擦鞋可以,洗鞋,技术还不行。”

“哦!时间已经这么长了,希望我下回来了,一定拿上啊!”

“好好,没问题!”

第三次去取。

洗鞋匠有点紧张,脸上的雀斑都发红了。她期期艾艾地从身后货架上取了一双鞋下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上。

“啊?”我吃了一惊。这个鞋十天没见,怎么就面目全非了!

鞋面上很丰满的绒毛完全没有了,质感也不再柔软,而是变得又僵又硬又滑,完全是牧羊人穿的那种光板老羊皮的手感;更让我诧异的是,鞋面上连那些好看的山形迷彩纹也统统不见了!那双又厚又软撒满了黑花花的翻毛户外鞋,摇身一变成了一双老旧的光面皮鞋!

“这,这是我的鞋吗?”

“是,肯定是,您不信,可以看我们的记号,跟您手里的小票是一样的。”

翻过鞋底一看,透明牛筋底上,果然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和我手里小票上登记的一样的号码。靠,看鞋面不是那双,看鞋底,还真是那双!

“可,可我那个鞋,它它它不是这样啊!怎么……”

“您,您可不能怪我们啊,真的。”店主也跟我一起结巴起来了,但是她的态度并非歉疚害怕,而是有一肚子委屈着急想说:“您说您这双鞋,有多难洗了吧。第一次孩子们洗了我一看,鞋面上有很多黑纹纹没洗起来,我狠狠训了她们,我说你们洗到这样的程度,怎么能跟顾客交代?重新洗过!二次洗完了再看,那些黑纹隐约还有!谁知道您怎么穿的,蹭了什么了这么难洗!第三回,我亲自下手,拿上铁刷子,才把它差不多的刷净了!您也知道,这种鞋,我们都是用专用的药水洗的,就为您这个鞋,不说人工吧,我们洗了三次,光是药水,就比别的鞋多用了几倍去了!”她一口气说到这里,看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才缓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您现在看了也不满意,好像那些黑纹纹,隐约的还有,但是请您相信,我们绝对的,是尽了最大努力了!这不能怪我们技术,实在您这个鞋子,脏得太厉害了!”

天啊!万恶的洗鞋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久久无语。不是没理说,没话说,而是我太了解我们的昔阳老乡了。这些人是一些蹩脚的乒乓球选手,无论你发上旋、下旋、侧旋……各种球,她一律都会用同一个动作给你搓回来。现在我不说,是因为已经猜到她可能的各种回答了:“不可能……怎么会?……没听说过……我们的规定……所有地方都是这样洗的……”

突然灵机一动:“你这有电脑吗?”

“有啊……怎么?”

“这样吧,打开电脑我让你看个东西。”

我很轻易地在雷速的官方店里找到了这双鞋。

“你看吧,我的鞋原来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天啊!黑花花——鞋?!”

洗鞋匠的脸一下涨红了,雀斑则发了黑。她把脑袋凑近屏幕,颇似一只猫那样转动:看屏幕,看鞋;看鞋,看屏幕;两眼在两者间穿梭七八次之久,终于换上了一副沮丧的表情,并且发出一种痛苦的*吟呻**:“唉……怎么皮鞋还有花的?我可从来没见过花皮鞋呀……”

她掉过头来打量我,眼神里分明又有了另一种表情:您老都这把年纪了,这是赶的什么时髦啊!没事了买双黑花花皮鞋穿上,来消遣我们!

“你自己说说,这怎么办吧?”我这时候倒有点心安了:起码她承认鞋子是她洗坏了!

你不得不佩服有些人的急智,洗鞋匠的沮丧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她立马又振振有词了:“我哪知道怎么办?鞋子洗坏了,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原因吗?特殊的东西,必须特别说明一下,可您什么也没说,这沟通明显不够嘛……”

我也有点上火了:“这不过就一双普通的皮鞋,怎么叫个‘特殊的东西’?你这是开店的,鞋子什么颜色、有没有花花,你洗的时候就不先看看吗?怎么倒怪到我自己身上来了?听你的意思,倒像是我得给你道歉了?”

“我没说谁给谁道歉,只是说,责任不能都推到我头上。您也必须负点。”

“要不这样吧:咱俩各负50%,按网上的折扣价,你赔我50%的现金。怎样?反正这个鞋子,我是不可能再穿了。”

“您倒说得好,张嘴就要我出50%,那,鞋算谁的?”

我突然一下很想笑:“责任各负50%,鞋当然也是一人一只了!”

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

洗鞋匠急于吵嘴,完全没防着这句话,自己想想,也不禁莞尔。

笑,确实是很好的润滑剂。一通笑罢,两人的情绪都松弛了不少。我趁机开导她:“你遇上我,得庆幸哩。你看,你是个洗鞋的,总算见识了皮鞋也有花的,这算开眼;而且,我只索赔50%,没要100%,政策很是宽大了,再而且,鞋子还可以给你一只!你想想,一双鞋子咱俩一人一只,这是个什么关系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笑了。

洗鞋匠的情绪则完全放松了。她也趁机来套近乎:“您年龄比我大,我喊您个姐吧。姐您看,我这个小本生意全凭您这些好心的顾客照顾,您抬抬手,不要让我赔这个血本了好不好?算我求您了。鞋子是我洗坏了,我承认。不过这个鞋子也不是一下不能穿了,我多少赔您点,以后好好的给您服务,成吗?”

“成!照这样说就对了。年轻人,做坏了事情谁也难免,只要不是故意的,就有可原谅。我最讨厌的,是背着牛头不认赃,肉烂嘴不烂的主。你刚才是个什么态度?怎么好像你洗坏了鞋,反倒有理了似的?”

“我是一时着急。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让了俺这回,俺给您道个歉了。”

“你刚才还吵嘴,这会姐姐的喊我,算了算了。鞋我拿走,这事不说了。时间不早,走了。”

店外的天空,早就黑下来了,华灯初上。我提着鞋子走过一个垃圾点,犹豫了一下。按我以往的脾气,这时就该把这双倒霉的家伙扔进去。可是本来没所谓的一双鞋,经了一番波折,倒像是有了某种生命信息似的,让我一时难下决断。正踌躇时,身后传来个喊声:“姐,等等!”

一扭头,洗鞋匠远远地追上来了。到底年轻,跑起来小马驹似的。她跑到跟前,一边喘一边递过来一个卡片:“姐,这是个100元钱的擦鞋卡,您拿上!别看咱俩刚才抬了几句,俺心里,可敬重您了。不赔您点儿,显着俺不够意思了,您别嫌少,您或者是俺姐夫要是以后擦鞋,就尽管往俺这来,俺保证给您弄好,以后不会再出差错了!”

得,打蛇顺竿上,姐姐还罢了,这连姐夫也扯出来了!听着,活像正经亲戚不是?

心里最后的一丝不爽,也被夜风拂拭干净了。我接了卡,发自内心地一笑:“谢谢妹妹了!以后一定来,叫你姐夫也来!”

不是本地人,不解本地方言里包含的感情色彩:这“我”一说成“俺”,就透着几分亲近、不见外了!

转天接到自行车俱乐部的出行通知,我又穿着这双户外鞋去了。尽管鞋面上没有了黑花花,尽管皮面失去了一些柔软度,我觉得它穿在我脚下,依然很舒服!

黑蜻蜓皮鞋,黑花花旅游鞋

真人真鞋情境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