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一种力量在沸腾
6 破碎
1
文森特只是间歇性地丧失理智,但有人却认为他本身就有精神疾病。这种说法看似十分冒犯,却似乎无可辩驳。若要试图辩驳这种说法,就要抛开1888年圣诞节期间的闹剧,而去认真分析闹剧前后文森特所经历的六七次心理危机。可以从提奥的通信着手。他在写信告知家人关于文森特的坏消息后收到了家人的回信:认为文森特本身就有精神疾病的主要人物就是他的母亲。
安娜•梵高-卡本特斯性格热情活泼,她非常虔诚,但思想却很狭隘。她比三个儿子活得都久。她已经接受了卡本特斯家族中有一半被诅咒的事实。她的姐姐克拉拉被诊断为癫痫病患者,而她的父亲也在文森特出生的八年前因精神疾病去世了。很早以前——也许当提奥温顺的天性显现后——她似乎就意识到那位桀逆乖戾的哥哥没有什么好运气。有时候,她能够感受到文森特和善的一面(比如当他在尼厄嫩照顾她时),也认可他具有吸引像范•拉帕德那样体面的“好”人的能力,甚至承认他的风景画的确能引人入胜,但最终她还是本能地压抑了母爱可以让她对长子寄予的厚望。
这貌似无情的判断从基因遗传角度讲是有据可循的。1875年,安娜的另外一位亲人,也就是她的哥哥约翰内斯精神崩溃后自杀了,而文森特最喜欢的那位不爱出门的妹妹维尔——文森特经常劝她多出去走走,享受生活——于1902年也住进了收容所,在那里度过了余生沉默的三十九年。(1)如果他的家族真的有遗传的精神病基因,那么它完全以另外一种形式体现在文森特的身上。他狂热的心理活动像他的金红色头发一样,根深蒂固地交织在他的身体组织里。这种精神上的独特性促使他鲁莽而自私地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但同时他也因高尚的情怀和史诗般的玩世不恭的精神品格而令人钦佩。正因如此,文森特不仅吸引了贵族青年范•拉帕德和图鲁斯-劳特累克,还和提奥、维尔、唐吉、贝尔纳、高更和鲁兰一家成为了朋友。换而言之,文森特能够以其独特的方式回击母亲对于自己的不信任。正如我们所见,1888年末他的精神开始崩溃,但我们也应注意到,在此之前就出现过一些不正常的迹象。
文森特的通信证明他早前就出现过神志错乱的现象,但那时的症状并不强烈。除了在高更到来之前写给提奥的信,1882年在治疗淋病期间,他就曾记录过短暂的精神错乱,当然,还有一些类似的情况,他并没有详述。根据精神病病历所记载,1888年圣诞节之后,他患上了幻想症。有时极具攻击性,有时又郁郁寡欢,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自虐——用煤粉把自己涂黑,吃自己画的油画或者吃“土”。负责对他进行治疗的医生将其诊断为癫痫病的“潜伏期症状”(换而言之,即没有明显痉挛症状的癫痫病),当今的很多精神病研究者认为这种解释似乎很合理,而还有一些学者则认为这更像是“急性间歇性卟啉病”。文森特大量摄入苦艾酒也许是癫痫病症状的诱因,但这并非其精神错乱的根本原因。欲对其进行全面诊断,则需要超越文森特的神经模式以外的细节。现代医学也许会用“两极性”来描述这种症状。文森特的整体人格似乎从最早期就符合这种症状的临床表现。换而言之,在文森特三十六岁这年所面临的所有困难的背后——不管是偶然或是遗传——还有更多的原因。
抛开医学的角度,作为一个人,他在面临这些困难时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1889年一次病情发作之前,在他写给提奥的信里的一大段话,可以把我们带入文森特的情感世界(7月14日)。信中所要表达的东西虽晦涩难懂,但并非不能解释。那是对兄弟二人的亲密关系的一种极度忧伤的反思。但大量的修辞和颠倒的语法让最相关的语句变得艰深晦涩。信中的语言极其错乱,笔者像是迫于某种难以应付的压力而不得不把一些词随便拼凑起来。信中的某处文字表明这种精神压力让他把生活中原本不相干的东西联系起来:
一切事物竟是如此紧密相关,在这里(普罗旺斯的乡村),你有时会在食物里发现蟑螂,这让人想到巴黎;而在巴黎时,你又会想念这乡间的田野。(2)
事实上,在1882年11月从海牙寄出的信中,他就表现出这种关联事物的敏锐性:“我感到内心中的一种力量在沸腾”,文森特写道。想象一下,一种内在的狂热的气泡,在炙热火焰的炙烤下疯狂地沸腾,并从人格的器皿中溢出。各种与之相关的印象如泡沫一般汹涌而上,亦幻亦梦。汹涌澎湃过后,容器内部的沸液渐渐消退,形成凝聚的残渣,但容器坚定地固守在那里,等待整个过程的下一次爆发。
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所引用的那句话试图在建立一种两个极端的平衡。画家文森特有这样的习惯,他会在想象中把他在阿尔勒画的肖像画和图鲁斯-劳特累克在巴黎画的肖像画放在一起。在我们并不熟知的两段时期——1874年居住在伦敦卢瓦耶家的那段时期和1880年妄自菲薄的博里纳日时期,他似乎在毫不相关的现象中寻求一种想象中的平衡。正如我前面所讲,这种幻想中的道德感促使他割掉自己的耳朵送给了那位*女妓**。
他姑且可以从这些幻觉中清醒过来,让理智重新占上风。然而,他在生活中所面临的巨大的财务问题——他欠提奥的债务——因其冲动消费而不断加剧。他总是需要更多的颜料、更多的酒和家具。他同样冲动的创作则是为了寻求一种平衡。而他明白这——在他充满焦虑和内疚的信中提到——才是最不现实和最绝望的幻想。但这恰恰是一种理智。画家梵高用其流传了一个世纪的震撼人心的作品告诉我们,我们没有资格把他称作疯子。
他将工作视为支撑命运的荒谬与不幸的平衡力,而他也越来越接受命运的安排。1888年的最后一周,他回到黄房子,用仍然颤抖的手在他所画的备忘录上写下了一句健康箴言,放在了提奥传达好消息的那封信的旁边:从此,我也要改过自新。他仔细观察着镜中受伤的自己,画了两幅头绑绷带的自画像。接着随意地画了几幅描绘静物的画,然后便又重新开始了疾病暴发前就已经着手的一项大工程。也许有人会刻薄地评价这幅《摇篮曲》——奥古斯蒂娜•鲁兰摇着摇篮的画面——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文森特描绘的人物原型过于粗糙而呆板,并不能体现他所渴望表达的精神上的慰藉,而为了弥补这一点,他赋予了画中人物绚丽多彩的背景——一面由花朵和圈圈点点装饰的墙。这成为他接下来描绘这幅画面的五个版本中的亮点。1889年的头几个月,他反复地雕琢这幅作品。这也说明这幅作品所代表的潜在性和所产生的困惑。这种无拘无束的背景图案同样也出现在两幅用来答谢的肖像作品中:一幅画的是约瑟夫•鲁兰,另外一幅则是主宫医院的雷伊医生。(3)
挨过了大斋期间邻居的不友善和独立病房煎熬,文森特得以于4月初来到阿尔勒周边的郊区取景。在那里,他完成了几幅结构均衡的大幅风景油画。这些油画体现了他在过去一年里所坚持的绘画风格。文森特在这个小镇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在他接受了自己必须离开阿尔勒这件事后,他画了一幅更加深入的自我盘点之作,描绘他最近过夜的主宫医院病房的油画作为对阿尔勒——或者是对其所生活的社区的缩影——的道别词。这幅画中充满了镇静与恬淡:他像去年一样使用了蓝黄色调,但更多地加入了苍白色调,画面更加柔和,他不会再冒险使用那样浓烈的色调了。
2
通过萨勒牧师,文森特得知在四十英里外阿尔勒的东北部,也就是阿尔皮耶山石岩峭壁的另一边,有一家精神病患者的收容所——圣保罗精神病院,其前身是罗马式教堂,教堂的回廊和花园还保存完好,只是在法国大革命后,这里便改成了精神病院。在医院的北部不远处是一座叫做圣雷米的小镇。既然自己不得不与疯子为伴,那么至少可以选择一个更好的环境和更仁慈的管理制度。提奥和以往一样默许了文森特的决定并且承担了一切费用。但实际上,文森特于1889年5月8日入住的这所精神病院的院长——曾经的海军军医佩龙先生——并没有开明到放任其自由的程度。医院里并没有治疗这三十几号男男女女精神病人的有效机制,而这里的生活供给品一切从简——这里的主要食物是吃剩的炖豆子。因为缺乏管理,男性病房里的病人随处游逛,每天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这种懒散的生活方式让勤劳的初来乍到者感到震惊。
有很多病房闲置着,这也是管理上的一个大问题,但对于这位新人来说,这也意味着在古老的建筑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他远离其他病人间歇性的嚎叫,并能够专心地绘画。入住第一周,他便欢快地跑到花园中画了紫丁香丛、鸢尾花和被爬满常春藤的树干围绕起来的石凳。像在阿尔勒时一样,文森特在探索一种浓重笔触的新画法——或者通过点和线来突出对象,或者像“一便士杂货铺”里“普通的”彩色印刷品一样,用分隔主义的边线把描绘的对象围绕起来。把最美好最重要的部分放大,将其特性展现给观赏者——这种具有民粹主义的精神慰藉艺术仍然让他着迷,尽管如今围绕在他周围的是一群各式各样的迷失的灵魂,因缺乏看管而不得不彼此守护。
很快,文森特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他卧室的窗户在教堂东区靠北的二楼。窗外是一块被石墙围起的方形麦田,向远处延绵而去。一些竖起的栅栏迅速地遮蔽了入住者的痛苦的出口,而那栅栏就像是文森特早前使用的视角框架,只是没有水平稳定架而已。《播种者》的作者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乡,这里有小麦和麦田上冉冉升起的“散发着光辉的”朝阳,而他并不关心向右望去那若隐若现的阿尔皮耶山。(“实际上,我还从未见过一座山。”他在去年写给维尔的信中写道。)他一边笔耕不辍地将眼前的景色画成素描,一边试图去理解眼前的一切。各种事物串联起来,让他不再以惯常的思维去思考。面对这片封闭的田地,他尝试了一种倾斜着的全景图,使这片旷野呈现出一种左切线视角,与此同时,他将庄稼地里的所有生物活灵活现地推到观赏者的眼前。这是一种惊人的突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又画了许多幅描绘这片麦田的油画。
不再拘泥于正面视角之后,文森特眼中的世界开始以一种跳跃着的节奏呈现在画布上,这似乎和日本浮世绘有几分相似之处。事实上,去年秋天,当文森特接受了高更和贝尔纳的意见并开始尝试在绘画中融入自己的想象后,他就画了几幅类似风格的作品。因此,这种新的尝试并非无规律可循。然而,事实并不仅仅如此。在此之际,文森特粗略地描绘了那副旷世之作,虽然他自己对这幅作品完全没有信心。1889年所画的《星夜》只不过是一幅“习作”,他在6月18日写给提奥的信中提道。和去年9月的那幅描绘罗讷河上的北斗星和映在河面上的阿尔勒的煤气灯相比,这幅大幅油画的确过于抽象。而文森特对于这幅油画构思已久,他在1888年4月9日就提到过要画一幅“有丝柏树的星夜”。
1889年5月末6月初,在文森特的坚持下,医院允许他在一位看护的陪同下去教堂的周边绘画。山坡上的草地和橄榄树丛直通阿尔皮耶山上的悬崖峭壁,而丝柏树巍然屹立于山坡之上俯瞰这一切,这条向上延展的轮廓为文森特的作品提供了一条轴线,远处的圣雷米教堂和周围的房屋提供了更多的素材,被重新安放在了疗养院的南边,依偎在阿尔皮耶的山脚下。似乎疗养院图书馆中的科学期刊里关于星空的天文图像也被引用到了这幅画中。那么,文森特到底为何将如此丰富的元素融合到一起?
文森特猜想他那位敏锐的弟弟看到这幅迷人的景色时定会提出质疑,因此在同一封信中,他为自己辩解道:“这并非浪漫主义或宗教主义,不是的。”实际上,就在前一天,文森特刚刚收到弟弟的来信。提奥在信中担忧地提醒他,不要效仿当下流行的象征主义去“歪曲形式”,或者描绘一种“神秘地带”,又或者追求“眩晕”的效果,“只要把眼前的景色描绘出来就行了。”对提奥来说,描绘眼前的真实景色才是文森特所擅长的。显然建议来得太迟了。文森特不得不声明,他是在推进高更和贝尔纳的宏大目标——或至少他是在朝着那个目标的方向而努力。他还解释,这种目标所要表达的是一种纯粹的、未经污染的自然景色,这与枯燥乏味的城市生活和煤气灯截然不同。
这就是有关《星夜》这幅作品的部分解释,但正如我所说,文森特的文字并不能完全解释他的作品。去年夏天,他那些复杂的猜想——可以解决凡尘俗世间所有疑问的天际平衡理论——显然影响了如今的创作。有时,当精神的错乱像闪闪发光的气泡一样闪现时,在气泡的间隙,“时间的面纱和事物的必然性似乎为我打开了一眨眼的空间”,他在3月如是写道。这种说法虽然有些奇怪,但并不完全荒谬。也许我们应该将他的精神想象成一种汹涌澎湃的卷曲运动,表现在其作品中便产生了视觉上的关联类比。虽然文森特拒绝将这种大胆的现代手法称为“宗教主义”,但《星夜》的确描绘了一种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圆满。而那画面中的大漩涡恰恰源自于文森特的灵魂深处。
想要正面观察这幅画并不容易,而随后在7月份完成的一套素描中,他将这种涟漪、卷曲和颤动的效果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形成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一个疯子的洛可可。这些浓缩了如今的油画风格的钢笔画像以往一样被寄到了巴黎,用来汇报绘画的进展。也许有人会说,他拼命地绘画是为了抒发和转移精力,从而缓解自己精神上的躁动。然而我们还应注意到,这些展示给提奥的习作是经过雕琢的,它们比以往任何作品都更加具有其个人风格。而它们所代表的油画是他在看护的陪同下长途跋涉地来到悬崖下的田地里完成的。这些具有蒙蒂塞利的厚彩风格的作品大多描绘的是丝柏树。
这些丝柏树“使我着迷”,文森特于6月25日写道,“因为当我看到它们时,我很惊讶竟然没有人画过这些树。”紧接着,他又把这些树比喻成埃及的方尖碑。文森特并不愿将丝柏树与它固有的死亡意象相联系。同一时期,文森特还画了一幅收割者拿着镰刀在那片麦田里收割金黄色的麦子的油画,呼应了去年所完成的《播种者》。终于在7月2日,他开始正视弟弟的指责:
我正在学习如何毫无怨言地承受这一切,学习着接受痛苦,因此我尝试了这种有点眩晕的效果。在生命的另一头也许存在着对这种痛苦的解释,哪怕只是一点端倪而已,而在生命的这一头,有时候是那样的不可企及以至于它让人感到一股脑地绝望。
在这种情况下,渴望死亡并非疯狂的想法,但对于绘画的热爱让文森特继续坚持着。而维尔寄来的一篇柔意绵绵的小说更是激发了他对文学批评的热情。爱德华•罗德的《生命的意义》所讲述的大山里的幸福婚姻过于矫情,它“并没有教会我任何关于生命的意义”,文森特向提奥抱怨道。而此时,提奥的幸福婚姻马上就要因乔的怀孕变得更加完整。小说中关于大山的意象促使文森特于7月在看护的陪同下,远足来到阿尔皮耶山脚下,在那里完成了一幅描绘奇山怪石的充满活力的作品。事实上,文森特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爱情的渴望。他在4月的信中表达过这样的困惑:
有时,就像海浪吹打着沉闷而绝望的岩石一样,一股强烈的欲望让我想去拥抱点什么,即使是一个家庭主妇类型的女人,但是我必须接受现实,这只是由于过于激动而产生的感受,这并不现实。
7月,他获得佩龙医生的允许回到了阿尔勒。他想起了去年秋天被高更说服从咖啡馆来到画室为他们充当模特的玛丽•吉努,他越来越想念那张娇美的面孔。但他并没能如愿以偿。
当他和看护来到小镇上时,并没有找到吉努,也没有找到善良的萨勒牧师和雷伊医生,而鲁兰此时身在马赛。运气太差了,这就是命。他不仅性功能衰竭,如今连个朋友也没有了。文森特和陪护人员在7月中旬的一个大风天返回了山里。在和提奥悲愤地抱怨与外界的失联和疗养院的蟑螂后不久,在画一座砂石厂的时候,他又犯病了。精神的错乱并没有让他停下画笔,他最终完成了那幅油画。
3
文森特整整病了六周。他的幻觉中出现了大量穿着蓝色斗篷的人(根据随后的证据推断),而她们便是那幅看似真实的油画——《阿尔勒医院的病房》——里穿梭于画面中景的人物。这些被法国南部天主教称为“姐妹”或者“嬷嬷”的修女如今在疗养院的女性病房工作。去死吧,她们这样对他说。他发疯的时候,会喝掉煤油灯里的煤油,吸颜料管里的颜料。因此在此期间,必须把他监禁在病房里,把他绘画的东西锁起来。8月22日,他的情况短暂回转,在此期间他悲痛地向提奥诉说吞食“乱七八糟的东西”损伤了他的喉咙,但对于“这些糟糕的时刻,他的记忆并不清晰”,他还称一切都“糟糕透了”。
进入9月,文森特恢复了理智。随即,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和清晰的头脑,精力充沛地再次投入到绘画中。又可以握住画笔了,他马上跑到镜子前画了一幅自画像。这幅画中呈现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变了形的人体标本,在深蓝色衬衫的映衬下,他面色枯槁,与周围的明艳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森特随后又画了一幅色调更加柔和的自画像,希望在这幅画中将自己从当前的窘态中脱离出来。实际上,在这幅9月5日起笔的自画像中,文森特猛烈的笔触将其思想意识推到了前端,使整幅油画产生一种无以伦比的艺术之美。最后他笔锋一转——将外衣上的褶皱延展到头部周围的空间——传达给观赏者的与其说是人物的精神状态,不如说是一种震撼人心的融合之美。
文森特感觉到自己似乎取得了进步,但就像《星夜》一样,他并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他用“模糊而隐晦”来形容这幅画给人的感觉。这幅画与几天后完成的一幅描绘目光锐利的医院护理员夏尔•特拉比克的伟大肖像画形成对比。文森特在去画丝柏树的路上经常路过看护特拉比克的房子,这位看护的妻子虽已“风韵不在”,但却非常和善。文森特很快在她身上看到了谦卑的意义,他随即将其从对植物的特写中表现出来——“一颗落满灰尘的小草叶”正因微不足道,才值得他去描绘。在她身上所看到的坚忍是一种智慧。文森特太过着迷于绘画,他并不具备那种美德,但至少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毅力。在接下来的秋天,就是这样的精神让他笔耕不辍地反复临摹熟悉的场景。
9月初,文森特又重新回归到麦田的主题。而当被允许外出时,他又开始画悬崖峭壁。随后,他又画了另外一幅《收割者》(The Reaper),然后是重复描绘在阿尔勒居住期间的《卧室》。他还勇敢地将早已在幻觉中被扭曲的伟大形象用敦实的色彩画到了油画上。这是临摹他拥有的德拉克鲁瓦的版画中圣母哀子的主题:油画中身穿蓝袍的圣母正在哀悼满头红发的死去的基督。这幅画他也画了两次。在完成这幅蓝黄色调的临摹作品后,他又开始尝试临摹其他的作品。大量他所熟悉的米勒的版画——其绘画初期的范本——被临摹成了彩色的油画。
这种反复无休止的临摹是一种迂回策略,它一半源于文森特内心的灼痛,一半出于自我麻醉。他的画笔时而扭动,时而旋转,时而卷曲,时而敲打,时而反复轻拍,起笔锐利,进而温顺。他所要刻画的人物形象随着颜料的散开被分解成舒缓的镇定剂。如今,他早已将绘画看作是“精神疾病的避雷针”。10月初,他激昂澎湃地完成了一幅桑树画,这更生动地证明了他的描述。除此之外,在文森特的库存中又出现了两个新的主题。6月,他曾短暂地尝试过橄榄树丛,而如今的橄榄树在他的画笔下有着低矮密集的树干,树下成堆的红色土壤形成一片丰沃的土地——这片土地像极了客西马尼园,让他不禁联想到自己对耶稣的爱。橄榄树丛上方有时艳阳高照,有时它会沐浴在暮色里银光闪闪。后期,他又在画面中添加了晚秋的收割者。橄榄丛的画面像*啡吗**一样成为他精神上的慰藉。画面中经常出现的平稳而潦草的笔法让这八幅硕大的油画看起来有如未经思考的行尸走肉一般。
与橄榄丛相对应的是修道院西侧围墙里的花园,里面“亘古不变地傲立着”威严挺拔的松柏树。坚持重复性地绘画对他来说是一种英雄主义。11月中旬,文森特完成的一幅油画预示着他对绘画的研究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对色彩与笔法的运用从未如此地融会贯通,同时又将他独创的自然植物的意象融入其中。《圣保罗医院花园》(The Garden of Saint-Paul Hospital)中喧嚣的复合节奏演奏出这种充满斗志的精神上的管弦乐,从而*翻推**了红色与绿色永远不足以表达人类情感的论断(德里•邦格曾说“好像我很在乎他想要做什么似的!”)。文森特这样描述第一颗松树:
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像一个堕落的高傲的人——被看作一个生命,与花丛中最后一支玫瑰的苍白微笑形成对比,而微笑正在逝去……一缕阳光——最后一丝阳光——将暗沉的赭色提亮,使之变成橘黄色——树与树之间到处爬满了黑色的小影子。你会明白,将赭红色和忧郁的灰绿色与由黑色线条修饰的轮廓结合起来,能够引起一种焦虑之感,而这正是我那些不幸的病友们所经历的……
这段详细的解释是写给埃米尔•贝尔纳的。文森特想告诉这位偶尔与自己通信的朋友,绘画意图与现实的绘画作品之间的关系。形而上学的贝尔纳如今已经向前看了,他正在尝试尖锐而呆板的“朴素的”基督油画。像以往一样,这些作品的图片引发了文森特一场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信中的言辞十分粗鲁,以至于对方根本不知如何回复。贝尔纳就这样被文森特说教了一番。文森特所批判的对象是其所追求的“抽象”——即在绘画时关注思想而非物质。实际上,就在一年前,在高更的建议下,文森特对此还十分着迷。而如今,他已经开始后悔6月时“将星星画得那么大”了。文森特辩解称绘画应该表达激情,而“被圣经感动无疑是明智的,但现代的现实主义对我们影响如此之大”,只有通过对自然不懈地观察,对“真理、可能性”和“几片土壤”的敬畏,才能够真正取得成就。
这种犀利的批评同样适用于文森特自己。两个月前,文森特曾思考过画家的“笔触”或者用笔如何具有一种永恒的张力,因为“真实和本质”来自于对户外粗略的观察,而“和谐与惬意”则来自于画室中的思考。他当前对现实主义的推崇只是一种假象,因为很快他就表示想要画“一个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这一想法让其笔下的橄榄树丛有如催眠般地千篇一律,但同时期的另一幅描绘身着蓝裙的女子从茂密的树荫下走过的画面,营造了一种更加梦幻的感觉,召唤出一种比贝尔纳的任何作品都更加神秘的“具有中世纪特点”的叙事空间。
如果说文森特正行走在精神的钢丝绳上,那么在年末的几个月里,他走得相当平稳。他有时候会谈到忧郁这件事,有时想彻底放弃绘画,但同时他欣然地接受了比利时画家小组“二十人”新年展出的邀请。提奥为他所做的努力终于奏效了。11月,疗养院里最勤奋的病人再次获得允许探访阿尔勒。与7月的远行不同,这次他非常幸运。吉努夫人和她两面三刀的丈夫热情地招待了文森特。实际上,所有人都相当友好。几周后,他甚至被允许在圣雷米的街道上画画。
值得一提的是,12月23日,文森特竟然给母亲写了一封深情款款的信。从1885年文森特被赶出尼厄嫩的牧师公馆一直到1888年圣诞节的那次事故,他们几乎失去了联络。1888年的那次事故后,文森特只写了几封温和谨慎的信给她,“不要太担心,我很好。”与之相比,在同年写给高更的信中,他要亲切得多,只是气氛有些尴尬。夏天过去了,病情有了好转的文森特开始思念起北方。这里的修女和修道院的回廊以及那些长袍所代表的“迷信的”意象让他感到焦虑不安。他央求提奥让他离开这里。但同时他也意识到,提奥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因此提奥还要操心其他的事情。是时候越过提奥来正视那位最了解他们兄弟俩的人了。文森特首次正视了自己和母亲的关系:
我经常为以往的事感到自责,我的疾病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造成的。对于以往的过错,实际上我不确定我能否以某种方式进行弥补。但一想到这些或每当我试图弄清楚原因时,都会感到很困惑,有时这种感觉比以往都强烈,简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和以前的生活。你和爸对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可能比对其他子女还要好,而我好像天性就是个不快乐的人。
唉!真诚的忏悔并未让他得到精神上的缓解。圣诞节前夜,正如他所害怕的,他有一次新的发作,新的一年在发病中开始了。这次他病了一周,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画笔已经被锁起来了。1890年新年伊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接受永久性精神疾病这个事实,因而和佩龙医生的谈判就需要更加务实一点。这位监护人非常和蔼,只是缺乏想象力。1月中旬,他再次答应了文森特去阿尔勒的请求。这次情感之旅对吉努夫人来说也许并没有影响,但对文森特就不一样了。回来后,他再次出现了精神错乱,大约持续了十天左右。佩龙似乎感到非常无奈。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位健谈的外国人在他一楼的画室里越忙越好,“将米勒的一些作品转译”(更不用提多雷和杜米埃)成油画,成为文森特在这个冬天周而复始的工作。
如此劳苦的工作——在2月1日写给提奥的信中,他简要地概述了目前的情况——是否代表他已经接受了谦卑的角色?当然不是,这又一次只是个假象,一个幌子而已。在遥远而美丽的巴黎和布鲁塞尔,文森特突然出名了。经过近十载默默无闻没有回报的辛苦劳作,终于在三十七岁这年,文森特收获了盛赞,说他“具有无以伦比的浓烈的”美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弗兰斯•哈尔斯的“杰出同胞”和“继承人”。(4)提奥的一位熟人约瑟夫•艾萨克森在一篇荷兰艺术评论里插入了一句话,“一位独行的先驱……他的名字叫文森特,值得被后人所牢记。”这句话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而12月初,提奥提到“贝尔纳的一位叫作奥里耶的朋友”突然前来拜访,把他在巴黎公寓里堆着的那些画全部看了一遍。
阿尔贝•奥里耶是象征主义作家圈里的一位年轻而热忱的批评家。1890年,他和他的伙伴们在《法兰西信使》杂志上创办了一个评论栏目。他在把贝尔纳、高更,当然毫无疑问还包括提奥在内的所有人轮番评论一圈过后,在某期的期刊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五页对文森特来说姗姗来迟的评论,对其后期的作品进行了全方位的鉴赏,这些评论至今都存有很大的参考价值。奥里耶写道,他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患有间歇性精神疾病的人”,让“自然在精神错乱中肆意扭曲”,而在这种*力暴**的“放纵”和看似“粗糙”的笔触下,人们会不禁留意到其“对人物细腻的研究,对每个绘画对象本质意义的不断探寻”,在这方面,画家可与早期荷兰的绘画大师们相媲美。而在这种自然主义背后,“在最本质的物质之中,是心智所能察觉到的想法和观点……”奥里埃拿文森特的“真理播种者”举例,在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他认为文森特也许会“复兴我们衰朽的艺术,也许还有麻木的工业化社会”,并将共当作象征主义的英雄。他宣称文森特对于“用这种新式的、简朴的、略显稚气的绘画方法,来感动最卑微而单纯的人们”的憧憬,像他的作品一样炽烈,而事实上,他的作品却注定只能被“他的兄弟们和真正具有艺术鉴赏力的艺术家们”所理解。(5)
因此,文森特是les isolés中的一位,即文章的标题中出现的“独行者”。对这位先锋派的行家来说,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描述了。这篇文章的缩减版在布鲁塞尔的期刊上发表时,恰巧赶上了“二十人”画家俱乐部1月的群展开幕。这让文森特在展览上展出的六件作品得到了不少的关注——两幅《向日葵》系列作品、两幅阿尔勒的风景画和两幅在疗养院画的油画。这些作品很快成为小镇上的话题。2月,那幅描述阿尔勒风景的油画《红色葡萄园》成为文森特第一幅正式被卖出的作品,这幅画是阿尔勒时期与高更同住时完成的。这幅画的买家是欧仁的妹妹安娜•博赫。文森特在阿尔勒时期曾为诗人欧仁画了一幅肖像画。
1月末,当这位日渐好转的精神病人收到叫作奥里耶的年轻人的评论后,他的回应更加深奥而复杂。“这样的一篇文章自有其文学价值,这一点是值得尊重的。”文森特向提奥评论道。这篇文章的确让他“感到惊讶”——他希望自己并没有“像文章中描述的那样绘画”,但由此说来,画家的角色就改变了,他在“为模特而充当模特”,即为批评家的理想主义充当模特。他亲自给奥里耶写了一封感谢信。在信中,文森特谦卑地表示蒙蒂塞利和高更才更值得评论。他还称默默无闻让人感到舒适。在此之前,他曾说过,“鉴于我经常感到神志不清,我只能生活在社会最低等级的状态之中。”啊!但是他又是如此地激动,尤其是当提奥把卖画的收入寄来时。“骄傲像酒一样让人迷醉,”文森特在信中对维尔说,“当一个人被夸奖时或喝醉时,会变得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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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0年1月31日,文森特•威廉•梵高出生了。七年前,当这位新生儿的叔叔被迫与西恩•霍尔妮克分开时,不得不忍痛抛弃他的小养子威廉。对文森特来说,新生儿是“最好的礼物”——生命的幼芽,他们所激发出来的人类情感让我们真正成为一个人。然而,他自己注定与此无缘。提奥以他哥哥这只“破碎的器皿”来命名他的儿子,着实让文森特感动不已。(6)“我更希望”——文森特于2月19日再一次向他的母亲倾诉——“他用爸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命名他的儿子,我最近经常想到爸。但是既然事已至此,我开始着手为他画一幅可以挂在卧室的画。那是一棵以蓝色天空为背景的枝叶繁密的杏花树。”
1890年伊始,文森特的油画已经超越欧洲以往的任何一位画家了——包括他自己在内。在此之前的所有日本风格的作品从未如此地超然于构图视角与画面结构之上。他对于弟弟的祝福——“家庭于你就如自然于我一样”——以一种看似无形却处处流露于笔尖的爱意表达出来:这是梦的天堂。
你能看出来,这也许是我画得最耐心的一次。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一幅作品,在画画时,我非常冷静,每一笔都无比笃定。第二天我已经感到精疲力竭了。
在画完《怒放的杏花》之后,接踵而至的是又一次的精神错乱,而此次又与以往不同。某日——也许是2月22日,星期六——文森特内心激昂澎湃,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获得了名气(“请告知奥里耶不要再写关于我的文章了,”他后来给提奥写信时说,“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会令我多么痛苦”),还因为他对吉努夫人的柔情蜜意。高更逃离阿尔勒时,留下了一幅吉努夫人的炭笔画,文森特以这幅画为样本,画了五幅临摹的作品《阿尔勒姑娘》。他现在想亲自把其中一幅交给吉努夫人。
关于此次行动并没有详细记载,那幅画也没有保存下来。唯一可以考证的是2月23日星期日,佩龙医生不得不派两个人拉着一辆四轮马车去把游荡在街头语无伦次的文森特运回来。文森特的下一次通信是在3月17日。当他恢复清醒后,就马上写信给提奥汇报,这次病发后,他“没有痛苦了,的确是这样,但是却感到十分茫然”。他继而又开始神志不清,一直到4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在最后这段时期,这位病人的精神状态已消沉至极,医院甚至认为即使允许他使用绘画用具,他也不太可能再伤害到自己了。因此,这一时期他创作了许多铅笔素描和一些油画。文森特后来将之称为“北方的回忆”。那些思乡心切而导致的迷迷糊糊的梦游,重申了他在布拉班特时绘画劳动人民和他们的小木屋时的愿景——土地上的人们。有趣的是,当文森特把线条变成断断续续的短线与凌乱的环状和旋曲时,他的色彩本能却丝毫没有减弱。这位四个月前还在用油画来表现那些“不幸的病友们”的焦虑的管弦乐工,此刻正在悲恸地用颜料表达着自己的焦虑。
经历了九周的精神恍惚过后,4月29日,文森特又恢复了清醒,“无以言表地悲恸与无聊,我不知道我应该何去何从。”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文森特必须离开。
他的确在三周之内离开了。原因有三:第一,提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在和一位对艺术感兴趣的医生沟通,这位医生住在巴黎以北,也许是照顾精神紊乱的油画家的最佳人选。第二,在巴黎,突然间人人都在向提奥称赞他的哥哥在独立沙龙上展出的油画,那么问题来了,这位画家人在哪里?第三,疗养院的监督体制松弛,佩龙医生在5月16日掉以轻心地签署了出院的文件,宣布这位精神恍惚的被监护人“痊愈”。
在登上开往巴黎的火车之前的几周里,文森特回光返照般地完成了十幅大型油画:两幅描绘疗养院花园的质感粗糙的近景图、四幅庄严而华丽的花卉画、三幅依照伦勃朗和德拉克鲁瓦的版画以及他自己在海牙时期所画的素描画《疲惫》“转译而来的作品”,最后一幅描绘的是在错乱模糊的无视角的宇宙背景中,行走在普罗旺斯一条小路上的两位行人。在画最后一幅画时,文森特似乎是以高更为原型,因为他向高更描述了这幅画。“如果你喜欢的话,这是一个非常浪漫的画面”,“星星的颜色明亮得有些浮夸,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话”,“最后一次尝试”。
这次南方的旅行,他在信中对提奥说,以“沉船”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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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场景:早该去见一见女主角了。文森特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除了提奥和他自己,最应该感谢的人便是约翰娜•梵高-邦格。文森特的这位举止优雅、博览群书的弟妹并非他一贯喜爱的女性类型。然而当5月17日,提奥将这位二十七岁的妈妈介绍给他时,她的“魅力与单纯和善”让他感到吃惊(他在给维尔的信中写道)。文森特认为乔的善良既是一种策略,又很实际。一方面,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却认为这位贫穷的哥哥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麻大**烦。另一方面,她在文学方面更倾向于浪漫主义的改革家,比如珀西•比希•雪莱和穆尔塔图里,而虽然她不懂油画,但她很乐意将文森特视为这方面的专家。为了维护婚姻,她愿意接受这种准三角关系,并且展开魅力攻势。她早在此之前就非常热情而积极地与文森特通信。甚至在1890年1月29日临产前,她还匆匆地给文森特写了一封短信,叮嘱对方,如果自己发生任何不幸,请向提奥转达她的爱意。
当文森特和提奥相继去世后,出生在金融世家的乔展现出了管理房产的极大天赋。文森特的首位公开支持者奥里耶(1892年因斑疹伤寒症去世)只犯了一个主要的错误:那便是他预测文森特的作品只会吸引先锋派的少数。而思想进步的社会主义者乔看得更远,她认为从某种程度上讲,文森特的这种热烈而疯狂的视角的确创造了一种“新式、简朴、略显稚气的作品”,而这些作品能够“感动最卑微而单纯的人们”。(7)后来她除了在绘画展览中展出文森特的一些杰出作品外,还致力于收集文森特毕生完成的数量庞大的绘画,并将其收藏于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在准备最受欢迎的现代艺术神龛之余,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读者,她还认识到文森特的书信的巨大文学价值,因此她将几乎所有的书信都翻译成了英文。1925年去世前,她将未完成的任务交给自己的儿子——一位成功的工程师。
1890年5月,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当她打开公寓房门时,她看到了一位“身材宽硕壮实的男人”(摘自她宝贵的回忆录),这个人看起来“比提奥强壮得多”。这对兄弟站在新生儿的摇篮前,不约而同地热泪盈眶。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团聚,乔发现文森特“心情很好”,但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呢?因为此次探访来得太突然,似乎谁也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文森特注意到了弟弟虚弱的体质,他看了一遍自己寄过来的已堆积成山的油画,随后便出去看了几个展览,并拜访了唐吉。星期二的早上,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位父亲的干咳和孩子的哭叫,突然决定离开。
火车开了十七英里,来到了瓦兹河上的奥维小镇。这里位于通往巴黎塞纳河的一条低河谷的北岸。文森特身上带着保罗•加谢医生的地址。提奥与一些聚集到奥维小镇的画家们合作时,听说了这位刚刚六十出头的医生。被文森特奉为米勒和柯罗的战友的夏尔-弗朗索瓦•多比尼于1878年去世前在此画了几幅描绘瓦兹河畔优美景色的油画。毕沙罗和塞尚也接受过加谢医生的招待,而杜米耶则接受过他的治疗。加谢医生是一位全科医生,但重要的是,当缺乏安全感的文森特在这种健康的乡村环境里绘画时,加谢医生可以给他一种安宁而周到的服务。然而,当文森特抵达奥维并拜访了这位医生之后,却犹豫不定了:加谢医生的住宅给人的感觉是“阴暗,阴暗,再阴暗”,而这位好医生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古怪”。他没有住进这位东道主所推荐的体面的旅馆,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由来自巴黎的夫妇经营的物美价廉的客栈。
文森特此时的生活状况如何?他的精神状态呢?在离开疗养院之前,在那段高产出的绘画狂热期,他写到“画笔就像机器一样运作”,而几天后,他完全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我的思绪完全平静了下来,我的画笔也开始听我的使唤,我在用笔时更有逻辑性了。”文森特的画笔和他所善于表达的思想意识,如今和谐共处于两个不同的空间,而一旦在奥维安顿下来后,这种分离感很快就在他的许多油画中显现出来了。他用力地敲打着画布,在空白矩形画布上随意而急促地将眼前的景色“转译成”钩形、条纹与片状。他对于颜色的运用比以往更加大胆而准确,更加热情而奔放。他的画面像一片浪花迭起的海洋,时而涌动,时而消失在韵律之中。
奥维小镇上古老的茅草屋和中世纪风格的教堂具有一种怀旧的“美感”,并能提供一种绘画上的延展性,这让他想起几周前被关在疗养院时回忆起来的布拉班特的郊区。(8)中途在巴黎的短暂停留让他有机会参观了附近的展览馆,并翻阅了提奥公寓里的一些杂志,这无疑让他萌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一种全新的美学在所有旧形式的基础上诞生了。在这座位于火车线路上的乡村避难所里:
这里有许多别墅和各式各样的中产阶级的住宅。这里气氛欢愉,阳光明媚,到处都是鲜花。在这样苍翠繁茂的乡下,在旧社区的基础上,一个全新的社区正在建设之中,但一切都如此协调,空气中弥漫着幸福。
6月12日这天下着雨,文森特对于周围环境乐观的解读以一种几近滑稽的形式表现了出来。他把画板安放在小镇东北方向的河谷岸边,在这里他描绘了“鲜红色的屋顶”后上方开往巴黎的火车和一辆蹚着泥水往丛林之中跑去的马车。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作品中,你也许会看到洛可可式的风格——一种即使以文森特的标准来衡量都显得异常激烈的风格,具有十年后未来主义新艺术派的特征。文森特很快就被奥维小镇上的这种“幸福感”吸引了,不再想念几日前逗留的位于繁华都市中的狭小的公寓,他甚至以健康之名邀请那对年轻的夫妇来到这里。在此期间,他还活力四射地带着两个人四处看了看附近的房产。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他欢快地带着他们去田地里野餐。五个月大的小侄子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鸟巢,并且满脸惊讶地第一次看到了农场里的公鸡和牛。
是什么让文森特如此积极?是他在战场广场沙龙看到的一幅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一位法国艺术界资深的公众人物——的巨型油画。在这幅《艺术与自然之间》的作品中,有庄严而“简朴”的饰带、思想者、画家、工匠以及母亲与孩子,他们有的穿着长裤,有的穿着长舞裙,有的衣服上点缀着古典的褶裥,有的则如神话人物般赤裸着身子,所有的人和物都在长满笔直的小树的天堂花园中和平共处。这是“远古时代与现代主义的一种奇怪而美好的邂逅”,在文森特眼中,这正是写给贝纳尔的信中提到的,他所纠结的紧张关系的答案。这种永恒的画面提醒他新旧总会交替,因此在他渴望描绘“现代主义肖像”时,他真切地希望能够传达一种“一个世纪以后的人们看起来会像是一种幻象”的感觉。从这个角度来看,文森特与忧郁的加谢医生便产生了一种新的共鸣。为这位年长于自己的红头发精神病人画肖像画,就像是描绘一个想象中未来的自己。事实上,“长时间观赏皮维的作品”——正如文森特常做的,他的临摹是原版的精彩增强——“我会感到自己在经历一次所有事物必然而仁慈的重生,而这可能是我所相信的,可能是我渴望已久的。”
可能是,可能是。也许社会正在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文森特很乐意不停地画画,他激动地感到(自那次野餐之后)“噩梦暂时像是停止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人际关系“没有天赋”,也从未“观察过我所爱慕的人们,除了透过漆黑的玻璃”。他在6月13日写给母亲的信中,引用《新约》中的口吻心情沉重地表达忏悔:“人们为何会分别,为何会离开这个世界,又为何会不断地遭受苦难,也许(对于生命)我只能理解这些。”与以往一样,他在落款签上“爱你的文森特”,然后另起一页写给“我亲爱的妹妹”。在写给维尔的信中,他以“时间的面纱”这个新视角,再次用文字描述了雨中的火车那幅画。“我想表达的是现代生活中孤注一掷的捷径。”
6
小文森特•威廉不停地哭闹,他的妈妈已经精疲力竭了,甚至在睡梦中也会喃喃抱怨。6月最后一天的夜晚,公寓里炎热潮湿。提奥再也受不了了。让他的身体饱受折磨的梅毒似乎正在侵蚀着他的大脑。他拿起笔奋笔疾书写给“我最亲爱的哥哥”:
我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布索德和瓦拉东公司的那些卑鄙小人对我……
最终要告诉他们,先生们,我要采取行动了……
你对这个老伙计有什么话说……
老伙计……我们要与之抗争到底……
我们要扶着犁往前走……
(我们不会)忘记那些雏菊和翻耕过的新鲜的土块……
也不会忘记那些在冬季里颤动的光秃的树枝……
更不会忘记从姑妈家的花园中升起的太阳……
其余内容不再赘述。提奥写到最后已经精疲力竭。但当7月1日星期二,太阳冉冉升起时,他已经在脑海里做了个坚定不移的决定作为这封信的附言。他会最终告诉他们。
“对于未来,你想让我说些什么呢?也许,也许离开布索德?”文森特依旧没能做一个睿智的哥哥,他回信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在强调乡村生活的好处。不过,此刻也许他应该坐上火车赶往巴黎,亲自说服这位可怜的“老伙计”。提奥马上又就单干的计划请教了他的好友德里,然后他在写给文森特的回信中模棱两可地说“不用来看我,不过如果你来的话”,随即便转移了话题,谈论起拍卖会上米勒的一幅油画卖出了天价。这个消息正证明了文森特的观点。他认为奥里耶的文章太缺少批评性。这位向往着民粹主义的画家如今偏执地坚信——即使是高更这样的朋友如今都把他的作品捧上了天——自己的确是一位“独行者”,一位不幸的艺术家,虽然活在世上,却注定被恐怖的死亡剥夺了在阳光下生存的权利。
7月6日星期六,文森特再次出现在提奥家门口。图鲁斯-劳特累克陪着梵高及邦格一家共进午餐——德里也已经结婚了——他用与死亡有关的笑话取悦这一家人,但只有文森特能笑得出来。图鲁斯离开后,大家开始讨论提奥的宏伟计划,但最终不欢而散。乔无法掩饰自己对方方面面的担忧。文森特同样也表示担忧,但却帮着弟弟说话,他甚至因为油画的挂放位置对乔大喊大叫。最后,他被突然失控的糟糕场面吓到了,匆匆地向火车站奔去。
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从两周前购买的绘画用品中挑选了几幅大帆布。这些帆布又高又宽,像皮维的油画一样大,又像火车一样长,很适合描绘疾驰中道路两侧的景色。“画笔像从我的手中滑落一样,”文森特描绘了一幅“在旋涡式的天空下广袤无垠的麦田,我试着表达一种疯狂和极度的孤独”。他解释道,因为自己的生活“自始至终都沦陷其中”,自己是一个没有收入的“独行者”,一个破碎的器皿,是因为自己“靠你的接济生活”,才让提奥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也许如今提奥真该斩断文森特赖以生存的经济援助了。这封信于上次争吵的五天后寄到了巴黎。聪明的乔紧接着回了一封信来安慰文森特,并向他表示,他们夫妻二人会一如既往地资助他。也许创作这两幅行云流水般的油画本身帮助他解决了这次危机。画家也许在经历着地狱般的煎熬,但是绘画足以将其带入天堂。
文森特还可以回到充满欢乐气氛的廉价的奥贝热•拉武旅馆。在那里,他“和蔼的微笑”总是能“得以回报”。(9)阿德琳•拉武就是见证人之一。那时她十三岁,文森特为她画了一幅轻快的肖像画。除此之外,还有当地的另外一个村里的女孩,以及经常围在文森特身边嘲弄他的一群来自巴黎的小混混中的一个小伙子。(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在尼厄嫩时就有这样一群小伙子,而在阿尔勒时则有一群孩子往他身上扔白菜叶儿。)这家旅馆里住着各种各样苦苦奋斗着的画家,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油腻的饮食和加谢医生住宅内的拘谨,但文森特此时已经开始对加谢医生产生了好感。另外,他又尝试画了一幅大型油画,用以表达对奥维的知名人物——老多比尼复杂而“意味深长的”敬意。接着,他又临摹了一幅无“艺术”的《艺术与自然之间》——放弃人物从而让树根传达情感的老把戏。
情况大概如此,这行得通,他已经形成一种顺应力——思想上的分裂可以让他做到这一点。“我完完全全可以以一种几乎过于冷静的心情来画画。”此处指的是几幅新的风景画,这句断断续续的措辞出现在7月中旬写给母亲和维尔的信中——最后一封保存下来的文森特的书信。如今提奥的情况却很糟糕,他曾经说过“最终告诉他们”。自从那个糟糕的星期六以来,德里试图劝阻这位疯狂的朋友。文森特也加入乔的行列,一起劝说提奥做出让步。(10)但一切都太晚了:提奥已经对那些卑鄙小人下了最后通牒,他要求老板们给他涨薪,否则就辞职不干了。聪明老练的老板们拒绝了他的要求。提奥带着文森特•威廉突然回到荷兰去探望母亲,当他于22日返回后,他这三周以来的愤怒换来的是颜面尽失。他在给哥哥的回信中甚至无法坦白交代:
除了附上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他在信中写道:“我亲爱的文森特,我希望你身体无恙”,“我有点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你”,“一定要去看看加谢医生”。文森特清晰地意识到,不管提奥做出什么选择,他都无法再参与其中了。
我想给你讲很多事情,但是这种欲望太过强烈,以至于让我感到它毫无意义。
文森*马特**上写了封回信,似乎想制止他,但转而又鼓励他。至少应该说点什么,即使兄弟间的信任已经瓦解,但这是他赖以生存下去的根基。值得注意的是“由我作为中介,你对于一些油画拥有自己的创造力,即使是在灾难面前,也能保持冷静”。信中,文森特的字句之间,平衡摇摇欲坠。这只是一种“暂时的相对的危机”。但“死去的艺术家”与“活着的艺术家”之间的关系仍然紧张,为何不把平衡杆偏向赢家的一边?
算了吧,我为我的事业献出了我的一生,我的理智已经沉没其中——非常好——但是你不是那种典型的画商。据我的理解和判断,我认为你是一位仁爱的画商,但是你能做什么
文森特就此停笔了。重新写了一封更加乐观的回信后扔进了信筒里。文森特继续画画,不再写信了。接下来的三天里,他又完成了一幅作品。7月27日星期日的早晨,他画了一幅山坡下河岸边的树根的特写——一种像是在滑行着挣扎着向上的生命形态。午饭时间,文森特回到了拉武那儿,也许此刻平衡杆发生了倾斜,并且就此静止下来。拉武先生恰好有一把左轮手枪被那群小混混们偷了出来,趁着他们不注意,文森特把它装到了口袋里。在另外一个口袋里,是那封拟好的信,那封写着“你想怎样”,和“你能做什么”的信。
那天下午,在谷仓堆后隐蔽的地方,文森特扣动了扳机。这一枪打得并不准,事实上,结束了他弟弟的生命。文森特的葬礼过后,提奥•梵高悲痛欲绝,他行尸走肉般地度过了九个星期,才最终告诉那些卑鄙小人他不干了,紧接着他就因三期梅毒被送进了医院治疗,并于1891年1月25日去世了。在那之前,提奥不得不面对文森特因缺乏射击经验而造成的后果。因为射击位置太低,并没有射中心脏,文森特只是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还能走回旅馆。在旅馆里,他又度过了最后的三十个小时,在此期间他间歇性地痛苦地哀嚎着。(11)提奥接到电报后便匆匆赶了过来,在旅馆的阁楼里陪他度过了最后的十几个小时。这位奄奄一息的伤者——如果有一位足够好的外科医生,也许可以被抢救过来,“全是因为当初少了一颗马蹄钉”(12)——态度明确而坚定。“是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警察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最终,在提奥的陪伴下,他于距离1890年7月29日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刻离开了人世:“我一直想这样死去。”
痛苦有更高一层的意义,正如他二十四岁那年在练习布道时作为上帝的代言人时写下的:“我们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而作为疗养院的一位病人,几年后他又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你知道我最近经常想到什么吗——我过去和你说过,即使我不会成功,我仍然觉得我所做的尝试会传承下去。也许不是直接的,但相信真理的绝非只有我一个人。而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强烈地感受到人和麦子一样,如果没有在土地里发芽,那又有什么关系,他可以被磨成面粉,做成面包。68
提奥是否同意,不得而知。
(1) 文森特最小的妹妹——和他往来最少的妹妹科尔似乎也在1900年于德兰士瓦自杀前出现了古怪的行为。
(2) 文森特写给提奥的信,圣雷米,1889年7月14/15日,编号第790封;此处加了着重线。
(3) 实际上,后者并没有领文森特的情。他为这位“可怜又讨厌的家伙”对色彩的偏狂感到惊骇,于是便用这幅画做了鸡舍的后壁。二十年后,在一位研究员的执意要求下,被抢救了回来。雷伊医生对文森特的印象收集在苏珊•艾莉森•斯坦(Susan Alyson Stein)编辑的《梵高:回忆》(纽约:H.L.莱文联合出版社,1986)一书中。
(4) 阿尔贝•奥里耶(Albert Aurier),“独行者:梵高”,《法兰西信使》,1890年1月,《艺术理论》,1815—1900,查尔斯•哈里森(Charles Harrison)、保罗•伍德(PaulWood)和詹森•盖格(Jason Gaiger)编辑,皮特•科利尔(Peter Collier)翻译(牛津:布莱克威尔士,1998),第948—52页。
(5) 这一段落的所有引文均引自奥里耶的文章《独行者》,该文章出自哈里森、伍德和盖格编辑的《艺术理论》。
(6) 文森特写给提奥的信,圣雷米,1890年1月13日,编号第839封。扬森、卢伊特詹和巴克将此句翻译成“破碎的器皿”(broken vessel),更具有圣经色彩。引自《圣经•诗篇》31:12。
(7) 这一段落的所有引文均引自奥里耶的文章《独行者》,该文章出自哈里森、伍德和盖格编辑的《艺术理论》。
(8) 文森特此处引用了来到奥维小镇后发出的第一封信中所用到的词。
(9) 艾德琳•卡丽-拉武(Adeline Carrié-Ravoux),《文森特•梵高在奥维小镇的日子》,见于斯坦编辑的《梵高:回忆录》,第214—15页。
(10) 这封信件已经丢失,但是提奥的回复保存了下来。(提奥写给文森特的信,巴黎,1890年7月22日,编号第901封)。
(11) 奈非与史密斯在《文森特•梵高:生活》一书中推测是巴黎的某个混混开的枪,然而在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工作的路易斯•范提柏格(Louis van Tilborgh)和泰欧•梅登多普(Teio Meedendorp)对此进行了考究(《梵高的生命与死亡》,《伯灵顿杂志》155,1324期(2013年7月):456—62)。考究结果相当确凿。两位博物馆的研究人员指出枪伤被形容为“射程偏远”,因此不可能是文森特自己所为时,是对法语原文的误读。法语原文中的“trop en dehors”指的是*弹子**进入身体的部位“太偏向一边了,并没有直接射中心脏”——这里引自范提柏格和梅登多普,二者总结性地否定了前面的假设。我对文森特生命中这段最后时光的叙述主要参考了他们详尽的分析。
(12) 这句话是英语谚语,最常见的变体是“输掉了一场战争,全是因为当初少了一颗马蹄钉”。——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