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翻查民国期间广东台山籍保定军校毕业生名册,本想在头条上发表一些关于这些军校毕业生,其军旅生涯的文章,当时我找到的人物有:保定一期的赵超,六期的李江,朱晖日,马炳亁,李辉南(史上记叙李于1918年第一期毕业显然有误)等人。而唯有马炳乾在史上记叙甚少,我能了解到的,只知其担任过广东高要、揭阳县县长。1936年,在其担任高要县县长的期间,有一则这样的记叙:
中华麻疯救济会接到的一封公民来函称:广东高要县马炳乾县长声言为地方除害,将境内麻风病人捕杀二百余名,且定有长期铲除计划,凡捕获麻风病人一名,可领赏金二十元。因此全县麻风病人,无不恐慌万分。最离奇者,毫无疾病的患者家属,竟亦被借口传染,遭到同样的处置。
《麻疯季刊》在1936年第二卷内,针对高要县马炳乾评论道:“如此县长者,不但毫无人道,与时代精神背道而驰,且亦违反该省民政厅新近颁布之禁令。在此光明政治下尚有如此野蛮县长,可谓咄咄怪事!”
读到此文,心情瞬间凝重起来,在那个经济、医疗水平极其落后且饱受战争灾难的年代,马炳乾县长的举措,能够备受当时国内高端的医学季刊的指责,确实已让人们听到了中国社会正迈向现代文明的步伐声,对待麻风病患者,中国社会在一直以来那极端的歧视与野蛮的行为开始变得温柔起来,麻风病患者多舛的命运,终于得到社会的关愛,这也许是最坏的时代,亦是最好的时代。
台山大襟岛麻风医院
翻看历史,人类对待麻风病患者,其残忍手段,令人毛骨悚然,对麻风病患者,无情的杀戮似乎是因麻风病无法治愈且存在着对他人生命的威胁,才着患者丧失理直气壮活着的合法权,从而“文明”地灭绝他们,这无疑是森林法则中一种粗暴的体现,这折射出的现实场景实令人沮丧与难过。放在今天,不免撼动着我们的灵魂,吞噬着我们善良的人性。
从马炳乾县长那点点的历史记叙,在当下,似乎让人感到麻风病已远离了我们,对于麻风病患者的故亊,亦显然那样的遥远与不屑,甚至已被人们淡忘。如果不是台山有一个大襟岛麻风医院,我对麻风病的认识还是一片空白。

民国时期中国的麻风病儿童患者
麻风病由麻风杆菌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主要病变在皮肤和周围神经。临床表现为麻木性皮肤损害,神经粗大,严重者甚至肢端残废。麻风病在世界上流行甚广,其历史可追溯到中世纪或更远。为此,对于麻风病这样的传染病,能做的防控措施,在过去,强行隔离或捕杀是唯一的办法,从1924年起,台山大襟岛便成为五邑地区麻风患者集中隔离治疗去处。

台山大襟岛
台山大襟岛,位于广东台山市赤溪镇南面两海里的海域上,面积9平方公里,因形似古时衣襟而得名。1924年,伍廷芳博士捐款买下大襟岛北段,在美国传教牧师力约翰及华侨梁耀东筹建下,五邑麻风病院在此成立,后来改名为大襟医院。1951年,医院由台山县政府接管。八十多年来,这里曾收治过1200多例麻风病人,鼎盛时期曾同时收治过600余名病人。2011年,台山大襟岛麻风院仅余的已治愈的44名患者,己转至到东莞泗安医院继续接受康复治疗,他们平均年龄在75岁以上,其大多是肢体残缺、行动困难的长者,他们将在东莞泗安医院安度晚年。大襟岛已经是台山核电站的散热区。

台山大襟岛的位置
麻风病患者的故事
当我发觉台山大襟麻风医院原来近在身边,且依然还有康复中的患者时,过去听老人讲的那些故事,便展现在眼前……
广东新会龙钱撑山村,有一个叫蔡明的小姑娘,七八岁时,觉得左手和右腿渐有异样,但不知是麻风。12岁时脸部开始浮肿,村人从相貌上都推知她患了麻风。村内绅士们要求蔡明的父亲,要么杀死她,要么将其驱逐出村。父亲犹豫不决。过些时日,村绅们再次警告,如不处置就将其全家驱逐。
父亲于是带她寻医,医生索费两百。父亲拿不出来这么多钱。返村后父女俩被村民手持刀棒包围。父亲无奈,取出小洋二角,叫她买点东西吃了自去寻死。蔡明投河后被救,在暴露麻风病人的身份后又再度被施救者驱逐。
“患了麻疯就该死的吗?”这是蔡明的困惑。她己走投无路,在龙钱撑山村里,有人主张乱棍打死,有人主张活埋,也有人主张枪毙。幸有村内老人劝阻,给了她父女几天时间,要求把她送去麻风医院去住即可。两天后,蔡明父亲打听到大襟麻疯医院,由台城高鉴伦牧师介绍,便住了进去,成为医院中年龄最小的人,也在医院附设的小学就读。

麻风村里的修女与患者
其实,疾病是人类进化的遗产,人类与疾病始终是共存的,天下无疾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当人们健康的身体一旦被感染或被传染到某种致命的传染性疾病,且处在一个无法治愈的社会环境而被人类歧视、遗弃时,患者精神上崩溃的痛苦远比身体的损伤还来得残酷。象蔡明这样的患者,世间不知有多少,如果没有社会的救助,必然被人类无情地剥夺生存的权利。生命从娘胎落地本应享有平等的理由,却被麻风病的原因而导致伦理与人性的丧失,为人群所不容,而作为亲人无论与患者有多厚的爱亦会乏天无术,亲情从此被割舍,其残忍程度非时下的人们所能理解。
据国民时期原广东省会警察局局长李洁之在1961年10月刊发于《广州文史资料·第三辑》内的回忆文章记叙,广东全省当年所杀的麻疯病人不下两万多,其中高明县杀戮最多,有11000余人。这些令人心寒的数字,实在匪夷所思,总敲打着人们的良知。
在古代,中外对待麻风病患者的态度
在中国古代,麻风病人都受到严重的歧视。《秦律》中规定:“疠(麻风)者有罪,定杀。或曰生(活)埋……” 当时,对麻风病是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患者为了求生,唯有自觉或被迫地远离人群,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搭棚,独居世外,了此一生,有的人甚至走上了自绝之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也为麻风病所困,曾痛苦绝望地写下了《病梨树赋》,诉说自己的不幸。最后,投河自尽。

欧洲麻风病隔离区内的患者
1110年,英国国王亨利一世颁布的针对麻风病人的法令中,明确说明了:如果麻风病人进入教堂、居住在城市中、或者混迹在人群密集的场所,那么他的邻居们有充分的理由将他驱逐出去。此外,麻风病人不能立遗嘱,不能享有财产继承权,甚至不能提出诉讼。甚至连财产和金融资产被扣押,公民权利丧失,身份化为乌有。
教廷对麻风病的解释是:这些“不洁”的人,惹恼了上帝,上帝要用这场瘟疫涤荡人间的一切罪恶。因此,教廷给出的“治疗”方案是“修行”。此外,还举行宗教仪式:让病患穿着黑色的袍子(黑色代表死亡),站在一方挖好的墓地中,象征病患在人间己“阳寿已尽”。神父宣读完一段弥撒之后,传教士们铲几抔沙土,撒在他们脚下。“你在尘世中逝去,但在上帝面前会获得新生。” 仪式之后,患者会得到特定的衣物(往往是白色的麻袍),佩戴一个摇铃,被送往专门为其修建的麻风病院。

民国时期西方传教士与中国的麻风患者
民国期间,参与对中国麻风病患者救助的社会团体,主要来自教会,传教士除了布道外,还为麻风患者的提供切切实实的帮助,他们向患者提供了栖息之地,提供了排除疾痛的药物,对于精神层面,通过教义来慰抚了患者备受创伤的心灵,激发其生存的意志。
人类的人性之光
麻风病导致皮肤溃烂和衰弱性神经损伤,令患者毁容或畸残,其不良的外观是导致社会歧视和恐怖的主要原因,长期以来麻风患者一直背负着负面的社会标签。“生风公”,“生风婆”这些诅咒之语,直至今天,在五邑地区依然流行,甚至把那些性格内向行为粗暴的人,都骂成“生风”,人们对麻风病患者的恐惧与排斥由此而知。但面对麻风病的肆虐,总会有一些逆行者,前赴后继的投身到对麻风病理的研究与及医疗药物研发中去,甚至,直接接触患者,为其治疗。

吴院长给麻风康复者进行体检
大襟麻风医院院长吴桂芳是广东省台山市赤溪镇护岭村人,于1951年11月出生,在广州卫校毕业后,于1977年上大襟岛当医生,当时大襟岛麻风医院收治着300多名来自广东省各地的麻风病患者。那时吴医生才26岁,当面对患者要截肢的情形,要么从海岛到台城一去一回,要么请专业的外科医生上岛才能解决。为此,吴医生毅然决定要学习外科手术,最后成为大襟岛上万能的九任院长,他既是医生,又是后勤部长。吴桂芳从“小吴”到“老吴”,在大襟岛工作一晃就34年。他把毕业的精力都奉献给麻风病防治的事业中去。

瘟疫并不可怕,是因为有着千千万万像吴院长这样充满着爱心的人,在逆境中前行并共同努力,才能使我们的世界变得干净。如果说灾难是“上帝”带给我们的考验。而这种考验,想必如同一场大火,将落后愚昧的制度和思想统统焚烧,才留下如金子般灿烂的人性光芒,照亮人间每一暗处,温暖人间每一颗备受创伤的心灵,为人类积累真正的宝贵的财富。
麻风病可防可治
全世界麻风病患者的存量依然很大,每年仍有24万人患上麻风病,慢性传染病的事实仍然存在。如今,中国现有的麻风病院、村共有593所,现症病人有3000余人,麻风治愈存活者20万,其中10多万人有可见性的残疾,70%的麻风残疾人丧失劳动能力。我国对于麻风病基本消灭评定指标(以县、市为单位)患病率≤0.01‰;近5年平均年发病率≤0.5/10万。
由此可见,麻风病基本消灭仅仅是在控制新增病患人数的占比,是动态数据的防控,这不等麻风己经灭迹,麻风已淡出我们的世界。今天,即使斩断人际间的麻风传播,但麻风仍然可以潜伏在大自然中,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人间。
尽管,今天的麻风对人类的生命已不构成威胁,通过药物联合治疗,少菌型患者 6 个月,多菌型患者 12 个月,即可治愈。只要早发现、早治疗、配合用药,愈后甚至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而且服药中的患者,基本不具备传染性。但对于麻风病的防控依然任重而道远。

用我们善良的心去拥抱世界
正因为麻风传染的途径,主要通过飞沫的呼吸道吸入和长期密切的皮肤接触传播,人们对于麻风病患者就得远而避之,因此,人们对麻风的恐惧与及根深蒂固的偏见,跟消灭麻风病本身就变得同样困难。1954年,经世界卫生组织确立,每年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定为“世界防治麻风病日”。志在呼吁社会消除对麻风的偏见,正确地看待麻风,从而,让康复者重归社会,以实现众生平等的美好愿望。
结语:我深感非常幸运能生活在今天的中国,今天,面对新冠的肆虐,我们的政府充分发挥动能,组织全国人民共同抗疫,让我们的健康得到了保障。如若有一天,当我再次站在黑沙湾的沙滩上遥望对岸彩色的大襟岛时,我会对海岛说:“在我们中国将再也没有人会因得病而被遗弃,独居世外而了然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