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居主俗话说3:“茅台”当即“茅柴”;茅柴,“酒也”
“喧传有人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黃炎培〔1878~1965〕題沈鈞儒〔1878~1963〕次子沈叔羊〔1909~1986〕画。黄*毅方**〔1946~ 〕《黄炎培与毛*东泽**周期率对话——忆父亲文集》,人民出版社,2012)
川盐走贵州,秦商聚茅台。
“茅台”取义何在?很可能是“茅柴”的记音词。
一、茆柴 茅柴 茅〔茆〕柴酒
(一)茆柴:“三年黄州城,饮酒但饮湿。我如更拣择,一醉岂易得。几思压茆柴,禁网日夜急。西邻椎瓮盎,醉倒猪与鸭。”(宋苏轼《歧亭五首》之四)
(二)茅柴:“君如九酝台黏〔盏〕,我似茅柴风味短。”(宋辛弃疾《玉楼春》词)
(三)茅柴酒:“这里多则是卖茅柴酒,我们就这里买些酒吃了助威。”(《警世通言·一窟鬼癞道人除怪》)
“琉璃盏内茅柴酒,白玉盘中簇豆梅”(宋刘錡《鷓鴣天》詞)
(四)杜茅柴:宋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十二首》之四:“老盆初熟杜茅柴,携向田头祭社来。巫媪莫嫌滋味薄,旗亭官酒更多灰。”《二刻拍案惊奇》卷二二:“这家子将醖下的杜茅柴,不住的盪来,吃得东倒西歪。”按:杜,通“土”,自也;本地、当地的意思(当→身→土杜。演变规律见后)。
(四)文献解释
明冯时化《酒史·酒品》(1608):“茅柴酒:恶酒曰茅柴。”清赵翼(1727~1814)《陔馀丛考·茅柴酒》:“酒之劣者,俗谓之茅柴酒。”
《汉语大词典》:“茅柴”亦作“茆柴”。茅柴酒:村酿薄酒。
《汉语方言大词典》:<名>劣质、味苦性烈酒。
二、茅台
(一)关于“茅台”的记载
1.(茅台村在)“城北三十里”(清道光《遵义府志》卷六“仁怀县”)
2.“茅台村滨河,善酿酒,土人名其酒为‘茅台春’。”(钮祜禄·爱必达〔?~1771〕《黔南识略》卷三十一“仁怀县”)
3.“马桑湾……四方井……元朝以后,在县以下分设寨、村、坪、部才正式定名为“茅台村”(最早记载茅台村这一地名的,是元末明初怀德司安氏族谱)。后来又称“”茅村”。(360百科“茅台镇”条)
(二)“茅台”是何意?
此后,沿河地带人类活动频繁,逐步开发,历代濮獠人在街后筑土台,立灯杆祭祀祖先,对先人开荒破草表示崇敬,惯称“茅台”,茅台从此有了名称。有地有名,人气聚集,大量濮獠人在此定居。(360百科“茅台镇”条)
这个说法只是就字面而释,很让人值得怀疑。笔者认为:“茅台”恐怕就是自苏东坡以来记载的“茆柴、茅柴”。请看:
柴:《广韵》士佳切,平生佳韵崇母,支部。
臺:《广韵》徒哀切,平声咍韵定母,之部。
台:《广韵》土来切,平声咍韵透母,之部。
柴与臺、台音近。“柴”、“台”今天聲母的不同,正好是钱大昕(1728~1804)“古無舌上音”的最好例证。茆柴、茅柴不管“劣”與“苦”,總之是“酒”,那“茅台”应该也是取义于 “酒”。
三、茆柴、茅柴、茅台为何是“酒”
要解决这个问题,得运用笔者发现的汉语演变“韵尾失落法”(后鼻音ang→前鼻音→an纯元音→a)。这是按现代汉语语言学术语说的,如果按汉语音韵学的说法,就是:
蒸冬东阳耕(上)→真文元职月部(中)→纯元音(近)
谈侵→谈侵缉叶→纯元音。
由于太过专门,本文不细说。可详参笔者《从“打”(德冷切/都挺切)到“打”(都假切)》以及补释、《声随韵失》(湖北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15.4、2017.4、2018.10)。“茅台”、“茅柴”应该是“麻查”系的方言记音字。
(一)麻查……
先说“麻查”系列。
西南方言称视力模糊、行事敷衍塞责为“mázǎ”,或者迭加为AABB式为“mámázǎzǎ””,或为重复式“mázǎmázǎ的”。“mázǎ”实际上是与喝酒后的晕乎状情态一样的,文献中写作“麻查、“麻茶”、“麻渣”,曾晓渝主编《重庆方言词解》(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作“麻鲊”,还有其他写法,可详参蒋宗福先生《四川方言词源》(巴蜀书社,2014)。湖北秭归称视力模糊的“麻撒”,也是这个意思的方言记音。我们举“麻查”、“麻茶”为例。
麻查:唐李涉《题宇文秀才樱桃》诗:“今日颠狂任君笑,趁愁得醉眼麻查。”
麻茶:元陈草庵《山坡羊》:“笑喧哗,醉麻茶,闷来闲访渔樵话。”
引申为“昏聩、胡涂、愚笨”。饮酒后多半意思有障碍。“麻查”与“茅台、茅柴”双声关联。與“麻查”关联的词有“醾酴(酒名;酒曲)、酕醄(醉也)、磨驼、迷瞪、瞇瞪、木大、木痴……。”举“木大”为例。孙楷第(字子书。1898~1986)《释木大》引王国维(1877~1927)《古剧脚色考》:
宋陶谷《清异录》卷二:“有卖药道人吟曰:‘无字歌。呵呵亦呵呵,哀哀亦呵呵。不似荷叶,参军子人人与个。拜木大作作厅上假阎罗。’” 金院本有呆木大名目。又引明钞本《说郛》卷五引苏轼《续李义山杂纂》:“旁不忿:村里汉有钱,木大汉好妻。”宋黄庭坚《鼓笛令》词:“副靖传语木大,鼓儿里且打一和。”释曰:“凡人昏闇谓之‘懵懂’,昏睡谓之‘懵腾’,昏醉谓之‘酕醄’,不唧溜谓之‘磨驼’,都和‘木大’的意思差不多。”
那个称人八十九十为“耄耋”的词,“耄,乱也”,“耋,老也”,其实“耄耋”的潜藏含义应该是“昏聩、胡涂”。
(二)眠娗 慲兜 腼腆
次说“眠娗”系列。
眠娗:《列子·力命》“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张湛注:“眠娗,不开通之貌。”莫贤切,平先明。真部。
慲兜:《说文·心部》:“慲,忘也,慲兜也。”徐锴系传:“不晓了之意也。”《玉篇·心部》、《广韵·桓韵》:“忘也。”《说文》段玉裁注:“疑当作‘慲兜,忘也。’慲兜,盖古语,忘之皃也,犹今人言胡涂不省事。”
反过来作“沈湎”、沈沔、沈䤄、湛湎、湛沔”诸形。《书·泰誓上》“沈湎冒色,干行暴虐”孔颖达疏:“沈湎为嗜酒之状。”例多不举。“腼腆”是脸红害羞,也跟饮酒脸红一样。还有诸多形式,不一一。“忘也”、“不开通”,就是一种昏聩、胡涂。
(三)酩酊
最后说“酩酊”系列。
酩酊:《说文新附·酉部》:“酩,酩酊,醉也。”《集韵·迥韵》:“酩,酩酊,醉甚。或作佲、(亻冥),通作茗。”《义府·酩酊》:“酩酊二字,古所无。世说‘茗艼无所知’,盖借用字。今俗云懵懂,即茗艼之转也。”又,“眠娗,当即酩酊。”酊,《集韵·迥韵》:“酊,酩酊,醉甚。或多仃。”还有“酊、茗艼”诸形,跟“懵懂、蒙童、儚僜”等取义接近。倒转来就是“僮蒙、瞳蒙”等。举“儚僜”为例。
儚僜:唐元稹《纪怀赠李六户曹》:“有时鞭款段,尽日醉儚僜。”《广韵·蒸韵》:“僜,醉行皃。”也就是“醉腾腾之“腾腾”。
这一系跟“酒”关系密切。
四、结论
“酩酊、腼腆 沉湎、麻查”等是汉语在演进过程中,不同时期、不同地方的人,根据当下、当地的语音造出来的词汇,它们的演变符合“韵尾失落法”(后鼻音ang→前鼻音→an纯元音→a)这个规律,即“酩酊→腼腆 沉湎→麻查 茅柴 茅台”,而“茅柴、茅台”恰恰位于这个演变链上。既然“酩酊”与“酒”有关,那“茅柴”是“酒”也就好理解了。因此,可能的路径是:大约在元代,酿酒的茅台当地人根据“茅柴”与“茅台”音近,取了“茅台”这个地名。于是,茅柴是“酒”的意思,那“茅台”也当取义于“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