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我们老了,独生孩子怎么办

将来我们老了,独生孩子怎么办

王进忠

“儿,你爸爸站不稳,说话口齿不清楚……”妈妈在电话里很是着急。

“马上回来!”我说了这句,就挂断电话。二十分钟后赶到了老家。我清楚地知道,老父亲可能是脑梗死病复发。

在堂兄和堂侄的帮忙下,一个小时后老父亲被送进县医院急诊室,迅速进行检查。

父亲八十有七,是个体胖的人。做CT时,我们三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抬上设备。

疾病被初步诊断出来,已是晚上九点钟。爸爸住院了。堂侄帮我跑上跑下,办好了住院手续,并且给我买了纯净水、饼干。现在静心一想,当时不是堂兄、堂侄的帮忙,我真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父亲打上了吊水,我恳切地劝回了他们,我认为我一个人可以了。

打完了吊水,已是半夜时分。父亲突然痛苦地*吟呻**,整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我急忙叫来医生。父亲被送进抢救室。此时,父亲已经半身瘫痪,言语丧失,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医生告诉我,父亲是脑梗死引发了心脏病。父亲坐也不是,躺着也不是,一会儿示意要坐着,马上又要求躺着。望着被病痛折磨的父亲,我坐上病床,用身体给他靠着,握着他的手,给他一些心理上慰藉,我那时也只能做到这些。后来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父亲靠着我睡着了,我也借机坐着打了个盹。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我把父亲轻轻地放在病床上,才感到双腿麻木,腰酸背痛。

新的问题又出来了。父亲大小便*禁失**,满裤裆都是尿屎,病床潮湿了一大块。这下难住了我。由于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有带,什么也没有准备。我费力地把父亲弄脏的衣裤褪下,一股股恶臭扑鼻而来,望着黄里带黑的粪便,我的胃液不停地朝上涌,差点把黄疸吐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只好请护士帮忙,才把父亲擦洗干净,换了床单,发信息要求姐妹来时买“尿不湿”和父亲要换洗的裤子。

中午的时候,闻讯的姐妹赶过来,我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我打开一瓶纯净水,“咕噜”一下就喝完了,才发现自己又饿又渴又疲乏。

陪护生活开始了,真正艰难的日子也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护士送来一叠检验单:磁共振,CT,B超……这是令我伤脑筋的事情,我和姐妹体力弱,要把父亲抬上抬下,从医院这个室转到那个室,从楼上转到楼下,又从楼下跑到楼上;还有就是排队预约等候检查,有时一等就是三两个时辰,急得我焦头烂额。原先看似简单的事,现在感到那么地难办。好歹热心人多,关键时候帮我一把劲,总算熬过了这一关。

每天早上医生检查后,就开始输液,父亲就安安稳稳地眯着眼睡觉。到了晚上,父亲就兴奋了,总想坐着。父亲颠倒了时差。我只好一会儿扶他坐着,一会儿又扶躺下,一个晚上要折腾几十次。每一次,对我来说,都很费力。瘫痪的人和正常的人是有很大区别的。父亲本来就超体重,又整个身体下沉,要把他抱起来,真是用尽全身气力。第二天早上,整个背膀酸痛,都懒得动弹。由于白天没有地方睡,晚上无法入睡,几天过后,整天人都昏沉沉的;胃口没有了,不想吃也不想喝。没有几天,我的腰椎盘病又犯了。

最难照料瘫痪病人的就是大小便。看到父亲用尿不湿不舒服的样子,头几天,我们做子女的也不忍心强行使用。父亲清醒时,很配合我们;就是不清醒时,弄脏了衣裤和床单。我们马上就给清洗和换用。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护士们帮忙和指导。俗话说:“头发要自己长,儿要自己养。”现在是自己的父亲,要是别人的父母,我根本受不了。有时面对一大堆脏臭物就想,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照料我们的,他们从来没有嫌弃这些。现在,他们老了,我们也要像照料孩子一样去料理他们。这样换位思维后,就战胜了自己的畏难情绪。

虽然有姐妹帮忙,有时能休息一下,但我还感受到非常吃力,非常疲倦。父亲消瘦了,我们也憔悴了。

十天后的傍晚,我决定回家换洗一下衣服。出租车驶出县城,我朝车窗外望去,眼前一亮,耳目一新,一下子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路边的村庄屋前屋后的桃树变成了一把把绯红的大红伞;远处的田野开满了金黄色的油菜花,艳丽,夺目。再仔细瞧瞧,路边的树木已披上了嫩绿色的轻纱,树开始放叶子了,绿化带里的一些花草抢着绽放美丽的花朵……尽管还是在疫情期间,却管不住人们向往着春天的脚步,三三两两的人们戴着口罩,还有几个干脆摘下口罩,在村前村后散步。我再看看自己,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我还生活在冬天里。我顿生若失之感:我这热爱生活的人,却无缘和这美好的季节同行。

父亲的病情稳定了,我们决定抓住康复的黄金期,送父亲去省城大医院进行康复治疗。当时我想法是,只要老父亲能够说简单的几句话,使我们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就行;只要能够拄着拐杖,在我们的搀扶下,能够上卫生间就足够了。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父亲住上了院。省城对疫情防控抓得很严格。去护理的,要做胸部CT和全血检查,而且一个病人只准一个人陪护。由于我们的争取,医院根据实际情况,才破例允许我和姐姐两个人陪护。

我们陪着父亲进行康复训练。首先,要把父亲从病床上搬上轮椅,又要从这个器械上移到另外的器械上,每天至少数十次。这是体力活,又是技巧活。刚开始,我们吃尽了苦头,连抬带拉,连拖带拽,费了吃奶的力气,把父亲搬上搬下,好几次,差点儿跌倒。那些天,天气降温,父亲包裹得一层又一层,我却穿着单衣。

父亲由于有心脏病,活动量增加,就感到吃力,对我们进行“抗议”,有时拒绝康复训练。我们根据父亲当时的情况,进行说服安慰,这些伤透了脑筋。有时训练中途,父亲大小便*禁失**,我们只得停止训练,清理脏污,弄得不知所措。几天下来,父亲病情未见好转,却差点累倒了我们。姐姐头晕病复发了。我一天到晚,满口苦味,吃不下饭,有时用开水泡一口饭充饥。我感到快要崩溃了。但是,我们还要忍着坚持。我们是工薪阶层,每天近千元的医疗康复费用,大大超过我们的承受能力,再无力支付每天几百元来雇护工护理。另一原因,护工不可能做到像子女那样精心护理。

十天后,父亲身体状况并没有改善,而且身体已经接受不了康复训练。父亲坚决要求回家,医生也认为回家对他身体恢复可能更有利,就同意出院。

谈到出院,我更加焦虑。母亲八十多岁了,也需要照料。现在,父亲瘫痪在床,终日离不开人护理。可是我们哪有人在家照料他。我们都有职业,为了生存苦苦挣扎。在这世俗大潮中,工作、子女上学、房贷、人情费用……已经把每个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赡养照料父母是做子女的义务,也是做人的道德、情感。再难,也要想办法克服。

在陪护父亲这段时间里,我不时想到自己,想到我们这一代人,同时想到我们的下一代。我们的下一代大多是独生子女,他们也会面临我们现在的问题。我们这代人大多兄弟姐妹多,遇到困难,相互帮衬就能够渡过难关。我们的孩子将来面临这样的问题,他们怎么办呢?如果一个老人生病,还比较好对付,假如几个老人同时病倒,他们如何应对呢?我们都是五十上下的人,正大步迈进老年,总会有生病,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一天,这是自然规律,这不由得我们意志转移。想到这些,我内心恐慌起来……

我真为自己将来担忧,更可怜像我孩子的那些独生子女。

——将来我们老了,独生子女怎么办?

202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