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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学文,市作协会员,曾获省文学大赛小说类作品二等奖、三等奖。

小说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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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北京街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旁一闪而过。那个头,那发型,那走路的姿势……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于是,我急忙追了过去。可到了一个拐角的地方后,他却走得更快,仿佛还有人在叫他。他回应的声音,我听得格外真切,那就是我熟悉了三十年的声音!
我追得更猛,他便一路飞奔起来。在我追了三四条街之后,他终于不再奔跑。他,气喘吁吁地猛然转过身来,对我勃然大怒,厉声责问我,你一路追我,到底想干吗?我无语,细细观望他的瞬间幡然醒悟: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弟弟!
我分明清楚了所追的人不是我的弟弟,但我依然在他从我视野消失的那一秒,又朝他猛冲了上去。
那天晚上,一到家我就趴到了被窝里。我想让自己早点入睡,可是弟弟的身影和声音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十年前的那个令我追悔莫及的夜晚也接踵而至。
2003年的十月,东北地区,不仅开始令人感觉到透骨的寒冷,黑天也格外的早,待到24日晚间九点半父亲打来电话时,恍然觉得已是深夜了。
父亲说,老大,最近几天,联系不上你弟弟了,你打电话问问吧。当时,我就想,父亲真是拿弟弟当小孩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老婆也在那边,有啥不放心的呢。跟父亲聊了一会,不觉就过了十点。想要打电话问问弟弟,我却突然感觉头昏脑胀,而且要命的困乏,一双眼睛耷拉着,简直没有力气睁开。考虑弟弟劳累了一天,或许早已入睡,就非常不忍将他惊醒,于是打算次日联络他。
第二天早晨,我刚上班,还没来得及拨打电话给弟弟,就有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而且电话一接通对方就报出了我的姓名,“郝仁,我是阿香,郝俊,他……他出了点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郝俊,他……到底怎么了?”
“昨晚九点多,郝俊他……”阿香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了我的心里,“阿香,你快说呀,郝俊他……到底怎么啦?!
沉默,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约莫两分钟后,电话里传来了阿香凄厉的哭声,然后一字一句地蹦出四个冷血的字来:“郝……俊……没……了”。
这句话,对一个兄长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声嘶力竭地冲她嚷。
“可是,我去看过了呀,就在他住的那条胡同里,尸体还没解剖,已被刑警队运走,究竟到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猛的那瞬,我的泪如决堤的江流。我突然间懵了,默然地握着电话,很久很久。
从东北一路到广州,再到沙陇镇,已是事发第三日凌晨一点。我是弟弟去世后第一个赶到这里的亲人。我急切地了解了所有的亲戚,三天过去了,居然无人知道弟弟的尸体在哪里。据说,在公安介入的那晚,弟弟就已被解剖运走。我问,谁做主的,不是说好等我们来吗。小妮冷冷地应了句,我签的。法医文件上啥内容呢?她晃了晃脑袋,不清楚。我的心刹那间血流满面。我浑身颤抖,恨不得给她几个耳光。我忽然感到,远在他乡的弟弟好孤独好悲哀,他的死竟遭遇了那么多亲人的麻木与冷漠。已到眼眶的泪珠,硬是被我用心生咽了回去。明天,你快来吧!弟弟啊,我一定要尽快找到你!!
黎明,终于来到,负责该案的警官却出了差。于是我们就去走访老乡,去看那该死的胡同。那晚?那是怎样的一个夜啊?!弟弟和老乡们一起玩扑克,脸色难看,却说没问题;有人,听见了弟弟的*吟呻**,却没出去看上一眼;路人,发现了弟弟,他却已远去。那晚,来了很多警察,将这里警戒;那晚,警察四处打听确认死者及家属;那晚的这里,灯火通明,老乡赶来了,堂姐及姐夫赶来了,小妮呢?是警察将她找到了这里;也就在那晚,本就属于弟弟的鲜血倾洒在了这条胡同。
出租屋,光线暗淡,陈设简单,除了床、书桌、电扇和炊具外,就是书桌上的两本旧杂志。捡起来随便翻看,我不由得大惊:小矮子,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好东西 。我让自己镇静,一页一页细细地看,我的心很快就被一把利刃刺成了碎片,是弟弟的字迹,但没标注日期:“小妮,如果你还看在夫妻的份上,请你晚上七点半到惠裕珍所来看我,听医生讲我患了肺炎,我要在那里输液”。
问小妮,她不知道。找到那家诊所,我才明白,人家只是打针输液,没有处方存根。莫非他去的是诊所对面的中心医院?为了帮我们,好心的医生找出了好几月的资料,甚至还联系了别的科室,依然一无所获。难道弟弟没舍得花钱?
离开医院后,我便独自去了小妮工作的绣花厂。厂长说,一年前,小妮就辞了工。这就怪了,难道小妮撒了谎?为了加班赶活,弟弟去世前的下午,她还趁空买了饮料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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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舅舅,第二天傍晚才到。晚餐。父亲,望了望我,碗未端泪已流,刚喝了碗粥,要跟大家聊聊,小妮爹苟老头来电,说要找父亲。通话中,父亲突然用拳头将桌子敲得叮咚作响,继而忍不住泼口大骂,“老东西,你畜生呀!我这儿子刚没了,你就惦记着能赔多少钱,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不通人事的人呢?”
通话刚结束,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才接上,对方就急了:她妈的,你到底啥时来陪老子?”
打开信箱:……唉,说啥呢?没有廉耻的女人!想当初,弟弟和小妮定亲时我就很反对,但毕竟关系弟弟幸福,也不好多言。
弟弟眼看就三十,直到2000年夏,婚事才有了着落,年底结婚,但女方要求在街上买房、开店。高兴之余,我就有些顾虑:买房都没本钱还开店?干嘛不先结婚等条件好些再买房?我寄七千元,弟弟开了个小店,其余三万多元,则以父亲名义办了房贷。弟弟结了婚,却一直没办结婚证,小妮爹不同意,担心房贷未清,房权变故。由于店铺位址偏僻,生意自然冷清,加之银行催贷,小两口动辙就吵嘴打架。日子一长,小妮脾气见长,居然在一次争吵之后将彩电、电扇等偷偷运回了娘家。弟弟性子温和,忙前忙后不讨好,倒也从不跟她计较。后来,我要他们来北京,小妮嫌工资低。堂姐看不下去,便要他们去广州。临走,因为吵架,弟弟的在家里的早餐没了着落,最后,还是父亲陪着弟弟去饭馆吃了碗面条。那碗面条,成了弟弟在老家,永远最后的一餐。
父亲一悔再悔。整整的一个晚上,成了我和父亲在他乡的不眠夜。这是我们父子俩第一次他乡相聚,在失去了亲人的时候,我们聊了一晚上,关于弟弟,关于小妮,关于……许多与弟弟相关的事。
10月29日,办案警官不在,我们就去弟弟工作过的面粉厂。厂区,整齐又气派,规模也比较大,生产线完善,粉尘处理也比较合理。集体宿舍和食堂的生活,也都不错。谈到弟弟,老板赞不绝口,说他跟工友很融洽,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性子慢话少。
小张、小王是弟弟的工友。他们也说,弟弟人缘好,只是烟瘾大,喜欢打扑克,但舍不得零花,抽烟也是挑最便宜的,每月发完工资就约他们去寄钱。小妮来后,他们就在外面租房。有时,看到他的脸上、脖子上有抓痕,大伙就问他,他却摇头。后来,哥们问急了,弟弟就骂,真她娘不是东西,半夜回家,还嫌挣钱少。两人糊涂了,啥意思?弟弟只是笑。没过多久,两兄弟也去了。刚开始他们害怕,但人多,一咬呀就干上了。干的都是有钱人的活,有人专门揽活,钱也好拿。有钱的主们,大都提前从山场买好了坟地。有不愿火化的,就会及时联系他们,时间地点都特别保密。晚上十二点以后,夜深人静,他们就偷偷地将尸体抬上山头砌好坟。他俩干过好几次,收入也不菲。弟弟干了多少次谁也不清楚,总之,弟弟第一次干这活,就是小妮联系的,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小妮的骂与闹硬着头皮去了,有了这第一次自然就少不了第二次。听着,听着,我就有一种脊背透凉的感觉。
第二天,整整的一天,小妮像变了个人,早早的就催大家去派出所,回来后,又魂不守舍,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对我说,哥,待着也是待着,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大海吧!以前,我和郝俊也常去那里。我望眼瞅了瞅她,有种怪怪的感觉,谁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叫来了摩的,还特地约请了弟弟生前的朋友小杨。
海边,人不多,海风挺大,风逐着浪,一波赶一波,一浪高过一浪,一望无际的大海,叫着吼着又像是在唱着倾诉着什么,此起彼伏,我不懂得大海,但我知道它的宽广无边,不知道弟弟曾经站在它的身旁,有过许愿吗?或者,让大海为自己祝福了吗?小妮,跟小杨朝我们走了过来。
小杨,一上来就跟大家撒烟,“哎,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我们都是老乡,遇上这事作为朋友我,也很难过,想帮你们但又帮不上,可不,前几天小妮托我打听的事儿有眉目了,只有这事希望能帮你们。”
小妮,还没等小杨的话说完,扑嗵一声跪在了我们面前,“爸爸,哥哥,都是我的错,我做的不好,没照顾好郝俊,但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他,你们可要保重啊……请你们原谅我好吗?我年轻幼稚做错了许多事,但希望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像要饭的好吗?求求你们为我们活着的娘俩想想好吗!”
还是父亲心儿热,“起来吧,起来,有啥事你说,我们帮你就是了。”
小妮一下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眼里没有一滴泪,“郝俊死了,房贷还有那么多没还,所以我就找了小杨帮忙。”
说来说去,我不知所云,小杨着了急,“老乡,说白了,就是想让你们挣点钱。你们就多为活人想想吧,再说了,郝俊跟我一直不错,以前要抬尸干啥的,我都总叫上他。我们对这边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好些本地人死后不愿火化,他们就拿外来死亡的抵名,象郝俊这个,只要在火化时拿郝俊顶替别人的姓名和籍贯就行,假如你们同意,其他的问题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好吗?至少也能搞到一万多元呢,我嘛好说,朋友一场给点烟钱就行了……!”
小杨,还在继续他的。面对大海,我的心好痛,揪心的痛,一次又一次的差不多全部被撕扯成了碎片。血啊,你就这么不停地,劈劈啪啪往下来吧,我扛得住的。我还能说啥,更改一下姓名和籍贯就能挣钱,人死了,连他最基本的尊严都被*渎亵**,我为弟弟,也为某些人悲哀。假如允许我说出当时最心里的话,我想将小妮,推入海中,再加几条鲨鱼。但是,我实在为大海是否接纳她而担忧,忽然觉得她好脏,好可怜,她才二十三岁啊,居然已这般的下流无耻,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踏踏实实地好好做人,而是走向了更远……面对大海,我只需沉默,大海的胸怀是那么的宽广博大,它偷偷地告诉我,不要伤害她,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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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中午,派出所所长和指导员等警官热情接待了我们,他们详细介绍了接警及走访的情况:郝俊人缘好,没有仇家;未发现中毒、打斗等痕迹,面部一侧有轻微擦伤,疑为倒地所致;心脏检查,疑有心肌梗塞,但需法医进一步结论;那晚,有人听到*吟呻**,若救治及时应该是能救的,很可惜啊……!
我的心猛地一颤,父亲的眼泪滔然不绝。是啊,就算是病,只要有人救,哪怕一成希望……但是,小妮在哪里?问讯笔录上记载,她背着我弟弟在发廊里做按*小姐摩**,已打算在那里过夜,她想挣很多的钱,想住很好的楼房……假如她们在一起,假如当时有好心人能起来关心,我想,弟弟就一定不会那么匆然离去,怪不得那晚我有一种丢魂落魄的感觉,也许,那就是亲人间的心灵感应吧。关于弟弟,我根本就不信,什么心肌梗塞,我们家,根本就没有过心脏病例,但是,我们的推测能说明什么?我们只能耐心的等待。
从所里一出来,我们就急忙赶往弟弟所在的仁济善堂。终于能见到弟弟了,我的心却越来越紧张,离那里越近,我就越是期望弟弟真的外出了。当弟弟从那冷冻格子里出来时,我们惊呆了,整个儿光着身子,皮包骨似的,头上遮了点破布,*体下**也只是用他的裤子盖了起来,脸上有擦伤,但确实没有看出有*杀凶**和中毒的迹象,胸前血迹斑斑,双脚光着,那双手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整个人就那么简单……简单得被塑料布裹了裹。父亲,颤抖着双手,在弟弟的身上来回抚摸;堂姐,早已成了泪人;而小妮只是远远地站着,没有一滴眼泪。顷刻间,我的心碎成了沫,泪水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
我们给弟弟擦身子,斑斑血迹却很难拭去。新衣穿不上,只好用白布裹了裹,再穿上鞋子,就当是给弟弟打扮一新了。舅舅说,弟弟出来时,眼睛动了一下,而且有泪滴挂在眼眶。当弟弟被人再送回去的瞬间,我就想,那个格子是什么?是弟弟在他乡的家吗!那里可是严寒冰冻啊。两年,我们两年不见了……在他乡,我们为何这般相见?我不知道,弟弟,亲人来了,你真的感应到了?哥哥好后悔,那晚没有打的那个电话!
回到沙陇,就弟弟的死因,我和父亲谈了很多,我们也考虑到高科技手段他杀的可能。尤其是小妮,晚上仍然外出,每外出必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我很气愤,想警告她。父亲说,算了,人间自有公道。
11月4日下午,我们终于拿到了弟弟的鉴定报告,大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妮似乎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恐惧,鉴定结论描述弟弟的死因为心肌梗塞和肺气肿等多种疾病。办好结案手续后,指导员就开始对我们介绍,“这位,面粉厂老板的儿子,代表父亲前来,考虑到你们失去亲人的巨痛,以及千里迢迢来这里来所面临的各种困难,面粉厂主动承担了尸体的冷冻费,还带来五千元现金,希望老人心里能宽慰;火化及其它一切费用,均由镇民政负责。”
父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语无轮次,要推辞那五千元现金。小妮急了,伸手就要拿,“你们真傻,家里的房贷还等着还呢!”
指导员的脸唰的一下青了,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干什么?手缩一边去!这钱啊,是面粉厂给老人的一点抚慰,是善举,你懂吗?来,老人家,你收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小妮差点蹦了起来,但最终还是镇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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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弟弟火化,民政部门的人早早地就到了那里。我的心,猛然一阵痉挛。刚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呆着,父亲叫我过去,我没有立即起身,眼泪哗然而下。在他乡,我们父子俩蹲在地上,深埋着脑袋抱头痛哭,好一阵我们才走了过去。这晚,直到天亮我们也没能入眠。翌日晨起,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我们将装有骨灰盒的编织袋紧紧地抓在手里,唯恐被人发现。
到了家门口,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将弟弟送到了祖坟地,并用塑料布为他挡雨。鞭炮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它要告诉乡亲们,我的弟弟,郝俊,他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家乡。
雨,还在下着。我不知道,我要怎样面对我的母亲。我的脚,在跨进家门的那瞬,软软的。“你们将他放到了哪里?这么大的雨呀!”母亲没有得到我们到家的消息,但她听到了鞭炮声,她已早早的开了门,泪流满面地坐在那里等着我们。忽然,母亲失控似的双手抓着小妮的胳膊,一个劲地晃,“你给我说,你给我说,我的儿子在哪里?在哪里?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好好地过日子?他跟你,可都是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出去的呀?为什么你就没有一滴泪,你是铁石心肠吗?你回来了,他呢?他变成了一把灰,他在雨里呀!”
母亲泪如雨下。小妮,却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三天后,弟弟的葬礼如期进行。小妮抱着燕子,燕子抱着她爸的遗像。燕子,看了看小妮,又看了看遗像,就这么一个刚两周岁的小孩,忽然大哭不止。小妮依然没有一点感伤的样子。更可恨的是,她爹不让她送弟弟去祖坟,连弟弟的遗像都不让拿,说是晦气。可亲戚们硬是不让,非要她们母女去送行!啥人呀?最后的缘分都不珍惜!甚至当时就有人差点要打她爹,骂他是披着*皮人**不通人性。
葬礼结束,小妮爹首先提出了他的意见:小妮嫁到你们家,你们就得负责;她为郝俊守孝三年;街上的房贷,你们要尽快帮她处理好,不能让娘俩没有落脚之地;小孩,我们可养,但你们每月要拿生活费。同时,他还要求将广州带回来的那五千元一并于桌面算帐。
父亲,“啪”的一拳打了过去。苟老头,幸亏躲闪得快,要不,准得鼻青眼肿,“你,真*妈的他**畜生,张口说钱,闭嘴说钱,你是钱下的崽吗?房子,房子,有本事自己想法!老人,有什么义务要替她买房,这里没房给她住吗?有多大能耐非得在街上蹲着呢?大钱挣不来,小钱不想挣,不就是想揩干老人身上的那点油,享现成福吗!为了房子,我儿子都被你折腾死了,你还想打老子的主意?”父亲的火气很旺,情绪也很激动,苟老头,再也不敢吱声。
当然,吵归吵,问题终究要得到解决。因为弟弟婚事,父亲是挖东墙补西墙,而且窟窿越来越大,但父亲又从不愿意在我与小妮两边丢面子。直到今天,我才晓得父亲拉了一身债。小妮可不管那些,也很强硬,“好几万元,我拿啥还?街上的房怎么说也算我买的吧!再说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还得挣钱还贷,怎么过日子啊?”
“你的房贷你还去,想享现成福?没门。”妻子,一语中的,毫无余地可留。小妮犹豫了一阵,不再言语。
那一天,大家不欢而散,所有的议题化为空谈。父亲,抱着燕子,对着弟弟的遗像,摸了摸她的脑袋,哭了,“郝俊,看看吧,这是你的孩子啊,将来咋办呀?她妈都不管她啊!”
泪水,劈劈啪啪地滴在了燕子的脸上,燕子也哭了,“爷爷,你也不要我吗?”
“要你,咋不要你,你是我的孙女儿呀”,看到我过去,父亲立即檫了泪。我将燕子一把抱了起来,朝她笑道,“乖孩子,大爹以后养你啊!”
燕子,看看我,破涕为笑地点了点头。
母亲,带着燕子。小妮,却想着出门挣钱,一走了之,但她还是被母亲拦住了,“这事儿,不处理好,你不能走,否则,将来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第二天,银行又来追贷,三人往那一坐,不走了,“今天,你们必须给个期限,否则,我们明天就拍卖了。”
主任,一边说,一边将催贷通知书递给了父亲。
怎么办?父亲没辙,小妮也没辙。小妮说,哥,要不你掏钱买了吧。我买?我又*款贷**吗!不,干脆卖了吧,与其人家贱拍,倒不如自己多卖点钱。
“卖吧,家具嘛,我拉娘家去!”小妮叹了口气,扭身而去。
“行。你去,我们先腾出来!”听我这么说,父亲生气了,“你呀,看她没良心那样!”
“爸,算了,任她去吧!”
父亲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忙乎起来。掌灯时分,除一张开始变形的床垫和几把椅子外,所有的家俬全被运走。看着这张床垫,父亲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颤抖,“小妮啊,就这床给燕子留下吧!”
“不值钱,留它啥用!”小妮摇了摇头。
“可这不是钱的事啊!你给孩子留个纪念不行吗?!”
眼看床垫要装车上去,父亲抱着燕子“嗖”地一下站到了车里。床垫留了下来,父亲却坐在上面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弟弟的楼房变成了一座空巢。当我关上大门的瞬间,我的心劈劈啪啪地滴着血,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麻木而茫然。
售房消息发布后,先后来过几个买主,但人家说了,这二手房,要手续没手续,要质量没质量,谁要买它,除非脑袋进水。再过两天就是银行所定的最后期限。咋办?我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找小妮,小妮说,“房子卖了,就把我的钱给我;要是卖不掉,房子还得算我的,啥时有了钱我啥时再还”。
想来想去,所有的事要摆平,只有我把房买过来,可妻子坚决不愿意,“我们买那房?外人还因为你趁人之危呢,更何况质量也不好,我们也要去*款贷**,这样值吗?”
妻子说啥,我都点头。我想,总不能看着父母拖着那么多债继续苦下去吧,挖空心思,我却没有说服妻子的好招。出乎意料的是,妻子最终同意了。通过核计,小妮已投入了一万一千元,连本带利加上房价上涨,要我给她一万五千元。我二话不说就给了她,看着她猴急点钱的样,我在想,这真是个魔鬼,真是弟弟人生的大不幸啊。
东挪西借,总算将银行所欠也彻底清消,并办理了房产手续,尽管我买的这房超出当地房价很多,但我还是觉得特别值!从此,父母不用再为债务而愁了,我们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我们坚信,苦难的日子已经过去,好日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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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0日,一个特别的日子。
天还没放亮,小妮就从娘家赶了回来说是马上外出,想看看燕子。我们大为惊讶,谁也不想去理她。到底是母亲心软,也只有母亲抱着燕子要送她,可是燕子却迅即从母亲怀里挣脱,跑到了我们身边。
小妮见状就急切地过来拉住燕子的手。燕子,却如惊弓之鸟般从她手中挣脱。
小妮哭了,就在她跨出我们家的那瞬。
后来,许多碰到她的人也这么对我说,说她哭了一路……
渐渐地,燕子越来越大,不仅俊俏聪慧,还特别招人喜爱。村里有人曾悄悄试探地问她,你恨你妈妈吗?她摇了摇头;那你喜欢你妈妈吗?她还是摇了摇头;于是人家就问,你既不喜欢你妈妈,又不恨你妈妈,为啥?燕子想了想,有些腼腆地回了句:哎,她生了我呀!!
村民发自内心地对燕子竖起了大拇指,这孩子长大了一定不一般,了不起啊,这么小的孩子,她居然告诉我说,她的世界很温暖,因为爷爷奶奶很爱他,大爹大妈很爱她,哥哥姐姐们也很爱她……而且,就在燕子十岁那年,她还用6元钱给我过了一个令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生日。
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每到岁末,燕子都会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一同去坟地祭祖。去年岁末,十二岁的燕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到弟弟坟头,她就开始拔起草来。这情形令我大为吃惊,坟上有草多好,到了春天时,绿绿的一片。可燕子说,草不如花,不如把坟头的枯草拔了,然后洒下一些鲜花种籽,就像《丁香花》歌里唱的那样,让美丽的花儿开得漫山遍野,爸爸一定会在地下感觉到温暖。
燕子太懂事了。我轻轻地抚摸着燕子的脑袋,握着她的小手,禁不住问她,“燕子,你将来长大了,出息了,还会来这看你爸爸吗?”
“会,我一定会来!”
燕子郑重而坚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灿灿的笑绽放在她的两个小酒窝上,一闪一闪,光彩夺目。
之后,看到我往她爸爸坟上添新土时,燕子竟然跟我争了起来,非要抢了我手中的铁锨。看她举起一锨土,就要添上坟头,却掉了。我说,还是让大爹来吧,她却坚持不让,声声念叨着,这是我爸爸呀,大爹,就让我给我爸爸添点新土吧。
等你长大了,有劲了,你再给你爸爸添土不行吗?不行。燕子使劲地晃脑袋,非要拿了铁锨一下又一下地努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燕子终于给他爸爸的坟头添加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锨新土。
燕子擦了擦汗,兴奋得不得了,“大爹,我真的长大了,您看,我能给我爸爸添上去土了!”
“好,好!”我的泪潸然而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