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如“春江水暖鸭先知”一般,塞外冬天的来临,是路先知道的。
鞋是路的情侣,它们生来就要不停的纠缠。只要你走,鞋子与路就开始了接触——分离的悲欢,直到鞋子坏掉,再换来一双循环往复,从此处讲,路是花心的。
过去的坝上,冬天不是特指立冬那一天。什么时候屋里起了炉火,冬天就算到了。那什么时候起炉火呢?当你走在路上,踩下去能感到硬邦邦的反弹力道,鞋底和路面摩擦时发出“哐哐”的声响时,生炉子的日子就不远了。
不知道是记忆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我总觉得以前的冬天比现在的冷。每到暮秋时节,母亲和祖母便开始为一家人准备冬衣。棉裤套线裤,线裤套秋裤,遮耳帽子,脖套,棉手套,毛袜子……零零总总的一大堆摊在炕上,煞是壮观。
捂住了身体,就得考虑穿鞋了。俗话说,暖身先暖脚。大人们的鞋,均是女士皮靴子,男士皮棉鞋,只要穿得仔细,保养得当,几年都不用更换。若是家里有熟人在城市里,能给搞来一双军勾棉,擦的锃锃亮,出门绝对拉风。
小孩子的鞋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孩子们基本上一年一双鞋,也不需要提前准备。那时候家家都不富裕,孩子的棉鞋自然也不会讲究,便宜、保暖便好。于是,条绒棉或者粗呢面、塑料底的老棉鞋就成为了家长为孩子购置的首选。
儿时的我,最不喜欢穿老棉鞋。倒不是嫌弃它样子难看,反正大家都穿的差不多,也不存在什么审美差距,而是每当母亲给我买回来老棉鞋以后,祖母都要在里面续上一层羊毛,说是保暖。

自己家的羊毛,谈不上什么加工手段,弄干净就算不错了。可羊毛再干净,其中的膻味依然很难去掉。把它们缝在老棉鞋内里的四周,暖和是暖和了,只是不能进屋。温度稍有提升,那羊膻气就开始渐次挥发出来,就连还不大清楚“面子”为何物的我,也时常觉得不好意思。
为了拯救自己的小面子,我穿着老棉鞋去学校时,总要把鞋带系的紧紧的,还主动要求老师把我的座位调的远离炉子。这样一来,老棉鞋的味道是小了,可远离教师炉火,我的小身体也受不了墙缝、门缝灌进来的寒风,时间一长,再厚实的老棉鞋也顶不住,脚丫子经常冰冰凉。可笑的是,脚凉了会上头,尤其是鼻子里的鼻涕,总是在不经意间流出来,在嘴的上方形成两道红红的鼻涕印记,招致同学的嘲笑。
要说孩子们真是单纯。别人笑话我,我自己也笑。也难怪,同学们有鼻涕印的不少,谁也不可能真的笑话了谁。
但是,同学间类似玩笑的嘲笑,却成为我回家后向母亲和祖母反抗的绝佳理由。当我放学回家,一进门便扑到祖母怀里“哭诉”:鞋子太味儿了,能不能给我把羊毛去掉。面对我的要求,祖母从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抚摸我的头,饱经沧桑、生育了数个子女、照看了数个孙儿辈儿的祖母“老谋深算”,她在等待我母亲的出现。

母亲一出现,我的哭诉便立时宣告破产。母亲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轻飘飘的看上我一眼,我就会悻悻的站到一边。母亲和祖母还是关心我的,于是她们也开始讨论我的老棉鞋。
初始时我还很高兴,以为自己的可怜相博得了她们的同情。谁知道越是听她们谈话我越是心凉。
“妈,你说给孩子的老棉鞋里羊毛是不是续的太多了?这鞋子我看他穿得有点紧。”
“没事,回头你买一双大两号的鞋,我缝的时候压得死点,应该没事。”
“恩,对。大两号也好,回头垫个鞋垫,明年估计还能穿上一年。”
……
婆媳两个讨论的热火朝天,始终没说过老棉鞋有味儿怎么解决。没法子,我只能把鞋子有味儿先放一边,在心中在琢磨着应对新情况的办法:鞋子大两号?那不是散味儿更快了,回头我得把鞋带系的更紧些;要垫鞋垫?回头拿胶水把鞋垫粘住,省的我一走动的厉害了,鞋垫总是自己从鞋后面跑出来;要不,索性把羊毛撕下来,等回家时候再拿胶水粘上……
如此的谈论和应对,充斥了我整个童年的每个冬天,从来都没有结果。我也穿着含着母亲和祖母温暖的老棉鞋,味儿味儿的走了很多年。

直到上了高中,我才算摆脱了老棉鞋的困扰。青春期的我,已经知道了爱美,对老式的老棉鞋已经不是不满,而是排斥了。
彼时的祖母已经年高,再也没有眼力为我缝制羊毛内里,母亲也不用我提什么意见,主动为我变换成了厚实的旅游鞋过冬。
当我第一次穿上黑白相间的旅游鞋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白的地方天天擦的雪白,黑的地方天天擦的黑亮。哪怕冬天再冷,我情愿穿上两双袜子,也不愿意把旅游鞋换成老棉鞋。母亲每每看到,都会叹口气道:“其实,还是老棉鞋穿着舒服,你这样给自己遭罪,也不知道为了啥。等将来你岁数大了,就不会注意这些花哨了。”
这次,母亲的“预言”不够准确,在其后的岁月里,老棉鞋不仅从我的冬天消失,也基本上从市场上消失。偶尔看到有人穿,不用抬头便知道,一定是老年人。现在的孩子们,可能很多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老棉鞋了。
也难怪老棉鞋没了市场,如今的冬天,真的没那么冷了。即便是在数九的日子里,人们出门便上车,下车就进屋,车上、屋里,空调暖气一应俱全,根本冻不着人。至于鞋,不要说老棉鞋,就连皮棉鞋都退出了年轻人的视线,一双运动鞋或者一双稍微包裹严实的单鞋就能过一冬天,更有那无敌的勇士,露着脚脖子也不嫌冷。

人过了三十五岁,很多事情就看得开,也活得明白了。有家有室的我,早已过了以美为主的年纪,开始学会保养自己。尤其是今冬,我更是找出了许久不穿的棉裤、羊毛衫、棉衬衣,利索的套在羽绒服和加绒裤里面,不怕臃肿,只怕不暖和。
衣服好弄,鞋子难寻。按理说,现在天气没那么冷,可我常常感觉冻脚。再厚的运动鞋也给不了我一个合适的温度,至于皮棉鞋,穿起来太沉,觉得累赘。看来选去,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放在了老棉鞋上。上网一搜,老棉鞋现在的销量还真是不错。
要说老棉鞋也真够坚持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样子还是那个样子,无非是材质上进行了升级改造。价格呢,也是有高有低,尤以那些打着“传统”服饰之名的老品牌,价钱令人咋舌。
看了又看,选了又选,我终于以不高不低的一百多元买了一双老棉鞋,里面有羊毛内里的那种。到货那天,我拆开包装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鞋闻,闻了半天没有味道,还让儿子媳妇一起帮忙闻,搞得他们娘俩一脸嫌弃。
真的没有味道,而且,鞋里面的羊毛手感极好,摸上去柔软顺滑。老棉鞋的外面也很讲究,毛呢面料,挺拔舒适,松紧口不用系鞋带,穿起来方便。一双老棉鞋竟像我平时玩的核桃一样,在手里盘了半天。我媳妇在一边笑着说:“往常看你买再贵的鞋,也没对这老棉鞋有感情。”
是啊,平日里买的鞋,是为了舒服漂亮,而今冬入手的这双老棉鞋,带给我的不仅是舒适,还有不一样的温暖。那温暖有点味道,有些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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