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辉当即快哭一幅样子。他想起了早年在赶街人群中,她到底看到了自己没有呢?
他立马害臊了。
不管这条路有多远。不管在小镇上是不是整天没吃东西。他有多痴情,多真诚。她都不在乎,卡不进眼睛。全怪张辉家穷。他家房子连墙壁都没有,是绿毛竹编的,敷的黄泥巴,房顶盖的芭茅草。她不会看得起。张辉这样一个劲胡思乱想走路,小镇上的吵闹声音越来越远。“一切又恢复到了那种平静。”“只有鸟儿和虫子的声音。”张辉告诉对他友好的同学白桦说。将来,他还打算再次回到本来的那个家。
“我讨厌四合院那些虚情假意朋友一贯对我逢场作戏。”“更对那种躲在暗地里成天算计,暗箭伤人感到害怕。”“有些同学老爱两面三刀,真使我寒了心。”“他们都说四合院是个大染缸,我当真会变坏吗?”“感到世界上最难懂的就是人本身哪。”“这种难缠,那我就只有尽可能离他们远点。”“其实,我完全也不想接触,无奈有些人有事没事喜欢找麻烦,喜欢纠缠,特别是那方面,更让人觉得恶心死。”“别人另有图谋。”“他们说的性侵,光为了满足欲望,不带丝毫感情,连半点意思都没有。”“怎么看不透啊!”
有朝一日,不屑说,张辉还会回到原本就属于他的大山深处生活。三言两语同学白桦其实讲得不是太明白,关于他自己的想法,那点儿微妙的小心思。但张辉明摆着也就是想听白桦表达出那样一层意思,他完全都懂。但凡过去的,就让随风吹散,迟早会过去的。翻过了这一页,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包括幻想出来的事情都会是历史,那种(尽管十分短暂)快乐,都会是过去的小段故事,会永远埋葬在连绵不绝群山之中,张辉说埋在山背面。这番话顿时让白桦想到了月亮背面,同样不为人知的意思。张辉告诉白桦说:“始终还是会埋在我的心里,那地方有一座又一座小坟包。你明白我意思吗?”“张辉,你的心一定非常痛吧。”白桦站住转过脸来对他说,“张辉,你毕竟这样单纯。你还是比我好,内心比我强大。每次发生那种事后你都想尽办法排解。你想哭就哭!”
“我总是特别爱哭。桦哥,你讲笑话了,怎么还说我比你强呢?”张辉不理解,有几分害羞地面对同学白桦站着说。
“你知道的,我其实挺羡慕你。”白桦对他说(每个人内心可能都深深地潜藏着被其他人强奸的欲望,连自个儿都不清楚),“我想要表达的不是这种意思。”
“我好像模糊听懂点了。”
“在农场,所有发生的事并不是我原意,其本质上完全不同。”
白桦大概单独想指和J的全部关系。
包括了他采取主动的那一部分。
“没听懂。”张辉回答。
“我们慢慢要学会适应。”
(背动。也就是说强迎合。包括欲望。)
“听人家说的是小心经营未来,”张辉说,“对于人生,他们把荣华富贵看得比其他那些东西更重要。”
“但我更害怕孤独。”白桦告诉他。
“我也一样。”张辉接二连三冲他点头。
张辉当时笑着回忆起来,在从小镇回家的半路上,一场雨,说下连招呼都不打没完没了下来。
他问白桦:“那时候,我为什么总想着去看她在不在。”
“也许,我还根本没有真正认识爱情到底是什么鬼。”“我其实更渴望拥有那样一份最平平常常的友谊。”“是啊,那种暖到心窝的相知,包括两个人在一起的默契。”“他们总对我说那件事出人意料,显得美好。”“我私下也时常这样反反复复考虑,原谅所有人,藏进内心就是我的宽容大度,应该厚道。”那个拥挤的场坝上其实她一直都在。张辉的心也总是爱疼痛,他这种感觉周围又有哪个知道呢?在细风小雨中痴情少年不停地走着,他连草帽都没带。她可能打着把油布伞。他四周环境十分安静,背景好美。听到一只长脚蜂在耳朵里边叫,却看不见它来飞过来替她报信(递话)。“那种情况她肯定在你身边,只是伸手抓不住。”他迷糊地说。
“我想牵着他的手。”张辉说。
“是单相思的魔力。”白桦点头承认。
“我一直把她送到家多好啊!”
“你为什么胆子不再更大一些呢。”
白桦难道不是同样表现得内向?
譬如说,他面对李秋萍,生活中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姑娘,而不仅仅只是幻影。曾经发生过,他可以接近她。聊以慰籍的是,他这种情况比起张辉来可能稍好一些。
如果非要说白桦比张辉幸运,或者比他胆大,那肯定就是自吹自擂。
“我喜欢跟别人细水长流的那种交往。”
“为人处世,我想有个朋友惦记,觉得彼此合适。长期在我心里,最合适不过。”
“我快有三年半没听见他说这一句话。”
幻想张辉勾着头,迎着风,自言自语咕噜。“你这样便不去上学了。”白桦问。
“当真算个理由。”张辉说。
两者并没有任何关系。如此苛责自己,那不等于从来都没有拿自己当成一回事吗。
“我喜欢她。”
“怎么她骂了你?”
“但她从不喜欢我。”
张辉就更应该多读点书。
白桦冲他笑了。作家想起这完全是父亲从前习惯性那种口吻。
“不过我觉得她并没有当真离开过我。”
“你这样想?怎么故意学我说话。”
“我也从没想学哪个。”
“确实太相似。”
“这会儿,心里正烦透了。”
“而我,打从病好了以后,正慢慢恢复过去比较平静的生活。”
“他们说你是装的,许多同学这样说。并不是指你被砸手。这种装不出来。指的是上一次,见到幽灵那回。”
“不必去理会!”白桦立马说。
“四合院全他妈是一些疯子。”张辉突然吼叫,手臂挥舞,差点打中旁边同学。
“对不起!”他车脸说。
“精神错乱了。”白桦开心起来。
那个不满二十岁同学看都没抬头看,也不敢吱声。“也许是真的,与张辉交往我从一开始就没敢陷得太深了。”白桦思忖。
“我感觉你这个人还挺不错!”张辉对白桦说,“我得闪快点。那边,你抬头看看,J已经到处在找你了。他吃醋。”
第七章
正当白桦在墙壁上用硬柴棍刻下一排十五个“正字”又一横一竖,刚好像英语字母“T”的第二天中午,恰是7月底的一天,突然,他父亲来了。本来他爸在前两封信上早都说过他要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却一直拖了这么长时间。他在场部住了一晚上,次日早上才打电话来通知。
蔬菜队的工作一度暂停。洛思怀带队,也投入人力参加抢险,这个时候白桦的手差不多好了大半,活动起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在花鱼井,天色好转了,同时打通了去茶场的路。
大家奋战二三十天一下子轻松下来。一中队新牢房的第一层水泥砖已经砌完了,正在支打现浇板的模,只等扎好钢筋,就打浇灌。同学都躺在稻草上修整。有的人在算命也有部分人在打牌,捉麻雀,悄悄他赌点小玩意儿。那天J在水管边洗衣服。李详正在替自己补裤子,他穿针的模样十分滑稽,单手举得老高,另外一只手不停在打抖,眼睛呢,瞪得又大又圆,就像鼓起来的金鱼眼睛。
分成好几拨人坐干稻草上正在闲扯白。
“你闭上一只眼睛!”罗小松对他说。
但是他闭不成单独一只,闭的话,就连另外一只眼睛也立马同时闭上了。“你只准闭上一只!”可他怎么也没法子睁只眼,闭起另外那只。笑死人了。“刀疤,这样你当不成兵。”坐他旁边的赵惠林说。
“等我哪天真出去了,就准备报名当兵。”李详说,“我打枪当然可以员闭一个眼睛。”
同学都在嘲笑刀疤。心情好起来的时候,白桦的这个同案大人有大量,随便别人怎么说,从不生气,不恼怒。就是不能哪个存心、随便欺负他。李详跟谢正雄大不一样。谢正雄从小就心胸狭窄,牙呲必报。李麟晏插了句嘴说:“你有疤。”他大声舞气争辩说:“有一块小疤怕什么,我又不是去当空军。”
赵运乾冷笑着说:“你坐过牢,解放军才不要你。”“你手上有刺青,招兵的看,就肯定不会要你。”说这句话的同学是叫朱依,还是刺不痛他。李详不以为然说:“运气好,如果碰到打仗我搞不好能当将军。”他说这句话还有几分确实得意。“你别大白天做梦!有了纹身,连当小兵都不会再要你。”反革命分子许厚文直接对他说。这家伙翘着厚嘴唇。他的嘴巴活像是猪嘴筒子,嘴唇翻了上来,成猪肝色,又显得非常厚实。“痴心妄想,简直就是在发烧,”赵运乾咋咋呼呼地冷笑反问,“就凭你这种,还企图当将军?”
李详脸上好像快挂不住,认真跟同学叫起板来:“不错,我从哪一本书上看到过,有的将军也曾经坐过牢。”
“那却都是什么年代的事情。现在又是啥年代,你就接着大白天继续做美梦吧!”
一个同学板着脸对他说。
李详撑起身想猛扑上去揍他俩一顿,白桦和对方同时骇了一大跳。赵运乾却是看着白桦那时坐着的方向,声音打颤地大声叫喊:“你开得起玩笑就开,如果开不起的话,大家尽可以当泥菩萨。以后,谁都别再和谁说话!”白桦本来一直特别讨厌赵运乾,但又怕李详在四合院惹出祸事。他的同案也抬起头、侧着身体轻篾地瞥了对方一眼,两三分钟后他就真正忍住气。李详马上一屁股跌坐在稻草堆上,勉强笑起来(腮帮子绷得很紧),张嘴说:“见到鬼了。瞧你吓成那样,哪个开不起?开不起玩笑,开得起……*他妈你**才开不起。”
“就是嘛!”白桦也紧接着说了一句。
他本不愿意放纵李详轻易招惹麻烦,尽管他们完全不害怕那几个家伙。同学好像意犹未尽。李详缓和了语气:“有个将军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肯定就不是好士兵。”一个名叫李鹤林的小伙自作聪明抢着说,“好像是毛主席说的。”大家立即都狂笑起来。“觉得是拿破仑说的一吧,他是法国人。”李详也随波逐流嘲笑那个同学:“憨包,连点基本历史知识都没有。”针突然扎他手指拇肚一下,尖叫了一声,随即冒出小粒血珠子。“刀疤小将军,赶快补好你的裤子吧!走路连*巴鸡**都在外面。”“风儿啊吹动我的裤裆,裤裆里头有两个铃铛。”有一个同学尖声尖气唱歌,冲他笑呵呵。“小老弟走光了,你还好意思当将军。”有个小崽讨好地挨着李详说:“刀疤哥你歇歇,我帮你穿针。”刚走进门来那个楞不蹬的同学颈脖上的一根筋又粗壮,带点儿绿色,他也学先前那同学唱道:“风儿吹进了我的裤裆,裤裆里面有两个铃铛。”所有同学哈哈大笑。J第二次从门洞走了回来,他站对面勾头问朋友白桦:“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更早换下来的需要洗的衣服?我担心并没有搜完,到时间发臭。有水,趁天气好,我通通泡起洗了。”白桦瞥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头的烂肉早都结了痂,变成一大块黑褐色的皱皱巴巴的痕痕,部分地方泛红。更多像老树皮一样难看。除了长出新皮,大约是,因为草药汁浸进肉里头,想退色,好多同学都说可能得用大半年的时间。另外掌缘有个老趼像是鸡眼那么硬。白桦说:“应该没有了,全部都已经搜出来。”J费力转过脸再一次问白桦句:“你的手还需要再换次药不?”
“估计好差不多了,不用换。”白桦回答J,“老队长没派人喊。”
“你应该主动上值班室问他!”J说。
白桦说实在不好意思了。
“神经病。”J笑着骂了句。
“本来就精神错乱。”白桦朝他笑道。
J猫步走过去,从李详那边再拿了小半包“百草”牌洗衣粉,白桦才知道他是洗衣粉用完了回来拿。他顺手递给李详一根纸烟,同时塞了两根在嘴上,用刀疤划燃的火柴点燃,转身走了回来。他抬右手从嘴上取一根云雾山牌烟递给白桦,他又分别掏出两根丢给廖望和高个子郭旺,然后他大步走掉了。青烟缭绕上升。有一只巴掌大的橙黄色箭环蝶不停地煽动着老大翅面,从烂窗口飞了进来。他们看见前翅顶角是黑褐色的,外沿有一条细线,脉间带着黑斑。它先是围着白桦头顶绕来绕去。
仿佛,他带着草汁味和一股花香似的。
会不会和白桦手背上草草药残留味道有关系呢?他手背上看起来倒还真像是有一只*麻大**蛾。之后才发现,其实,所有同学从本人坐的角度看,这只大蝴蝶都是包围着自己转。墙壁上还有只五分硬币大小乌漆墨黑小蝴蝶儿,黑得透亮,闪耀着光芒。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老贵族,如果不仔细瞧,甚至会误认为是用炭笔画上去的一样。然而,画可能灰暗得多,没有生气,也绝对不会闪闪发光。白桦抬起头凝望着桁架间巨大的蜘蛛网,真的是担心蝴蝶不知道到处有数不清的盘丝洞,一只只蜘蛛精正虎视眈眈。
最终——蝴蝶又从墙洞飞出去了。